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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简明月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情绪,而后伸进袖子里,想拿出帕子擦一擦泪痕,可刚一碰到衣袖里柔软的面料,便想起那帕子是自己刚修好的红豆相思,立时身体一僵,刚刚的那些情绪又如潮水般涌来,混杂几十年的过往。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声音露出来,面上的泪水无声的流。
      “明月。”床榻上响起虚弱浑浊的呼唤,张瑞先的一只手伸出被子,在虚空里抓着什么。那只手干瘪而枯瘦,有如地底伸出的枯木,钻出地缝,向上伸,伸向她,把她一同带入黑暗的地下。
      每次看到这一幕,简明月都有一种深深的恐惧。那种被紧紧纠缠而透不过气的窒息感贴在她身上,让她一刻不得喘息。
      “明月!”喊叫声变大,那只手也更加焦急的探寻抓握。
      “我在呢。”简明月快速擦去泪痕,轻轻扬起了一抹笑,走了过去。刚刚靠近,就被张瑞先探寻的手摸到,而后那只手熟练的寻找她的手腕,使劲握住,猛地一拽,把她拽到了床边。
      真是惊奇,病入膏肓的人能有这样大的力气。可他只有抓她时这样,平常都是气息奄奄。
      “你去哪了?!”张瑞先瞪着浑浊的眼。
      “我出去走了走。”简明月忍着手腕的疼痛,为自己的丈夫掖了掖被子。
      “去哪里了?我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离开这个屋子!”那只手握得更紧,“你又不听话,是吗?还在想着那小子,我刚刚听到你和别人说话了,怎么,他来找你了!?”他瞪着眼,死死的盯着简明月。
      任谁都不会这样神经质的把妻子和别人的说话都防备至极,浮想联翩,可张瑞先就是如此,他渴望了简明月一辈子,却发现她一辈子都没将自己放在心里,他恨,恨简明月,恨她心里的那个人,凭什么,他可以给她任何她想要的,甚至为了她和自己的父亲对着干,把一个戏子的她娶作正房,她还要什么!他张瑞先究竟哪里不如那个莫迟归!?这种胜负欲与占有欲使他对简明月的一切都严格管控,甚至到了疯魔的地步。
      “嘶,好疼,你轻点!”简明月痛呼出声。
      “疼,你还知道疼,你背着我找野男人,我看你是不怕疼!”说着猛地使力,借着简明月直起上身,抬起另一只手。
      简明月看到他的动作的一瞬间,条件反射的用手护住自己的头,停住了挣扎。在这个时候挣扎,只会被打的更厉害。她抖着身子。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一直等着那只手落下,那只手在空中停了好久,而后落下来,但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它只是轻轻捧起自己的脸庞,她猛地抖了一下,脸被抬起,看向那张苍老的脸,此时,那张脸上盈满了柔情和怜惜。
      “你怎么怕成这样,我只是太喜欢你了,我真的好怕失去你,明月。”张瑞先抚摸她的脸颊,伸向脑后,把她搂进怀里。
      直到此时,她才想起,张瑞先生病后就从没打过她了。他有力气打她,可却再也没有打过她。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以后直至终寝都要依靠她了。她明明清楚的,可那些可怕的回忆仍在一瞬间攫住她的头脑,令她产生恐惧。
      “我那么喜欢你,你却总是想着别人,为什么,我难道对你不好吗?”张瑞先的声音突然变大,简明月的身体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以前每当张瑞先说这句话时,都是他要打她的预告。
      “我没有想着别人,瑞先。”她这样说着。没有想着别人,自从莫迟归欺骗她,丢下她后,她的心便死了,所以这也算是实话。
      张瑞先审视着她的表情,屋子里静悄悄的,简明月几乎能听见她和对方的呼吸声交缠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良久,对方又展露了笑容,摸了摸她的脸颊“我信你,明月,所以,你不要骗我。”
      他再次把人搂进怀里,“我只有你了,我那么喜欢你,你也一定要喜欢我,永远和我在一起。”
      听着这断断续续的声音,简明月心中不断地战栗着,一直都是如此,张瑞先一直纠缠着她,在他得病,身体越来越差后,她感觉到对方对她的监视与纠缠更加紧迫了,他好像要拉她入地狱般,拽着她,拉扯着她。
      “所以,刚刚你在和谁说话?”声音从头顶传来,明明带着笑意,却充满压迫感,令刚刚松缓了的气氛一瞬间又紧张起来。
      简明月控制着颤抖的身体。
      不能让他发现自己在害怕,绝对不能让他怀疑。
      否则。
      他会怎么做?
      会大喊,会大叫,会骂自己。而这些,都会被在外面莫迟归听到。
      唯有她,不能听到,不能知道。
      “嗯?”又是一道紧紧追击的声音。
      赶紧想,简明月快速想着哄过对方的理由。
      莫迟归,她想到外面等着的人。
      莫迟归、卧底、报纸,这些东西在她脑海中混乱的飞过。
      报纸!她的眼突然亮了下。
      “是送报的那个孩子。”她快速回答。
      “嗯?”张瑞先皱了下眉,扭头看了下挂在墙上的钟表,“这个点,他来找你做什么?报纸不是早就送到了吗?”眸子里凝着黑色,放在简明月身上的手加重了力气。
      “他,”简明月轻轻吸了口气,放平情绪,而后扬起一个轻松的笑,“这孩子,昨天和朋友出去玩,喝了酒,到了早上还没醒酒,脑子糊涂,给我送了两份报纸,你也知道,这报纸都是各家给了钱买的,份数都正好,多给我一份,别家不就少一份吗?他着急忙慌的挨家挨户找,找到了我这里,一下子就哭了!”她看了眼张瑞先的神色,松缓了些,看样子是信了。于是接着说:“你说说,到底是孩子,遇着这点小事就哭,我刚刚正安慰他呢,听见你叫我,就赶紧进来了。”
      张瑞先也笑了下,“往常我就看这小孩冒失,总得有这一遭教训,才能长记性。”他松开了钳制简明月的手,轻轻别了下她的鬓角,“你呀,就是心太软,由着他哭就行了,还离开我去安慰他,你把我一个人放在屋子里就忍心?”
      简明月暗自松了口气,而后笑了笑,“哪里放心啊,我虽然在外面,可心思一直在这屋里,这不,你一叫我,我就赶紧进屋了。”这话说的她自己都觉得恶心,可唯有这样,她才能好过些。“瞧你急的,都出汗了,我给你拿手帕擦一擦,再给你倒一杯水。”她顺势起身,可刚站直,手又被猛地拽住。
      “等等,你说那孩子哭了?我怎么没听见哭声?”他黑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她。
      简明月的身子一僵,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平常道:“我和他说了,小声些,你张叔在里面睡觉呢,吵醒了他,可有你好看的。”
      张瑞先没有松手,抬起头看了一会儿,而后松开手,“你去吧,说了这么久的话,我确实渴了。”
      简明月松了气,给他拿来了手帕和水。
      给张瑞先擦嘴时,她轻轻的带着询问的问,“我等一会儿送送这小孩吗?还是让吴妈给送出去?”
      “一个小孩,你送什么送,让吴妈送出去就行。”张瑞先道。
      简明月的心痛起来,可面上还得保持着不以为意的样子,“行,那我和吴妈说声。”她快速说完,就起身走向门口。再晚一秒,她都怕她的声音里混进哭音。
      即使恨,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想见她。如今不曾预料见到了那人,可仅仅见一面,话都没说上几句,就见不了了,连送送她都不能够。
      想着,又突然笑了下,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她对不起自己,自己还心心念念着,甚至还为见不了她而难过。
      转而,又嗤笑,她早就变了,从莫迟归丢下她那一刻,从选择嫁给张瑞先的那一刻。刚刚的她不还是像老鼠一样害怕的颤抖吗?以前的她何曾这样过,即使受再大的打击,她都咬牙坚持,面不改色。
      看着手腕上的那圈红印,是啊,她变了,变得懦弱可笑,变得容颜衰老,见或不见也没有意义了。
      也许不再见面才是最好的。这样的自己,这样的生活,怎么能让那人知道,她还是那个骄傲的简明月,至少在那人心里。
      她打开门,“吴妈。”保姆跑来,“送客吧。”
      “老太太,这?”保姆迟疑着。
      “送客吧。”她坚决道。再也别见了。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你是人人敬仰的英雄,我只是一个阴沟里的老鼠。
      “小姐?”保姆后面传来一道疑问声。
      简明月的表情僵住了,她甚至来不及害怕,只是大声道“住嘴”期望这一声可以盖过那声“小姐”的余波。
      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坏的方向行进,屋里传来了张瑞先愤怒的质问:“谁在说话!?简明月你骗我是不是,你知道骗我会怎样的,你怎么敢!给我进来!”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真的像是一个躲在阴暗发臭的水沟里的老鼠,透过那狭窄的空隙看向外面。她看到保姆习以为常的面容,看到莫迟归震惊的神色,两个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像是漩涡一样,在她面前旋转起来,旋转,转的她浑身僵硬,头脑发昏,心如死灰。
      “你。”莫迟归看着她,只说了一个字便抖着嘴唇再也吐不出话了。
      简明月没有勇气看她,只飞快的对吴妈说一句,“送客。”,就逃也似的躲进了屋里。当屋门关上时,黑暗再次将她笼罩,身后的咒骂声持续,穿透她的耳膜。
      她面无表情的想,这才对的,这才是她的生活。阳光什么的,再也不是她能拥有的了。
      “若不是我,你能有现在,能当这么多年的阔太太?你竟然敢背着我,去找那个小子,简明月,你有没有心,你对得起我吗?”张瑞先在身后疯狂的挣动,叫喊,伴随着强烈的咳嗽。
      “那个时候你算什么,你什么都没有了,是我,是我张瑞先,跑了几千公里,跑到你身边,陪你,还不惜和我父亲对着干,把你娶作正房!”
      “你真是个贱东西,被人甩了还心心念念这么多年,我对你的真心全都喂了狗!”
      简明月一直沉默的听着,听到最后,她忍无可忍的爆发了,也许是多年的委屈积攒到一定程度,也许是,刚刚的那一切都被莫迟归看到,也许现在,她仍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真心,我有哪里对不起你吗?你让我怎样做我就怎样做,我给你生儿育女,日日夜夜的端茶倒水照顾你,你不让我出门,我就不出门,”简明月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你让我笑我就笑,你让我哭我就哭,我把自己活成了你手里的提线木偶!我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你还要我怎样?”
      “那些都是你该做的!”张瑞先吼叫出来,“没了戏班子你简明月算什么,给我提鞋都不配,是我,是我不在意这些,不远千里去找你,哪怕顶着日军的炮火,我也要找到你。你知道我有多少次差点死在路上?这都是因为你,都是为了你!”
      又来了,简明月停了声音,又是这些,这些话她听过无数遍了,可每一遍,她都无法反驳。是啊,张瑞先确实为了自己做过这些。
      可,这就是他可以伤害自己的原因吗?他为自己做的这些,她在之后的三十多年里,还的还不够吗!?
      “那时候莫迟归瞒着你和别的女人亲热,如果不是我,你还像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似的,如果不是我,你就等着被骗一辈子吧!”他喊着,这最后一句话像利箭一样,击穿了简明月的心脏。她像是失了力气般,靠着门,身子不住的向下滑。
      那是1928年的6月13日,她印象深刻,如今回想仿佛就在昨日。那一天,张瑞先拉她找莫迟归,他说他看到莫迟归正在和别的女人亲热,她将信将疑,本想不理,可那几日莫迟归一些令她疑惑的表现划过脑海,她鬼使神差的跟着去了。
      不可能的,她在心中一遍遍的告诉自己,她只是去看一看,再次确认这件事的错误,一定是张瑞先看错了。
      可等走到那里时,她看到的画面令她永生难忘。
      莫迟归正在和一个女人亲吻。
      那之后一切都混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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