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莫迟归》清和东篱

4、第四章

　　三日后简明月早早就起来了。
　　此时是早上七点，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从她这里到梨园，不过十几分钟罢了，本不必这样早起来。就算简明月作为这一众班主中唯一的女班主，各个方面都要做的比其他男班主更好，才能证明自己可以担任班主，但也不用在时间上如此苛刻。
　　“您起这么早做什么？”跟在她身边的小蝶不满的说，“您如今的名声，应该摆下架子，否则要叫那些班主小瞧了去。”
　　“我自然是知道，”她一边说一边用木簪将长发挽起，固定好，“他们表面尊敬我，可背地里都不知嚼了多少舌根，说我攀附权贵，靠着裙带关系成为名角，还说我和师父有着见不得人的关系，所以才能当上班主。”
　　“那些人真是恶心死人了，”小蝶愤愤道：“您付出了比别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才得到如今的成果，可他们看不到您的本事，还用那些谣言毁您的清誉。”
　　“所以我得做的比所有人都好，”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鹅蛋脸，眉如远黛，唇若含朱，一双媚眼如丝，可那眸子中却并无惹人怜爱的神色，反而是一派清明坚定，“好到让他们挑刺的余地都没有。”
　　小蝶看着镜中的简明月，满眼仰慕。她生在窑子里，从小见惯了那些为了活着而软着身子靠在男人身上的女人，满脸柔弱谄媚，在遇到简明月之前，她从没想过，女人原来可以有不一样的表情，可以不靠在男人身上就能活下去。
　　“可是那也不用这么早吧？”小蝶嘟着嘴，“您昨晚看戏本看到三点，今天七点又起了，仔细算算，您才睡了四个小时，要老是这样，您的身体哪里受的了？”
　　“我不过是偶尔罢了，你倒像个管家婆似的念叨起来了。”简明月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小蝶的额头，“今日编戏还不知要多久，我提前把他们练功的场子都看一遍，心里才踏实。何况...”简明月想起那日见到的莫迟归，心中一动，忍不住轻笑了下，“我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入了眼的人，还不许我早起装扮一下了？”她眉眼如画，笑意盈盈。
　　小蝶愣了下，而后才扬起笑容，亮着眼睛上前，“您说的是张少爷？我早就说过张少爷对您用尽了心思，每次开戏都坐在头排，散场了还总托人送些稀罕玩意儿。偏您总是不冷不热的，我看着都替张少爷委屈！这下可好了...唔！”
　　小蝶还没说完，就被简明月轻轻拍了下头，“你这丫头，想哪去了？我不是和你说过，张瑞先与其他公子哥一样，都是一时新鲜，新鲜劲过了，就弃如草芥了。你倒好，什么话也没听进去，天天念叨着张少爷长，张少爷短，怎么，难不成你看上张少爷了？”她调笑着凑过来。
　　小蝶的脸一下子红了，慌慌张张推开简明月，“怎么会，才不是，我，我哪里敢...”说道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不可闻。
　　简明月见此，抬手在小蝶额上弹了下，“怎么不敢。”
　　“因为我是...”
　　“是什么？”
　　简明月的神色越来越严肃，小蝶没敢说话，怕说的不好，又惹简明月生气。
　　等了半天，不见回答，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你是人，他也是人，人人平等，那里有敢不敢的？”
　　“嗯，我知道了。”小蝶赶紧点头。
　　简明月知道她只是给自己做样子罢了，那些话，她真正听进去的少之又少。
　　但那也不怪她。在看到那些书和文章之前，她也深信着，人生来就是三六九等。
　　什么人人平等，闻所未闻，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越看下去，她越为那些思想而感动，而战栗。
　　但那些思想太过于美好，美好到她不认为有实现的那一天。
　　可即使如此，她不也正在想改变小蝶吗？
　　她揉了揉小蝶的头，而后在心中叹了口气。什么平等不平等，她只是个小人物，这些事情与她无关，她能做到的只有走上更高的地位，获得更高的名声，过上更好的生活。自己想过的，如愿的生活。
　　被人真心尊敬的生活，充满幸福的生活。
　　她又去拿眉笔，一边画眉一边道：“不是张少爷，是一个小孩。”
　　“小孩！？”小蝶震惊。
　　“嗯，差不多十五六岁吧。”
　　“这，小姐，您这...这也太小了吧！”小蝶惊得张大了嘴。
　　“你这话说的，倒似我很大似的。”简明月佯装不满道。
　　她也不过十八罢了。
　　“可是，十五六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呢，哪里懂得疼人？”小蝶担忧的说。
　　简明月“噗呲”一声笑出来，“想什么呢？那孩子是李班主的侄子，前几日聚会上，唱了一出《夜奔》，小小年纪，又是自学，出登台就震惊四座，我见他天资如此聪慧，便让他做了男主角，往后要是做的好，我便好好教教他，给他铺一条明路。”
　　小蝶松了口气，“那您刚才为何说为了见他还要早起好好装扮一下？”
　　简明月捂着嘴笑。
　　“啊！”小蝶后知后觉，“您框我！？”
　　“哈哈哈！”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可没框你，好不容易见到了一个入了眼的天才，难道不要好好装扮一下，才郑重些吗？”
　　“你，你骗我，坏死了！”小蝶嘟着嘴，上前抱住简明月的肩膀，不停摇晃。
　　“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简明月轻轻抓住小蝶的手。再摇下去她的妆可就画不完了。
　　小蝶听话的停了手。
　　“刚刚你把您给丢了。”简明月抹着嘴唇。
　　“对不起，小姐！”小蝶连忙道歉，“我一急，就忘了。”
　　“不要道歉，我很喜欢你这样叫我。”简明月笑着看她，“你以前一直是这样叫我的，突然改了，我很不习惯呢。”
　　“那是因为...”小蝶想说，那是因为您现在是名角了，还是班主，她若还像以前那样没大没小的叫，岂不是让人笑话了去？可一想到说出来简明月肯定不爱听，于是就止住了，转而问道：“小姐，您会丢下我吗？”
　　“怎么会？”简明月一脸惊讶，不知她为何突然问出这句话。
　　“您，刚刚说了您有入了眼的人时，我除了开心，其实心里还有不安。”小蝶紧张的绞着衣角，“您现在这么厉害，还有这么多公子哥追求您，您好像需要我的地方越来越少了，我，我好怕您不要我了。”说着，眼中溢出了泪花。
　　“傻丫头。”简明月捧起了她的脸，满眼心疼，“我们从小就认识了，一起生活在这个戏班子里，我被师父打得躺在床上发高烧，是你整夜整夜的守在我身边照顾我，我被师父罚跪，是你夜里偷偷给我送吃的，被师父发现了和我一起被罚跪，我的每一个低谷，都是你陪在我身边，我们早就是家人了。我怎么可能会丢下家人呢？”
　　小蝶委屈的咬住嘴唇，泪扑簌簌的流“我就是看您这么厉害，您到的地方越来越高，高到我都看不到了，您需要我的地方越来越少，我好怕哪一天我再也给不了您帮助时，您就不要我了，我，我什么亲人也没有了，唯一的娘也去世了，我只有您了！”
　　简明月也红了眼眶，眼中闪了泪光，可她不能哭，之后还要去见那些人。她抬起头，眨着眼，把泪憋回去，而后搂住了小蝶，“你是我的家人，我的姐妹，我永远不会丢下你，无论我走到哪里。”
　　“我知道了，小姐，谢谢您！”小蝶扑进她怀里哭。
　　“真是的，都哭成小花猫了。”简明月抬起她的脸，拿出手帕给她擦泪，“所以，以后也不要叫我小姐，也不要用您了，好不好？”
　　“可是...”小蝶想说什么。
　　“我们是家人，不是吗？”简明月笑着。
　　小蝶沉默着，不敢看简明月。
　　简明月等了会儿，无奈的叹了口气。是她操之过急了，这种事，这种成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思想，怎么能这么快就改变呢？
　　“没事的，慢慢来，我想你有一天能再叫我一声姐姐。”
　　说完这些，她就该去检查弟子们的训练了。
　　看着简明月离开的背影，小蝶不禁回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简明月的场景。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样的女人，不是妩媚的，娇柔的，而是坚定地，清澈的。
　　和她的娘一点也不一样。
　　她的娘和窑子里的女人们一样，柔媚的依靠在男人的身上，招揽他们作为顾客，为了活下去。
　　可即使如此，她也过得不好。她时常听到她被嫖客打的哭喊的声音，看到她身上的青紫，以及，宛如黑洞般散着糜烂气息的（下）（体）。
　　那时她还不知道那是性病，只是觉得可怕。
　　她的娘看起来是那样美丽，可身体却那样衰老腐败。
　　小时候的记忆里，娘身上总是趴着男人，任凭她怎样哭喊，娘都不理她，甚至还打骂她，让她住嘴。她只觉得娘很凶，一点也不喜欢她。
　　这样的情绪一直伴随着她，在娘把她卖进戏班子里达到顶峰。
　　那一刻，她恨极了自己的娘。即使她含着泪的眼一遍遍看自己，柔软的手一遍遍摸自己的头，抚过自己的全身，她也不看她一眼。
　　都不要她了，现在装成这样有什么用。
　　娘说不要她时，她没哭，娘走了，她也没哭。
　　戏班子里的人都不搭理她，因为她是妓女的孩子。只有简明月走上前，对她说：“你娘真好，我也好想有一个这样的娘。”
　　她抬起脸，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脸。漂亮的，美丽的，可却没有柔顺谄媚的表情，而是像天空一样清澈，河流一样灵动。
　　她看的呆了，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了？”简明月疑惑的抬手在她面前晃晃。
　　“你好奇怪。”小蝶皱着眉，“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女人，我娘也不是这样。”一说起娘来，她刚刚好一些的心情又变差了，她嘟着嘴，“她一点都不好，总是骂我，还不抱我，永远顾不上我，今天还把我给卖了。她的眼里只有钱，从来没有我。”
　　“可是你的衣服是我们这些人里最好看，最鲜亮的。”简明月道，“你娘的衣服都没有你的好看。”
　　“你说她挣了很多钱，难道不应该给自己买好衣服吗？他们都很羡慕你，有这么漂亮的衣服穿，所以都讨厌你，因为他们没有娘给买好看的衣服。”
　　简明月的一席话让小蝶呆住了。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这是娘今天新给她买的衣服，也是今天让她最开心的的一件事。
　　她又想到昨天晚上，她的娘提前和窑子里的妈妈请了一天假——因为她的顾客最多，妈妈疼她，所以允许她请了假，然后坐在床边，翻出手帕包的钱，一点一点算，算完了，露出了满足的笑，低着头对她说，“你之前不是相中了一件衣服吗，娘现在攒够了钱，明天带你去买。”
　　她高兴的跳进了娘的怀里，那是她最高兴的一天，不仅仅是因为买衣服，还因为那一天的娘很温柔，一直把她抱在怀里，摸她的头，给她讲故事。
　　那时的她什么都不懂，不懂娘身上趴着男人是为了挣钱；不懂她打骂她让她住嘴是为了不让那些嫖客注意到自己——曾有过对她感兴趣的嫖客，但都被娘拉走了；不懂娘把她卖到戏班子，是为了不让自己走她的老路；不懂娘对她的爱，不懂她最后的不舍，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的娘一眼，回应她一句，抱她一下。
　　那是她和娘的最后一面。
　　那之的一个月，她的娘就死了。
　　听说，是下面长了东西，不能接客了，妈妈就用剪子给剪了，又拿烙铁烫平。她的娘没挺过来，咽了气。又有人说，她被放进棺材里时，还有口气，可妈妈说没用了，就给埋了。
　　知道的那天，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简明月也在门外陪了她一整天。
　　师父知道后，也由着她们了，只是之后得把落下的一天功给补回去。
　　这些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回到那天，自简明月和她说话后，她就和她一起玩了。不仅仅是因为整个戏班只有她愿意理她，还因为，她说她的娘好。
　　之后她一直陪着她，练功，登台表演，看她成为名角，继承师父的位置。
　　这一切，她全都陪在她身边。
　　她的世界没了娘后，就只剩简明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