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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来带你们回家   这村子 ...

  •   这村子的人似乎有些忌讳“死亡”,故而义庄建在村子的最西,也有着“西去”之意。景桓应该是怕追兵过来,于是选在了最南端的屋子。不过这村子并不大,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但沈沂舟总感觉几十步的路,他们硬是走了有一炷香。
      “到底在哪里?”沈沂舟在第三次经过老太的卖菜摊子后,终于忍不住蹙眉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景桓自出门后一直慢慢跟在沈沂舟身后,看他如此鲜活的、一点不似几日前他寻到他时的毫无生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他想永远陪在沈沂舟身边。这样的想法令他不自觉的扬起一抹微笑,略带病态愁容的俊美脸庞上浮现一丝眷恋之意。
      沈沂舟一转头便瞧见他对着自己痴痴地笑,气不打一出来。合着这小子存心逗他呢?当即给他一拳,打到他腹部。因着伤口还疼着,也见他面色有些憔悴,并没用很大的力,不过也足以让他清醒了。旁边的卖菜老太被这突如其来之景吓了一跳,却看这两个男人都是外乡人,怕说了什么惹闹他们引来祸事,硬是止住了惊呼。
      景桓也是立刻清醒过来,弯下腰轻哼一声。
      “你在笑什么?”沈沂舟轻呵一声道“殿下,愚弄臣,好玩吗?”
      景桓知晓自己过于专注盯着他,现在惹得他有些不快了,其实他也并非故意绕路,是他本就有些路痴。在京都倒是还行,可这个村子不比京都地广人稀,是在容易绕晕。他一手放在刚刚被打的地方,一手撑着自己大腿弓着腰,缓好一会儿说道:“我······有些不认路。”
      这下沈沂舟想起来了,景桓小时候经常迷路。京都里有一群孩子帮,那些孩子无人管教也无父无母,常常围在一块干些流氓事,为了快些逃,他们记住了整个京都的路。
      那时候他被别的孩子欺负跑到城外林子里,刚开始无人寻他,他在爬到一颗高树上躲避,又因为年纪小力气只够爬上来,勇气也无法支撑他爬下去,他便在树上待了一天一夜。说起来有些奇怪,明明是个世子,却被人欺辱至此,实在是京都笑柄。
      但这也不能怪他懦弱,他母亲早亡,许多皇室分支似乎很是看不起他们,那些个旁支子弟总是会在学堂里欺负侮辱景桓。那时候沈沂舟觉得他十分令人怜爱,所以总是以太子身份压他们一头,他们也给足面子不敢明面上做了。不过沈沂舟作为太子事务繁忙,总有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父亲又常年受着官场欺辱与丧妻之痛,根本不怎么在意景桓,下人更是不敢去惹恼皇室的,导致景桓小时候不被重视,也极易生病。
      沈沂舟想,若是他父亲好好待妻子拼命剩下的孩子,或许作为世子的他也不会被欺辱成个病秧子。
      见他缓了好半天,终是于心不忍,想抬手帮他揉一下痛处,又想到俩人关系,转而蹭了下鼻子,假装是鼻子痒。
      “你没事吧。”沈沂舟微微转头不敢正眼瞧他,“当了太子应当无人再敢欺你,怎的还是一副娇花模样?”忽而沈沂舟又想起他父皇新丧之事,这些天估摸着也有几天是景桓亲自照顾着的,大抵是伤心过度没休息好。坏了,这小子不会被自己打了一拳,旧疾复发了吧?
      这下轮到沈沂舟慌了,问完话后景桓盯着自己沉默好一会儿,不会真是伤到哪儿了吧?正要开口再关心一下,转头一看,见其仍是盯着自己,露出一抹微笑说道“我没事,看来殿下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景桓倒是个生得美的,方才那模样似是西子捧心般引人怜惜,不过他本就一副病容,这下更是像半脚踏入棺材的人。景桓看他不说话,一直盯着自己,眉头微蹙,好看的丹凤眼眯起,一脸不相信他的样子。他直起身说又说道:“真的没事。”说罢还展开双臂微微纽了两下。
      沈沂舟还想问几句,远处传来一声“公子”止住了他要说的话。
      远处一阳光青年奔至他们面前,是枫,景桓的侍卫之一。“可算找到你们了。”少年似是方才跑了十几里,呼出热气都能喷在他俩脸上。
      “你做什么去了,全是汗?”景桓拧眉嫌弃道。
      “公子你还说呢!我准备回去找你们的,结果你俩一个都不在!吓得我以为你俩被抓走了!”
      沈沂舟不愿在等他们主仆重聚什么的,只想快些去义庄,转头对着枫说道:“义庄在哪里?你总不会认不清路吧?”
      枫本还想再埋冤景桓几句,但看到沈沂舟一脸焦躁的看着自己又把话咽了回去。“公子跟我来。”
      沈沂舟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些什么,又退回去,方才吓到位老人家还未道歉,他想到,不如买些她的菜当作赔礼道歉吧。他蹲下拿起一根有些干瘪的黄瓜,煞有其事的看看,轻声问道:“抱歉老人家,方才吓到你吧?这菜怎么卖的?”
      那老人家有些疑惑,又不敢正眼瞧他,两只眼睛左右来回转的厉害,看来是十分紧张害怕。可能是自己在边境待久了,眉目间是有些杀气吧。
      还好枫是个有眼力见的,赶忙过来进行交涉。沈沂舟见老人家在枫面前稍微放松点了,便也交给他去了。
      这下是终于到了,沈沂舟站在庄子外,抬头瞧那牌匾。因着几日的落雪,牌匾上已积上了雪,似是新丧人家挂的丧球。一时缄默无声,枫一到便进去找尘叔了,景桓就站在沈沂舟身后陪着他。
      雪仍是下着,抚过泪水,结下誓言,永不毁坏。
      “我来带你们回家了。”
      尘是景桓另一侍卫,听说原本是他母亲的侍卫。景桓母亲死后他本可直接离开,却还是留了下来,贴身护着这个小主。的确是个忠心的。
      “一共十八人。”尘叔手中拿着账簿问道,“这些棺材都是这村子里最好的品质,加上火葬,一共十八人,算下来一共需要·······”尘延长语调,用手摆出个三。“谁付?”
      “三十银?”景桓抬眉问道。尘叔摆手,景桓问,“三百银?”尘摆手,无奈道:“罢了,是三金。”本还想吐槽一番景桓真是锦衣玉食的太子,根本不知金钱的价值,不过转而看到自家主子憔悴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出口的只有一声轻叹。
      景桓也看了他一眼,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黄金发簪递给他,“拿去镇里当了吧。”尘接过发簪,心里五味杂陈,手不自主收紧了些,这些动作都被沈沂舟看在眼里,但他并不放在心上,转头去看那些将士。
      “殿下打算何时动身?”枫在一旁问道。
      ······
      “殿下?太子殿下?”见无人回应,他又试探性叫了几句。
      沈沂舟本低着头看着十八个整齐排列的棺椁,脑中闪过他们战死时痛苦面色,心中又不免一阵发酸。又听到枫一直在叫太子却无人回应,准备抬头去瞧景桓在做什么,结果便看到那主仆三人全忧心忡忡的看着自己。
      “是在叫我吗?”他快速眨两下眼,不敢置信如今还有人叫他太子殿下,还是当着他主子,另一个太子的面。
      “是呀殿下,世子不让我们叫他殿下的,说是······啊!”枫还未说完便被一旁的景桓一拳打到肚子上,痛的直不起腰,也说不出话。
      不让下人叫自己太子吗,这是想重新把自己推上去收拾如今天下残局吗?沈沂舟在这四年里从金枝玉叶的太子到万人唾弃的阶下囚再到受人桎梏的将棋子,心中对这种事情早已无所触动。‘罢了,我无意深究他的心思。在送他们归乡后,我也会离开。’心中这样想着,继续问道,“明日一早,如何?来得及吗?”
      “可以,不过······”尘叔转头看向景桓,景桓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着沈沂舟发呆。意识到有人看向自己,收回目光,笑着说,“行啊,我没事的。”
      处理完一切,四人准备上路。沈沂舟将装有骨灰的盒子放入行囊,背在自己身前,其他三人本想帮他分担些,去却被他拒绝,“我说了,我带他们回家。”
      三人皆了解他是个怎么样的犟脾气,便不与他纠结。四人前后一列,开始赶路。
      蜿蜒崎岖长道,归乡的路。
      四人走到旁边小镇,寻了个茶馆休息一下,饮口茶。
      “你说,他还能撑多久?”枫悄悄对跟在后面的尘叔说到。
      尘叔瞧了一眼沈沂舟,又快速移开眼睛回道:“不知,不过看上去······”他轻叹口气,与枫对视一眼,没在说下去。
      不多时,四人终是到了旁边小镇,寻了个茶馆休息一下,饮口茶。
      沈沂舟方才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也没细想他们说的是谁,大抵是自己吧。
      现在停下来倒是反应过来,自己应当是已经死了,那天又是如何站起来?如今又是如何站在这?那总感觉,无力,空洞,虚无······怎么想来想去都不像是昏迷。
      “你们是何日何地发现我的?”沈沂舟实在想不明白,总感觉一切都太正常。
      “正月十六。”景桓轻抿口茶回道,“怎么了?”
      正月十六,那天是十三,才过去三天吗?沈沂舟有些不敢置信,感觉自己确实睡了许久的,怎么会只过了三天。
      “你确定?”他又问道。
      “确定。你昏迷有二十多天了,今日已是二月初六。”景桓肯定道,面上又挂起愁容,眼神也有些躲闪,不过他自小就会隐藏自己的情感,没叫沈沂舟瞧出来,全当他是觉得自己伤还未好全。
      “可我觉得我死过一回。”沈沂舟也是个情绪稳定的,说这不吉利的话也一副云淡风轻无关痛痒的模样。尘叔被这话一惊,拿着茶杯在嘴边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倒是没被沈沂舟发现。枫就有点藏不住事了,他方才觉得口渴狂灌了一大口茶,这一下给他呛住,险些喷出来,赶忙忍着喉间痒意咽下这口茶,便开始咳嗽起来。
      沈沂舟看他这反应,像是被自己说中了的心虚,转头盯着景桓,心中又升起一丝怀疑,“我常年征战,什么致命伤我没见过?”他没在说下去,点到即止,是个人都能明白他在说他胸口处的伤。但景桓自方才不过是波澜不惊地又抿了口茶,伸手帮枫拍背顺气。
      见他一时没有要回自己的意思,转头看向尘叔。尘叔本恨不得世上能突然出现个隐去自己的戏法,并且自己刚好会,这样沈沂舟就看不到自己了。不过可惜,并没有。他不敢与即将知晓秘密而愤怒的殿下对视,于是打量起这茶馆,眼珠不知转了几个圈。察觉到殿下仍是炙热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他终是撑不住,眼神略带求助似的看向景桓。
      枫终是停下来了,脸都咳得通红。见他好些,景桓也不管他了。
      “我不知道,那确实是致命伤不错。我们寻到你时,你也的确还有呼吸。”
      沈沂舟仍是怀疑,如果真是这样,刚才这三人为何不答,还一副做贼心虚的面孔。
      景桓瞧他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模样,定是不信自己说的,但他总不能真说实话,若是被他知晓,不知得发多大的脾气,保不齐两人这辈子真得风道扬镳了。
      桌上一阵沉默,景桓似是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有没有恍惚看见那些将士?”
      沈沂舟抬眼瞧他,垂眸想了一阵,确实有那么回事。
      “有,不过应当不是梦。”
      景桓本想编个将士不愿他死去,于是众生祈祷令他复活的故事。但听他一说,竟有一丝震愣,不过似乎与自己的故事大差不差,继续问道,“不是梦,或许就是他们。他们想你活下去,带他们回家吧。”他照着沈沂舟昏迷时总说要带他们回家这句话又编了几句。这下倒是有些可信度了吧,他心道。
      沈沂舟瞥了他一眼,一双凤眼眉心微蹙,唇边挂着一抹笑,又因着寒冬中步行许久而有些病重的惨白,确是一副忧愁病弱美人画卷。
      一旁的窗子开着,微风夹杂着细雪,抚过他的眼睫,扬起他的垂发。他的眼中唯有真诚。
      沈沂舟不再问下去,没有意义。无论是真是假,他清楚,对自己没有意义了。
      “休息好了就走吧,去找找有没有马匹可买。”
      他们找到了马,这下赶路会轻松许多了。不过问题又接踵而至,给四人中负责算账和管钱的尘叔烦的不行。身上盘缠实在是不够了,虽说由景桓贡献了一支金簪,但这偏僻小镇里,百姓更多在乎的是吃食,黄金首饰什么的,不值几个银。况且距京都遥远,不说路上住店,吃食也不过堪堪够。沈沂舟的伤仍需静养,景桓又······
      精打细算如他,勤俭持家如他,绝不吃亏如他。最终以极低价格淘下了双马车!
      其实本来沈沂舟想自己骑马的,但被三个人轮番劝了一阵,又怕再争执下去得多赶几天路,遂败下阵,认命般入了马车。这下又轮到景桓犟了,非说自己没事,想骑马。
      尘一阵无语,枫却是无所谓,只待主子发令出发。沈沂舟也不甚在意,这马车到底是便宜,里头小得很。若是与他坐在这里,估计只有面对面最是宽敞了。那得多尴尬······
      最后他实在看不下去,再拖下去天都黑了,说了句:“他不乐意随他去,正好缺个车夫!”
      景桓听后坐上高座,一副自己要御马踏天下之自信,装模作样拿起缰绳对着他们一笑道,“走吧。”
      马车摇摇晃晃,似是自己幼时的摇床。他轻闭双眼流下热泪,似是幼时的哭闹。可惜,如今不似从前。
      无人会再轻哄他入睡,无人带他入温暖怀抱。
      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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