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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边落雪掩吾愁 无边落雪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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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猛地睁眼深吸一口气,雪粒如狼牙锤般扎入胸腔,夹杂着浓重血腥臭。他的身体除了战争中留下的伤十分疼痛之外,没有任何异样。即便是如此冬雪,烈阳依旧在高空,晃得他睁不开眼。
千里雪地,飞鸟竞走,荒草枯萎。
混乱。
耳畔仍依稀有马蹄声与战士们死去时的痛吟。
他缓缓坐起,望顾白茫一片,四周空无一人。身上的新伤不多,除了心脏的致命伤之外,只有一条被利剑划出的伤口。这伤口虽不深,但却从他的后脖子一路向下。
他拾起一旁的长枪,借力撑起自己,颤抖着站起。后背的伤仍在撕裂。他疼得只想了结自己,但万一那么多兄弟中还有人活着呢。他想或许自己可以救下这样的幸运儿。他想这里躺着安睡的所有人都是那个幸运儿……
雪下了许久了,有些将士已经被掩住,为了不伤着他们,他弃枪跪地。身体掩入厚雪,一个一个挖出,一个一个探过去,一个一个寻过去……手指冻得皲裂,染红周身白雪,身后的伤随着他的动作又流出鲜血,如血色绶带自身后飘出,缠绕至身前。
没有……
他是那个幸运儿。
活着吗?自己有何脸面活下去?这些都是真心愿意留下来陪我战斗的英雄,这些都是愿意认我这个亡国太子的百姓……我救不了他们……
泰元一年冬月初六。
“你们若是要离开便快些动身吧,回去后带上家人走的远些,最好是向南走。”这是沈泉第一次接受这支队是说他们说的话,“这场战役是为了合理的让我消失,你们没必要被无故牵扯进来。”
他很清楚,这支队伍是被临时招来的。东平侯,不,皇帝不可能给他最精巧的队伍,本就是想让他死的,自然是越快越好。不过为了让他死,甚至不惜让这些没受过训练的农夫上战场。
“不,太子殿下,我们愿意!”有一男子喊到,“太子殿下!我们虽然不识字,没什么文化,我们知道谁黑谁白!先帝与先后都是明君!你也是爱我们的太子!”
“诶呦喂,你这说话,不会说就别说了,还‘爱我们’!你想说的是‘爱民’吧!”旁边一男子颇有些无语。先前那人嘟囔着:“有何区别,我们不就是殿下的‘民’吗!”
他本是不解,而今慢慢舒展开眉心,先是有些不敢置信,听到后面轻声笑了,忽而又长舒一口气。“是,我是爱……你们。谢谢你们。但真的不要勉强,你们好好活着才是最紧要之事。”
“愿意追殿下!”一人声音响起,他身旁之人轻敲了一下那人脑壳,抬头望向站在荒草丛生之地唯一的帐篷前的沈泉,应道: “愿意追随殿下!”
泰元四年正月十二。
“殿下,明日一战……必然凶多吉少,我们……”
“嗯,趁天还没亮,你们赶紧跑吧。”
“不是的殿下,我们希望你活着。你武功高强,必然不会像我们一样轻易死在那儿。我们想你活着,活着,带我们回家。可以吗?”
“带我们回家。殿下。”
准备将长枪插入心脏的手忽而顿住,他睁开眼望向四周,眼里沁满了泪水,早已看不清眼前,却仍似乎瞧见他们站在自己面前,露出朴实的笑容;耳边寒风呼啸着,却清晰听到他们说想回家。是啊,他怎么忘了。他们要回家。
“他们要回家。”
我要带他们回家。
一个人带不走那么多人,我去找人,等我,等我会带你们回家。
他扔下长枪,离开了这里。几乎冻僵的腿越走越快,要快,要快。明明伤口还在流血,明明在这之前腹中早已空无一物,每日夜晚都出营看守,不敢松懈一天,若是别人定是累倒了,就算如此,他还是能跑得飞快。
他想,他一定要带他们回家。
他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很久很久,直到体力终于用尽,直到似乎不再能吸入或是呼出一口气……胸口如撕裂般疼痛,寒风如利剑般刺入全身,片雪如飞镖般飞来,要将他钉回去。他觉得自己这次恐怕是真的要死去了,步子逐渐慢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的神智已经不清不楚,雪白荒漠之上,仍旧空无一人,呼出的热气遮住前路,由四周向中心变黑。如混沌初开,万物沉睡。好黑,越来越黑,他再也撑不住了,脸朝雪地倒下,四肢已经无力,口中也干渴十分,他也无力气呼救了。
我会带你们回家。
再醒来时,自己身处一间屋子。身上的伤口已被仔细包扎,身上的衣物也已换成干净的,身下的床铺同样整洁。旁边桌子上放着干净的馒头,还有热气腾腾却并不丰盛的菜汤,袅袅热气升腾而起,在他眼中,这简直堪比往日宫廷盛宴中婢女们从御膳房端出的珍馐美馔。
此刻,他哪还顾得上什么礼节,起身下床,抓起一个馒头就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嘴巴稍有空隙,便猛灌一口菜汤,结果被烫得够呛,又因喝得太急,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这时,一个身形修长、身姿挺拔的人从门外进来。此人刚推开门,就看到了这一幕,急忙快步上前帮他拍背顺气。此时的沈泉早已没了昔日太子的风范,哪还顾得上那些繁文缛节,一门心思只顾着填饱肚子。
那人看了一会儿,突然轻声笑了出来,听上去还有些许宠溺的意味。他抬眼望去,本想着先向人家表达一下感激之情,可目光触及那人有些病态憔悴的面容之瞬间,脸色骤变,又迅速低下头去。
这幅面孔,他再熟悉不过了。景桓,当朝太子,其父弑君称帝。而他父亲弑的君,是他沈泉的父亲。
“太子殿下何故在此?”语气冰冷,心中不愿与他靠的太近,“殿下不是被禁足了吗?这次又偷偷跑出来是准备找我再吵一架?若是被陛下发现,还不得将我,将臣扒层皮?”
景桓垂下眼眸不敢直视他,紧抿着唇沉默不语。
“还是说,殿下是奉陛下之命,来惩罚我没守住边疆?确实,这是臣的失职。但要是朝廷能及时送来援兵和粮草,这场战役也不至于输得如此惨烈。”
沉默之人终于抬起头,张开双唇:“不,不是这样的。一个月前,有消息说你和你的军队在边疆全军覆没,我来找你,是为……”
“自从东平王叛乱,已经过去四年了,殿下还想着我们能和好如初?”沈泉不禁嗤笑一声,“殿下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和你父王截然不同。”
“阿泉……”景桓轻声念着他的名字,深吸一口气,“父王他,已经去世了。”
沈泉眉尾一挑,转头对上他的眼睛,想从他的眼中探出真实与谎言:“哦?所以,我现在该称呼您为陛下了?我是不是该跪下,感谢陛下的恩典?是不是该跪下请您责罚我失守边疆之罪?”
“不,你没有错。我也……”景桓微微侧过头,不敢看向他,眼中似乎泛起了泪光,声音发涩,“匈奴野心勃勃,你们战败后,他们继续南下,攻破了皇城,屠了全城,我侥幸捡回一条命。”
他收回目光,陷入了沉默,嘴上动作顿了一瞬又慢慢动起来,他实在太饿了。
战败前的一个月,他就没怎么吃过像样的食物。为了活下去,为了能带那些可怜的将士回家,他自掏腰包派人去买粮食补充军粮。可他身为前朝余孽,能有俸禄已是万幸。这都是他四年来积攒的微薄积蓄,根本不够全体将士吃饱。于是,他常不和小兵们一起吃饭,深夜偷偷出去啃树皮。此刻缄默无声,除了真的饥饿难耐,他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应景桓的话。
该安慰他吗?可景桓如今所经历的,正是他四年前所遭受的。
该生气吗?但他们如今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又实在狠不下心。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因为喜欢,所以心疼;因为喜欢,所以狠不下心。
没错,他喜欢景桓,即便景桓的父亲杀害了自己的父母,即便这么多年来,景桓任由他在沙场出生入死,从未去看望过他一眼……但方才瞧见他泛白的嘴唇,眼中的不忍与悲痛,他心中又软了下来,不愿再刻薄的刺他。
窝囊。废物。他自暴自弃地想着,咽下嘴里的馒头,冷冷地吐出一个“哦”字,便缓步走到床边,躺了上去,打算一觉睡到阎王来索命。他不想再这么窝囊地活着,不想再这么窝囊地喜欢一个人。
景桓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不敢错过他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如战报中所说死去,死在他面前。
沈泉忽而起身,四顾一番问道:“你带了多少人?”
“只有尘叔和枫。”尘和枫是景桓的两个贴身侍卫,自新帝登基后便一直跟着他。可以说关系还不错,即便现在这样的情况,也没有想着离开这个没钱没势的家伙身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已经去过了。”景桓一听到沈泉问他带了多少人,一下便猜到他想说什么了,他一直是这样的人。从前身居高位也十分亲民,如果不是他父亲反叛,他一定会是这片大陆之上最贤明的君主。
“这几天他们一直在搬,现在他们都停在这村子的义庄。”
前几天去边疆路上发现沈泉半死不活的倒在雪堆里,若非他有伤,染得雪地如冬日落梅之景,他定然是发现不了沈泉的。他那时只当是难民,赶忙跑过去挖开落雪,将他翻过来瞧了一会才发现是濒死的沈泉。他虽终年在边疆受烈日炙烤,但此时面色却十分苍白,嘴唇已经因干裂出血而全是一块一块的血痂,双手沾满鲜血,背部也已湿透,景桓慌忙脱下身上狐裘披在他身上,抱起奄奄一息的他往回走。
“回家……”濒死之人感受到有人在带着他走,于是用尽力气轻声道,“他们……”
景桓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道还好自己带了侍卫一起,“尘叔、枫,你们去把那些将士的尸身带回来吧。”
“在哪里?带我过去。”沈泉起身正准备出去,突然想起来自己没穿鞋,又忙回去穿上。正要开门出去又被景桓拦住,“你做什么?”
“外头雪厚的很好,多少披一件衣服吧。”
经他这么一说,他低头瞧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从醒来到现在一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里衣。
景桓从一旁柜子里拿出一套衣服给他,“你的衣服都湿透了,也全是破洞不能穿了,穿我的吧。”
刚寻到他时,他着一身玄衣,身上铠甲大抵是被敌军脱去了。抱他回去路上他一直在想,这大雪天,他穿的如此单薄,怎么出那么多汗。等到了最近的村子里,寻了个屋子将他放下,把手从他背后抽出,便见双手一片猩红,自袖口至手肘处也渐染。他终是沾上了他的血……
沈泉没法子,只得穿上。景桓虽比他小个五岁,却略高于他。这衣服穿上有些长,但又因为他常年动武,身材壮硕,而景桓因着有病,身材消瘦,这才看上去还算适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