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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远方只有我一人(下)
安穆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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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穆回去的时安候看见了朵斯莉,她正在病床上疯狂地挣动着,嘶哑却竭斯底里地喊叫。
她的眼睛死死地闭着。
安穆挤到那张病床前:“朵斯莉?!你怎么了?”
朵斯莉那卷住病床角的尾巴松了一下:“安穆?”
“你得把眼睛睁开,朵斯莉。”安穆靠到病床边,示意旁边的几位同事让开。
“我知道!我不会把眼睛睁开的,你们中的任何一位都可以让我失去意识!我要清醒!”朵斯莉声音颤抖,好像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她始终没有睁开她的双眼,一直到朵斯莉被送进一间单独的病房,安穆跟在旁边,关上门,把外面隔离开来。
“朵斯莉?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安穆在病床边坐下,对上了朵斯莉刚刚睁开的双眼。
朵斯莉看着她:“睡觉,安穆。”
安穆:“我的职业操守不会允许我在病人的病房里听着病人痛苦的呻吟睡觉。“
朵斯莉慢慢放松下来,躺在床上:“你居然还知道‘职业操守’这东西,你和我们越来越不一样了——睡吧安穆,我可以告诉你,虽然我不知道将要发生的事,但直觉说,那是我必将经历的。”
安穆:“你总不能相信那点虚无缥缈的直觉吧,直觉是可以蒙蔽你自己的。”
朵斯莉柔柔地叹了一口气:“那你过来,安穆,我告诉你。”
安穆走过去,对上朵斯莉眼睛的三秒后,突然毫无征兆地倒下去。
“安穆,你真好骗。”朵斯莉的尾巴接了一下安穆,让她倒在旁边的地毯上。
......
安穆醒来的时候发现朵斯莉的手里拎着一张“皮”。
她从地上爬起来,冲着那个背影说道:“见鬼,朵斯莉,你对我使用能力。”
朵斯莉转过来:“抱歉,安穆--睡的怎么样?你的关注点一如既往地在不重要的地方。”
安穆惊讶道:“朵斯莉!你.....长大了?”
朵斯莉抖抖手中的东西:“我居然会像真正的蛇一样需要蜕皮,安穆,这很罪恶。”
安穆:“你得知道,罪恶的并不是你。”
朵斯莉把那团白色的东西塞进清洁机器人:“我是他们创造的罪恶。”
安穆不置可否:“我们都是。”
......
后来向南西被送来的时候安穆告诉他朵斯莉的事,向南西看起来很惊讶。
“我知道她和我们很不一样,但是没想到这么不一样!”向南西惊叹道,“长大是好事吧安穆。”
安穆神色复杂地给向南西身上的咬痕涂上敷料,那些红印在慢慢淡去。
她说:"可是就这样长大,我们能得到什么,又能改变什么?”
向南西垂下头:“你说的也对——但是安穆,我知道你没办法对朵斯莉说这些,对吗?”
安穆翻开几张文件:“对......我做不到对她这么说,但是她都明白。”
“你总是在顾忌和担忧。”向南西躺下,柔软的黑色短发落到脸上一些,被他抬手撩开,露出那张美丽的过分的脸。
安穆得承认,这些人造人的外貌完美的过分,也正是这样过分的美丽给他们带来灾难。
“我带了新的文字来,是从地上捡的。”她对向南西说。
“那看看吧——‘机械研究与人工智能’?安穆,你去了哪里?”向南西阅读着那些文字,微微蹙起眉头。
他们有时候会阅读,最原始的阅读,人类的习惯被沿袭至今,连他们的造物也不能避免地会使用这样的技能。
没有人明令禁止他们去做什么,他们也终究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工智能。
安穆会寻找各种信息来给自己找乐子,朵斯莉喜欢时政新闻,医疗型人造人似乎与生俱来具有更强的求知欲。
向南西似乎对这些的兴趣是最小的,但是他会参与他们的这项活动。
现在他翻着那些资料:“安穆,你要改行做机修吗?“
“从一个看起来应该是大人物的资料堆里捡的,其实我觉得人工智能和我们还挺像的。”安穆回答。
向南西把抽象的图纸和完全看不懂的代码资料挑出来,拿起一张终于全是文字的纸:“安穆,看这个,我觉得朵斯莉会喜欢这个。”
安穆凑过去看:“这个啊,讲人工智能和人造人的法律条文更迭的,不过我们肯定是非法的。”
向南西猛然抬头:“原来我们是非法的吗?”
安穆突然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说:“是的,只是很多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那天向南西被上面的人接走的时候有点不情愿,他难得地提出想看看关于他们的法律是什么样的。
安穆很想告诉他自己没有办法得到他想看的东西,但她只是点点头。
在下一次去皮克斯奥那里的时候,皮克斯奥把她带进了一间实验室。
“原来你在造人工智能——一个人造人工智能是不简单的工作。”安穆赞叹道,“好漂亮的实验室。”
皮克斯奥在一堆工具和机械臂之间穿梭:“你的形容词其实挺贫乏的,知道吗?“
安穆不甚在意:“我的人生阅历也挺贫乏的,好像速成蔬菜。”
“这很有意思,你好像在变成一个真正的人,你甚至会用比喻,安穆柃枘。”皮克斯奥走到安穆面前,低下头,用两根手指捻起她的工牌。
“谢天谢地你终于愿意用名字称呼我,0025会让我想起那段没有衣服穿的日子。”安穆抓住皮克斯奥戳在她下肋骨上的扳手,“我不需要维修。”
“你看了些什么?很有意思,但你应该知道对你们来说知道的越少越好。”皮克斯奥用扳手继续戳下去,安穆后退了一步。
“你总得允许我认清现状。”安穆回答道,“另外,博士,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比我还热爱闲聊。”
“干正事吧——然后你就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情不错了。”皮克斯奥终于拿走了那个扳手,示意安穆过来。
“上次的资料,现在理论操作,你去编制一个基本人工智能的程序。”
安穆看着他,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动作:“博士,专业不对口啊。”
“我从不怀疑功能型人造人的学习能力。”皮克斯奥指指另一边的一台巨大的电脑,“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吊儿郎当的动作的,站好。”
安穆摊摊手,走到电脑前开始操作:“你不能指望一个夜总会的人造人能学到什么上流的礼仪吧——博士你这样的衣冠禽兽除外。”
“我可以暂时原谅你因为词汇贫乏才用这个词来形容我。”皮克斯奥在一个屏幕前操作着机械手,“等会把那边地上的材料拿过来,仿真材料不够了。”
安穆试图调整屏幕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在做成人玩具吗博士?还有,人造人不是这么用的,我觉得我不能搞定这个。”
皮克斯奥走过来,俯身下来,一边胳膊绕过来压住操作台——安穆从他的胳膊肘底下钻出去了。
她指出问题:“博士,你这样我没法完全看着屏幕。”
皮克斯奥无语地划拉屏幕:“那现在看好了,这里应该这样改。”
安穆就真的在学。
皮克斯奥又想起001,第一次001让他帮忙改装机器的某个地方的时候,他把001按在操作上干了一顿,这之后每次教他的时候001都魂不守舍的,他惊恐,他害怕,所以皮克斯奥就一次又一次以他的失误为理由折磨他。
人造人确实感情缺失,皮克斯奥这么想,所以他从来对人造人没有兴趣。
他一向喜欢征服,所以在性别的选择上,他甚至更偏好同类。
他饶有兴趣地回味着001,在一个新打开的小窗上编写着自己的即兴创作。
完成后他问安穆:“学会了吗?”
安穆:“差不多吧,后面那些好像暂时用不到。”
“意识程序编写,跟你现在的工作无关。”皮克斯奥懒懒地撑着桌子,“安穆,你说,如果我现在在这个超级大的电子屏幕上上你,你会是什么反应。”
安穆把眼神从电子屏幕上移动到皮克斯奥的眼睛上。
又来了,这种完全不知道含有什么意义的眼神,无机的可怕。
安穆:“那我也许应该试图先让屏幕上的程序无限次叠加运行,然后你上我的时候我们应该会被过热的屏幕烤熟?”
“香香的。”她甚至对这个想法做出了想象中的评价,“似乎还挺浪漫的,不是吗?”
皮克斯奥顿时兴味阑珊——他知道那不一定能实现,但是他还是为此感到阳痿。
安穆还在盯着他看:“当然你得持久一点,不然可能只会热到电热毯那种程度。”
皮克斯奥终于彻底失去了调戏这个人造人的兴趣。
他走回自己的实验桌前开始操作,一直到安穆告诉他自己做好了。
安穆把他说的那堆材料拿过去放在他的旁边,看见那实验桌上的东西的后抽了口气:“我嘞个集贸啊。”
皮克斯奥手一抖,用非常令人费解的表情看她:“你的语言系统真奇怪。”
安穆:“我只是想感叹——你为什么把这个人工智能做成了001的样子?”
皮克斯奥儒雅地回答道:“因为我想怀念他。”
“那其实你还不如试试当时把他还热乎的身体抢救一下或者做成改造人。”安穆答道。
“你甚至知道改造人——你都看了多少?”皮克斯奥慢慢把那个机械身体转向安穆,“改造人技术失传于‘未来’科研所一次内部清理,那是反人类的行为。”
“后面再没有人能达到那位夫人的高度。”
安穆和那张冰冷的机械脸对视:“但是你不能塑造一个人一模一样的灵魂。”
皮克斯奥嗤笑一声:“没你的事了,回去吧——我允许你把那些下次要用的材料印出来,我不希望你下次还有问题。”
安穆走出那间屋子,扑向那台用来存放资料的电脑。
机会,他可以给向南西看他想看的东西了。
......
回到医疗舱的时候,安穆发现到处乱糟糟的,她看见同事们正在抢救一位躯体被严重挤压的人,从穿着打扮上看应该是客人。
“安穆.....你去一下上层五层......朵斯莉她......”一位同事过来和她说。
“我去拿担架?”安穆放下手上的东西。
“不用担架了,去垃圾舱找吧。”一位工作人员听见他们的对话,嘲讽地说。
安穆最后在一堆尸体中间找到了朵斯莉。
她正在那里踌躇,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看,她不是不知道死亡为何物的人,她总是要面对死亡的,但现在那个人是朵斯莉。
朵斯莉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只:“安穆,你怎么来了。”
安穆忽然就知道怎么做了,她掏出急救包开始抢救朵斯莉。
朵斯莉避开她的眼睛:“我不要麻醉。”
安穆就只是努力地抢救她,然后把她带回了负一层。
她问朵斯莉:“你为什么要杀那位客人?”
朵斯莉竖直的瞳孔定定地看着她:“安穆,你总是在救治我,但是你要知道,有些伤不是治好了就可以当做没有存在过的。”
......
向南西又一次来的时候看了那些关于人造人的法律,他没有问朵斯莉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问为什么她的脸会伤成那样。
他只是说:“美丽对我们毫无意义。”
安穆隐隐觉得不安。
安穆站在病房门口,对向南西说:“要不我们逃走?”
她慢慢走到向南西床边:“这里不是天堂。”
向南西突然一一把抓住安穆的手臂,把她反压在身下。
安穆撑住他的肩膀,却对上了向南西的双眼,顿时觉得浑身都像烧起来了一样热的难受:“向南西!”
向南西放开安穆:“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宿命,一辈子只能被当性玩具使用。”
他忽然笑起来·:“你觉得这是对的吗?安穆。”
安穆闭上眼睛:“不对。”
......
上层人造人叛乱了。
底层的人造人是最后知道这个消息的,但广播响起“医疗人造人想走的从五号飞船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犹豫。
安穆经过皮克斯奥的研究室的时候,看见那位一向骄傲的博士倒在地上,他的身体被击穿,远处站着那个还没有完工的人工智能,它披着一件米色的风衣。
“可惜了,没能看见你把它完成。”安穆嘟囔着,跑向远处的走廊。
飞船离的时候安穆问朵斯莉向南西在哪里,然后她们听见向南西的声音在飞船通讯里断断续续响起。
“除我之外全部人造人已经撤离,即将切断飞船与总星舰的联系。”
那个声音伴着滋滋的电流声又很轻地响起了。
“朵斯莉,安穆,对不起,我被包围了。”
“你们走吧,去远方。”
朵斯莉静静地看着窗外:“我一直以为他才是最懦弱的那个。”
“其实他一直都很勇敢,不是吗?”
……
安穆和朵斯莉在一颗名为“地球”的星球上下了飞船,和其他人告别。
宇宙这么大,他们能再见的机会怕是很少了。
这个星球上有很多无人居住的废弃建筑物,在一片长满高草的荒地上,她们两个停了下来。
安穆花了很多很多时间把一间厂房一点一点的打理好,最终弄成了一家医院。
两人就这样靠着行医带来的微薄收入过下去,偶尔聊天时谈起向南西,又默契地陷入沉默。
直到有一个冬天,朵斯莉再也不能从床上下来。
“我的器官在衰竭,安穆,这就是这具身体给我带来的东西,不能避免。”她看着白色的天花板,“就这样吧,我也不想变成人工智能之类的。”
“如果有一天我再也不能醒来。”
“请埋葬我的身体,祝福我的灵魂。”
“一者获得永久的安息,一者获得永久的自由。”
“随后将我遗忘。”
……
“朵斯莉长眠于此”
安穆在墓碑上刻字,然后一笔一划描金。
她挥挥手,像是告别。
她一个人走向远方的荒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