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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道之事 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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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俱寂的夜,无声的汴京,越小芽一路跟着宣惑星,越小芽看着这山丘阁的路,地铺白玉,内嵌珍珠,凿地为莲,朵朵成五茎莲花的模样。
真是豪奢不已啊。
山丘阁,财富如山丘。
自破风楼被逐出汴京之后,流风回雪楼与山丘阁共掌汴京江湖之事。
以汴京而掌天下江湖。
越小芽的脚踩在上面,数着有几朵的莲花,那莲花又有几番模样,假山石水,越小芽都牢牢的记在了心中,她心里在算计着。
宣惑星将越小芽引了进去,越小芽郑重的点燃了香,跪下三拜,将香插了进去。
越小芽还记得,那个很爱笑的伯伯,宣崇礼,长枪舞的惊风雨,说他张狂,却道长枪一挑江湖,二挑红衣,三挑虞美人。
那个很爱笑的伯伯,三年前死了,突发恶疾缠身,不到三日便死了。
越小芽握拳一拜,笑着说道:“今日,多有得罪了。不过也无妨,只要宣惑星公子知道越小芽不好惹就够了。也希望,宣公子能认清楚,谁是自己的敌人,谁又是自己的盟友。今日是越小芽与宣惑星的仇怨,小芽的气如今出了,便是山丘阁与寸步门的事情了,寸步门如今已经收到了我的信,我在信里说,宣惑星表现出极大的诚意,要同寸步门结盟,可是汴京对于他来说,十分的凶险,所以,寸步门与会不惜余力的帮助你。寸步门给山丘阁的第一份礼物便是寸步门驻扎在汴京的势力,山丘阁可随意调配。”
越小芽掏出怀中的双花佩丢入宣惑星的怀中,这是调令寸步门在汴京势力的信物。
那双花佩上雕刻着西海的花,是燕莲与绝杀藤。燕莲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依靠绝杀藤而生存,二者相生却又相杀,燕莲离了绝杀藤便没了可供它生存的环境,但与绝杀藤在一起又极其损害生息,燕莲生长极为痛苦,所开花朵也不多。绝杀藤则生来便带有煞气,随着人们开垦土地,绝杀藤被逼到了悬崖之上生存,在平坦的土地之上容纳不下它。
燕莲与绝杀藤,相依相生,又相毁。
宣惑星深知,如若不是自己年轻时做出的那些糊涂事,寸步门早与山丘阁结盟,如今,虽说杀神一刀明面上对他还算是好,可是暗地里,他不敢想,那大街上,那山丘阁的暗道,还有无数涌向他的刺客,他茶盏里被下的毒到底有没有杀神一刀的手笔。他不敢想,杀神一刀想要称霸的野心已经吞噬了他们之间的温情,他甚至不敢想象,那些一批又一批刺杀他的人,其中有没有杀神一刀门下弟子。流风回雪楼如今还算是强盛,可山丘阁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不敢赌了。
更何况,杀神一刀到了现在越发的残暴了。
谁都拿不准他。
杀神一刀已经不像活物了。
越小芽又说:“宣公子,山丘阁老了,锋芒要收敛一些,大张旗鼓的办事反倒让官家更厌恶你们。”
小废物。
越小芽说罢便自顾自的走了出去,又是一番算计。
萤火虫微光,流萤腐草,汴京又有新的风浪了。越小芽知道,从当年越小花一掌打断杀神一刀霍凝海的刀开始,就代表着,也宣告着西海寸步门的势力要卷入汴京之争。寸步门的长老们对于汴京也野心勃勃,他们想要重回汴京。这些年来,自越小花之后无数的刀客前往汴京,有潜藏各处,融入市井之中,寸步门的势力早已紧紧的缠绕着汴京跳动的“心脏”。
昔年,王安石门客韶生因党争之故被贬东海,一生不得回,那韶生正是破风楼楼主,破风楼曾经在汴京也算是一枝独秀,后来被强行驱逐到东海,又经历了一番打击,最后门人飘零四散,门庭冷落,那韶生也重病身死。破风楼也四分五裂,其中势力最强的是寸步门与千秋阁,到了越小花这一辈,先是千秋阁出了厄命三刀赵九霄,与朝廷也有了联系往来,后出越小花为寸步门在汴京打出了名声,寸步门才逐渐的复苏。
寸步门与千秋阁来往密切,如若不是因为朝廷阻碍的缘故,早想合二为一,重塑破风楼。
赵九霄,越小花,越小芽都是寸步门与千秋阁向汴京发出的信号。
晨光熹微,长长的宽巷间飘散着细密的雨丝,瓦檐水珠滴答滴答,包子店,馄饨摊也支起来了。炭火噼里啪啦,溅着火星,伙计们打着哈气,来回的叫卖。
越小芽行走其间,她是一名刀客,不过,她没有刀,她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具有完全是属于自己的刀。她是一名不像刀客的刀客。
在这个下雨天,她也没有伞。
水滴打湿了她的衣服,发丝被雨水粘连着,她慢慢的行走其间,身处喧闹之中,与无数人擦肩而过。汴京这个地方,有很多很多的人,也有很多很多奇怪的人,所以,越小芽身处其中没有打伞,也显的不奇怪了。
两文钱一碗馄饨,她买不起,一文钱一个包子,她也买不起,于是,越小芽揪了一把瓦缝冒出的野草,嚼在口中,令有一番滋味。
汴京很大,上面很大,地下也暗流涌动,真正的地下,一口井中或许藏着从皇城到甜水巷的路,或许有着从朝中大臣到大辽使臣府邸的路,又或许,流风回雪楼与山丘阁可能也有着一条暗道,谁能想到呢。
毕竟,这个世界上的路有很多。
越小芽止步,垂眸看着一口井,这口井是杀神一刀打下的,距离山丘阁很远很远,可越小芽觉得这就是像,很像。
于是,一跃而下。
越小芽的轻功很高,但这井太狭窄,井下的空间太小了,闭塞的空间,甚至井下有许多断掉的剑,越小芽的瞳孔逐渐的放大,她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的颤抖,心中叫嚣着要逃离,却移不动步子。
好多好多,小孩的断肢,鲜血淋漓,井太深了,任何呼喊,任何气味都传不出去。越小芽曾每年随着师父来往雁门关,她见识过战争的残酷,可是她现在觉得,这比战争痛上千万倍。
狭窄的空间,堆放着,断肢,眼珠,头颅,甚至在越小芽的脚下都可能踩着他们幼小的尸身。
井下有路,四通八达,这个井很深很狭窄,堆放着残缺的尸体,这是个弃尸地,越小芽强撑着自己冷静下来,她颤颤巍巍的拿起断肢查看,刀砍,斧砸,有的甚至是硬生生的掰断,大约都是五到七岁的孩童。
抬眼看去,粗大的铁链悬挂在上面,还有着黄色的符纸粘连,血红的咒语,仿若人间炼狱,越小芽再也受不了了,借着井壁发力,跃到铁链缠绕之处,积蓄掌力,用力劈开,铁链未见裂缝,安然无恙。
越小芽一掌又一掌的劈着,那铁链却未有丝毫的损伤。
汗水滴落,混着血水,沿着铁链而下,越小芽直到筋疲力竭,也未有成效,越小芽爬在铁链上气喘吁吁,汗浸湿了她的衣襟,她对着井怒吼:“等着,畜牲不如的东西,你们给我等着。”
越小芽撕掉了衣服,布带缠绕在手上,休息了片刻便沿着铁链攀爬,后又借石壁力,终至井口。
得见天光,她才松了一口气,很深,很深的井,很多,很多的断肢。
越小芽爬了出来,她想到了寸步门那个喜欢看蚂蚁的傻瓜,他可以看到很多很多的东西,他说,人不如蚂蚁,因为他看了二十年,从没有发现蚂蚁有着大规模自相残杀的行为,反倒是人类,喜欢用热水浇灌蚂蚁窝,随便的踏脚便碾死蚂蚁。更别提战争了,一个又一个的人被一个又一个的人杀死,战争,最起码是光明正大的死,还有发生在暗处的死亡。
后来,那个看蚂蚁的傻瓜自戳双目从此不见世事。
越小芽静默的跪在井边,无声的呜咽着,她只觉得伤心,可怕,一个又一个的人不为什么就杀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炙热而脆弱。可那些,是稚子幼儿啊。像是无休无止的海浪,一遍又一遍的席卷着胸口,越小芽这个只想手刃这些禽兽不如的东西。
那落日一点点的从天际滑落,橙黄与晦暗的红交织于天空,那一点红,耀眼的红最后深情的仰望人间,再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越小芽从那井出来之后,便一路轻功去往城中与这口井对应的西处,既然东的那口井为销骨地,那么,西便是真正的潜藏处。山丘阁的地下只有一条暗道,建造山丘阁之处,地砖莲花为五茎,五步之后,便刻六茎莲花,此谓五六之数,可保佑山丘阁千秋万代。可是,越小芽发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山丘阁多为直路,假山石水围绕其中,径直而走,五六之数便是真的。可是如若跳出其外,四步便可到六茎。所以越小芽猜想山丘阁建造之处,地上是金碧辉煌的山丘阁,地下则按照五六之数挖掘了一条完整的地道,将山丘阁每一个房屋都连接起来。数有变化,在于距离有变,所以,便多建了假山石水用以掩饰。越小芽在山丘阁计算之后,便寻找着从哪个井口可以进入到山丘阁地下暗道,那销骨地便是曾经的一个入口,可惜,已经被封死。暗道建造便是一东一西,狡兔三窟,你进我出,我出你进,既然那西不是,便是在东。山丘阁建造皇家督办,暗道是皇室的手笔。
越小芽心中想,那肯定不是虐杀。
而是,去做了一个惨绝人寰的东西。
人是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是杀害无辜的人的,所以才会有刑罚,所以才需要偿命,所以加害者才需要痛苦。
杀神一刀霍凝海昔日与凶盏一刀越浮春是同门,少时英姿勃发,双刀合璧可谓是天下第一,后越家与霍家因党争之故,二人也多不往来,双刀之名销声匿迹了。
再后来,越浮春在昆仑山上一刀斩苍穹,得千眼菩提,当时,霍凝海的妻子因为难产而死,越浮春赠予霍凝海千眼菩提。当时,世人皆知,千眼菩提当属世第一珍宝,他送了他全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希望可以拂平他内心的伤痛。
千眼菩提是稀世的珍宝,却也是造无数幻境的根源,霍凝海的妻子死了,在幻境之中,他又看到了他的妻子,于是,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的经历甜蜜与痛苦。
越浮春先前并不知千眼菩提有塑造幻境之效果,后见霍凝海日益沉沦幻境,不忍他被千眼菩提迷惑,最后,他将千眼菩提从霍凝海的手中夺走,投入东海,自此,千眼菩提不再现世。
霍凝海受幻境影响性格大变,从温润如玉到弑杀成性,最终,成为了皇室最好的一把刀。
天黑了,越小芽摸索着走路,她的视线也逐渐的昏暗,她在黑夜是看不见东西的,而她也走了一条没有灯火的路,她在等待,等待一把剑的到来,等待刀与剑的对决,等待空中的萤火虫。
越小芽停下脚步,她的身影孤独摇曳着,手指无意识的在空中挑动着,她转身抬眸看向远方,越小芽讥讽道:“我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所以,我可以出手,你是他人手中的兵卒,你的一言一行都不是由你自己掌控的。他没有命令你杀我,但我可以杀你。”
“不需要任何理由,随心所欲的杀你。”
萤火虫飞过,闪过她的眼眸,越小芽快速的拿起旁边的砍柴刀,凌空一劈,那黑衣人显出身形,越小芽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瞎子,她的对周围事物的感觉能力极强。看不到敌人,越小芽便当那敌人只是一只蚊子,一只鸟,或是,敌人是无形的,刀也是无形的,只有自己真实的存在于这个世界。
“所以……你怕了吗?”
怕肆意而来的刀,怕这寂静的街巷,怕身死其中,怕草席裹身,怕身死之后父母妻儿无人可依靠。
所以,越小芽收了刀。
越小芽垂眸,不再想看那黑衣人,她淡淡的说道:“我有刀,你有剑,你并不是为杀我而来,我亦不会对你下死手,你有父母亲族,没有必要为这样的差事而死。所以,我不会杀死你,也不会出刀了,毕竟,看病药钱也很贵的。”
“汴京这个地方,真是奇妙。你为监视我而来,可我也想要告诉你,你知道了我要发现的秘密,我要死,你也要死。”
“汴京只有糊涂蛋和最聪明的人才能过的好。”
越小芽拂袖离去,皎洁的月亮倒映在一滩水面上,黑衣人向水中望去,他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巴,两个耳朵,同很多人一样,不过,黑衣人此时觉得,这张嘴巴闭上好像更合适。
像汴京的无数个哑巴一样。
当然,哑巴也包括着真哑巴与假哑巴。
越小芽依旧是一步一步的走着,身后也少了另一个影子,她心中知道,像她这么大张旗鼓的来汴京的,寸步门与千秋阁只有两位,一位是赵九霄,一位是越小花,这二人都掀起了惊天巨浪,而越小芽就是这第三人。流风回雪楼当然害怕,寸步门重回汴京,这又是一个敌人。所以,他们监视着她。
汴京两家对立,杀神一刀虎视眈眈,还有寸步门和千秋阁一心想重回汴京,相互制约,不正是官家想要看到的吗?
所以,除非改变官家的心意或是当今的官家身死,汴京局势一乱,寸步门与千秋阁才有可能重回汴京。
越小芽现在不想理了,她现在只想一路的走着。
去往另一个人间炼狱。
“拿锤子的人,看谁都是钉子。喜欢杀人的人,一辈子都改不了。”
月光洒落在地上,只一刹那,就可以看到,月色倒映在她的眼中,如水波般荡漾,沉寂已久的眼眸荡起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