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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鬼哭十年,遗恨雁门   刀有刀 ...

  •   刀有刀的练法,人有人的活法。
      十二岁的越小花满脸骄傲的高高举起自己手中的刀,她大声的说:“我要成为天下第一刀客,行侠仗义,斩不义之人,护百姓无忧。我要成为寸步门的掌门,带领寸步门重新回到汴京,重振辉煌,我要用我的刀去保护大宋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百姓。”
      七岁的宁春师弟还留着鼻涕,举着金黄色的油菜花,笑嘻嘻的大声说:“天下第一,越小花,行侠仗义,越小花,貌美如花,越小花,惩恶扬善,越小花。”
      她少年,她轻狂,她不知天高地厚,她只知道手中握了一把刀,她只知道这把刀就是她的全部。
      她只知道,她可以用刀去开辟一个新的江湖,她只知道,她只相信,师父教给她的道理。
      可是,有一天,她发现,师父教给她的道理好像是错的。江湖并不纯粹,情义并不保真,一切都是说不清楚的,我们永远无法去探究真心。
      之后,她便迷失在了偌大的江湖。
      残阳如血,浸透了雁门关的断壁残垣。她又想起了,十二岁的越小花伫立在寸步门的演武场上,手中锈迹斑驳的环首刀在暮色中泛起暗红光泽。她将刀刃抵住咽喉,仰头饮下最后一滴残酒,酒液混着铁腥气滑入喉间,激得她双颊飞霞。那个时候,她参透了寸步门的《流年醉》,然后又用了三日,创造出了拂春十七式与拂雪十九式,在她之前,无人有,在她之后,所有人都要效仿她的招式。
      "我要做天下第一刀客!"她突然将酒坛摔碎在青石板上,惊起檐下一串寒鸦。碎瓷溅起的水珠沾湿了宁春的粗布衣襟,小童举着油菜花的手僵在半空,金黄花穗在穿堂风里簌簌发抖。
      宁春红扑扑的肉脸蛋,一抽一抽的哭着鼻子子说:“师姐大坏蛋,师姐把酒坛子摔破了。”
      她只好用着糖去哄着小屁孩。
      现在,是她失去宁春的第十年。
      涛声裹着碎冰撞击礁石。三十二岁的越小花赤足浸在刺骨江水中,褴褛的衣袍早辨不出当年鹅黄。她望着掌心纵横交错的疤痕,忽地嗤笑出声——那里本该握着鬼哭神刀,如今却蜷着一把枯草。飞虹用温热的鼻息蹭她颈侧,鬃毛间还缠着汴京夜市买的红绸穗子。
      "走吧。"她将枯草编成指环套在马耳上,"我连鬼哭神刀都当了,哪里还养得起战马。"江水漫过她冻得青紫的脚踝,对岸的狼烟混着暮霭升腾,恍惚又是何如钦带她夜闯太师府的雨夜。那日她刀劈金丝楠木匾额,飞溅的木屑在他眉骨划出血痕,他却大笑着往她发间簪了朵带露的海棠。
      那样好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如今三十六岁的越小花,望着脚下的涛涛江水,她想要什么,她再也不知道了。她的刀已经被她卖掉了,她的内力也没了,她忘记了所有武功的招式,或许,她并不适合这个江湖。她拖着残缺的身体,拍了拍身边的马儿,对它说:“如果你还记得回家的路,你就走吧。我已经忘记了回家的路,我再也回不了家了。”
      若问我,我已无我。
      若问前路,尽成灰烬。
      那匹马叫飞虹,得见天光,飞虹云间。是她的结拜二哥何如钦为这匹马取得名字,那个时候,她的结拜二哥连饭都吃不起,无处栖身,可还是将身上所有的银钱都给了她。何如钦说,她有了这匹马就可以少走点路,石头磨破了鞋子,会难受的。那个时候,何如钦与她总是笑着走遍汴京的每一个角落,那个时候,何如钦说,她是他的知己,亲人。
      暮色笼罩着江面,越小花独自伫立在江畔。晚风轻轻拂过,撩动着她的发丝,她的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和那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江水。
      风里带着江水的湿气,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身旁没有了相伴多年的刀,也没有了往昔的壮志豪情,只有这无声的晚风,像是在抚慰她疲惫的灵魂,陪伴着她在这无尽的寂寥中。
      “事情怎会变成如今这般?”
      “日落山之幽,临风望羽客。”
      与理想背道而驰,欺骗了信仰,也欺骗了自己的,这就是她失败的人生。
      如果这个世间有仙人就好了,仙人跳出局外看世间,她已经看不透她的一生了,如果有仙人能告诉她答案就好了。
      她这一辈子到底值不值得。
      等夜幕降临的时候,越小花拿起了江边的一块石子放入了怀中,之后是慢慢远行的背影,一个人孤单的背影。
      幽怨,哀凄,苦恨,断肠,不,这都不是她,这些东西永远不会属于越小花。
      哪怕许多年之后,她再也无法拿起刀剑,她也不会认输,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她就不会认输。
      楚水商商,流了三百年,江湖红尘,她也经历了二十多年。从春风小侠,鬼哭神刀越小花再到被人追杀狼狈奔逃,人人喊打的越小花,如今,她就在雁门关蜷缩着慢慢的活着。往事更迭一季,江湖又在书写着新的故事了。有人登场,也有人退场,侠客们书写着一场又一场的传奇。
      江湖十年风雨事,重山不复。
      小花见过不少的少年侠客,有的壮志凌云,最后困死于草莽之手,死的潦草,有的一呼百应,誓要改变江湖,荡涤灰尘,最后与朝廷同流合污,背弃同门兄弟,将江湖儿女的血融成血红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宝石献给帝王权贵,不过如今倒也是成为了一方大人物,江湖儿女人人唾弃,还有的人,就是这逢春了。
      逢春此人,起先无名无姓,与狼群一起长大,小花去雁门关时起了善心,便收养了他,给他吃食,教他穿衣。
      如今,倒也和人相似了。
      逢春每日三更起便练剑,雁门关的四时景致他都见过,见过每一刻的雁门关,逢春是个一丝不苟的人,等太阳出来了,他便练完了剑。在逢春的眼中,当雁门关没有被战火浸染时,便是最美的,他珍惜每一寸没有被鲜血浸染的土地。
      当他从关内看雁门关,他会看到高耸的城墙,来回巡逻的兵卒,雁门关之外,是炮火,是飞来的箭羽,是尸骨累累,很多时候,大部分的士兵是找不到尸骨的,于是就有了一个又一个的衣冠冢。
      逢春很喜欢去坟冢那里,师父的身体很虚弱,她不喜欢说话,他已经远离狼群很久了,伴随着狼群的迁移,他已经找不到一只熟识的狼了,雁门关的士兵们说他是个孩子,孩子是不应该上战场的。所以,逢春最喜欢去坟冢那里,上面刻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一只拥有厚厚的茧的手摩挲着墓碑上的名字,他默默的记在了心里。
      只有在这里,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在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里,艳阳高照的日子里。
      越 小花将琉璃盏交给逢春,她清了清嗓子说道:“逢春,你听着,快马一匹去杭州取丹心,后入汴京,将丹心献给蔡京。”
      逢春听的一愣一愣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之后呢?师父。”逢春说道。
      “你去蔡府,用我教给你武功去讨那些达官显贵的欢心,你要显得愚蠢无知,且极爱攀附,你喜欢金银珠宝,华贵之物,你要杀不敬蔡府之人,但不要杀身份高贵之人,我没有教过你廉耻,你应当用的顺手。我会给你三个锦囊妙计,到时候,你就打开,它会指引着你。”越小花说道。
      “毕竟,汴京这种地方多的是你要扮演的人,不过,显出不同来,才会让他们用的更顺手,比如,你的武功更高,你更忠心,你更听话。”越小花这样说。
      “逢春,你知道丹心是什么吗?这个答案你会穷其一生去寻找,当你知道的时候,也就是你的死期。”烛火如同鬼火,映照着小花苍老的面庞,她已经很老了,宛若老妪,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很多的痕迹。
      越小花近日精神总是不太好,许是昔年颠沛流离时落下的伤,总是使她精神不济,每日总是要睡上十个时辰才能勉强起来见人。越小花的脸上蜡黄,没有一点血色,瘦削的脸颊上,两个颧骨像小山峰似的突出在那里。脸是那样的苍白,无力的眼神,泛白的嘴唇,额头与眼角的皱纹更加的明显。
      “恨生,我告诉你的,你要牢记,离开了雁门关,你会遇见很多的人,义薄云天之人,心怀天下之人,你一律都不许结交,待在他们身边,你会变得不幸,你与他们结下珍贵的情谊,他们却要去死。为了大义,为了家国,就不该有情义啊。你们在我们心中落地生根发芽,之后,你们就去死,凭什么啊,凭什么。”越小花一连串说了很多的话。
      “师父,我是逢春,你为何要叫我剑的名字?”逢春说道。
      “我就是叫你啊,恨生,一连三日,我每隔一个时辰叩门,为何次次不见,为何次次欺骗?”越小花似是有些疯癫了。
      “恨生,我不恨你了,我不杀你了,你来看看我好不好?”越小花一遍遍的说着。
      “是逢春,逢春你不是去汴京了吗?”越小花有些看清眼前的人是何模样了。
      越 小花拿起手中的恨生剑直指逢春,恶狠狠地说道,“我偏要杀你,我偏是要毁你,我偏要你无处容身,我偏要你……死。”
      之后的话,越小花的声音慢慢的变小,逢春并没有听清楚。
      只依稀听得几句,“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逢春急忙跑出了门去,又掏出身上的安神香,点燃了扔到屋子里,逢春的师父年轻时得罪了人被打断全身筋脉,又被人化了内力,自此便内力全无,又不想息了习武的念头,手脚筋尽断,便打断自身筋脉,一寸寸的重新接上,她忍着化神草的剧痛,没有内力便将一招一式练的出神入化,不靠内力也可习的很好的武功,于是越小花便第二次重出江湖,暗器与刀是她的武器,飞花影醉是她的绝技,可偏偏练刀与暗器的师父却教了一个练剑的徒弟。
      师父说,她这朵花枯萎了。
      可是枯木逢春,她希望逢春可以给她带来生。
      之后的事情,越小花便不再说起了。
      雁门关守关的将士们很喜欢越小花,越小花与将士们一起抵御过外敌,越小芽很是聪明,越小花很会做人,很圆滑,于是才能带着逢春在雁门关活下去。不过,逢春也见过不一样的师父,那样会做人的人,却在庆功宴上直指雁门关的一位大官,她说他贪生怕死就算了,管理不严也算了,打不了胜仗也不必强求,守着国土便好。可是唯有一条,用辽国的平民百姓的人头充辽国的军队的人头,人杀了,头砍了,去邀功,这就是打草谷,算了个狗屁,脸都不要了。越小花那日整整抽了那个大官几十鞭,越小花在江湖上有些威名,那大官也怕事情败露,于是便不得了之。
      对于逢春来说,他觉得,师父是个很奇怪的人。
      她最不喜欢为家国大义而牺牲的人,鄙夷战死沙场的人,但偏偏又成为了那样的人,哪怕相处了十几年,逢春也看不懂小花师父。她说,做人第一条就是要贪生怕死。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可小花不教他廉耻,不教他道理,她让他坏,又不让他太坏。最初的那几年,她让他在沙漠里养花,去给辽军的战马下巴豆,最狠的一次,她将他丢到了杭州的嫣红阁,去那里当小厮,小花告诉他,这就是世道,嫣红阁里的是最真的世道。之后又过了几年,小花才来接走了逢春,她一次次的告诫他,不许爱这个世道,最后用现实烙印在了他的心里。
      那天很是晴朗,越小花拉着木逢春的手,她问道:“你可算是知道了,何为恶,何为人,做人不好,太苦太累,有的时候还很恶心。咱们就不做人了,咱们要做恶鬼,活在阳光下的恶鬼。”
      活在阳光下的恶鬼,直视日光,直视人心。
      逢春点了点头。
      越小花扭头一看,逢春的后面还跟着年老的阿婆,幼小的女童,正当妙龄的花魁,小花看着逢春的眼睛说道:“你救不了她们的。”
      “我可以。阿婆年纪大了不适合留在这里,孩子们年纪太小,也不适合,姐姐们整日强颜欢笑,我不喜欢来嫣红阁的男人。”逢春的想法,总是这么天真。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脂粉之地,恰是红颜销骨地。
      “那她们出去了,也会被人整日欺凌。”越小花说道。
      “嫣红阁外面的世界更公道些。至少,在外面,她们可以像人一样活着,或许师父你会说,这个世间有很多人也这样活着,可是这并不是现在拒绝做这个事情的理由。”逢春说道。
      于是,越小花这一天花了很多的钱。
      越小花还是不相信,在嫣红阁里,逢春还是有这些悲天悯人的想法。
      “你肯定懂了那些道理,很恶心的道理。”越小花说。
      “我懂了,但我不喜欢。我知道,行走世间,想要安然无恙,就得学会冷眼旁观,我知道,这世间的恶是无尽的,可是不能因为我生活在罪恶之地就被恶蒙蔽了眼睛。人虽然长了一双眼睛,但是有的时候,眼睛也会看不到很多的东西。”逢春摇了摇头。
      小花愣了愣神,这句话,在很久之前,她也听到过,只是可惜,这样的人太少了。落日余晖,残红的一抹还在天间,小花盯着逢春看了很久很久,之后,她便哭了,哭了很久,嫣红阁门口人来人往,大声嚎哭,谁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大颗的泪珠从越小花的脸庞滑落,这是她数十年来,第一次痛快地哭。戚寒声的被乱军的马蹄踩踏而死,最后尸骨无存的时候,她没哭,何如钦背叛她的时候,她没哭,她被杀神一刀在汴京御街打的筋脉尽断的时候,她没哭,知道师父一直在利用她的时候,她也没哭,因为那个时候她觉得,至少她还可以拿刀,至少她还可以去用刀去砍,去报仇。可是这现在她觉得,她再也拿不起刀了,她的道心破了。
      最后,夜色无声将夕阳吞没,孤月一轮挂于天边,越小花牵着逢春的手慢慢的走着,后面跟着嫣红阁的人,有幼女,有老妇,有年轻的女孩和男孩们。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先唱起了忘月歌,逢春以笛伴奏,这个清冷寂静的月夜,越小花好像又闻到了杜鹃花的香气。
      她好像……释然了很多。
      宁静的月夜带走了许多,好像有的人早就死掉了,可偏偏吊着一口气,因为不甘心,因为彻骨的恨意,还因为什么?
      她已经不知道了,她只知道,她只是强撑着一副骨头架子而已。
      那些嫣红阁的人跟着他们回到了雁门关,虽说生活条件恶劣了不少,但她们每个人都很开心。
      第二日的清晨,逢春又来拜见他的师父,这回他真的要去汴京了。
      可是今日的师父依旧不清醒。
      她淡淡的指着逢春背后的剑,开口道“拿来。”
      逢春奉上。
      越小花垂眸,将那把剑放在手中看了很久,她说:“这是把好剑,是我的一位好友所赠,他长的很是俊朗,生的很是聪慧,却早早生了白发,最后死时不过二十有余,我那个时候很喜欢他,甚至想要嫁给他,他长的太好看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如皓月当空,如荧火之光,如静影沉璧,如浮光跃金。不过,他笑着拒绝了我,他说,我还只是个小孩子,我什么都不懂。我一时气愤竟砸了他的九霄堂,等到我在长大一些,我又去看他,如此几年,后来,他就死了,心血耗尽,呕血而死,一个拿剑的侠客竟然死在了日日夜夜都担忧之中,夙兴夜叹,华发早生,他的少年时太短了,我没能赶的上。我长大了,他也死了。这把剑叫恨生,恨不生逢他少年时,恨岁月匆匆,恨江河滔滔,恨红尘侠客,恨世间的所有诺言,这是丑恶的世间容不下一个正直善良之人,高位者贪图享乐,那一件件珍贵古物被充做皇室的玩物,金国的岁贡,大宋的可怜女人们被玩弄践踏,大宋的可怜男人们至死也是为权贵的棋子。咱们的官家是完颜氏的狗,平民百姓就是被狗啃尽了的骨头。逢春,你要比他们还不要脸,你比他们还厉害,你肯定能做到的。”
      “我爬不起来了,你要替我去打那些欺负我的人。去给他们一些教训,他们欺负我就得付出代价。我这一辈子啊,谁都欺负我。你去打他们,把他们打的满地找牙,狼狈不堪,叫他荣华富贵,叫他草菅人命,叫他欺男霸女,统统都打。”越小花的声音铿锵有力,与她现在虚弱的身体极为不符,她叫嚣着一切不公。
      “逢春,我知道你爱着大宋的每一寸疆土,可是他们把人逼成了鬼啊,举亲不举贤,开头或许是好的,可是如今,我分不清了,这大宋快要毁了。”
      越小花伸出那苍白的手,手上青筋遍布,她并未有多少的肉,全是骨头,走起路来,一步一步,骨头的连接处甚至隐隐作响。寒风吹来,掀起她的层层叠叠的衣袍,逢春看到了此生未见之相。
      “逢春,保护好大宋的每一寸土地,有太多的百姓在这里活着。”
      越小花很小的时候就听她的父亲说家国大义,再后来,她看到了饿殍千里,看到了易子而食,这样一个好的大宋,不过是纸上与口中而已。他的父亲将那些写着家国大义的纸都投入火中,从此奔走江湖,朝堂与世家之间,周旋其中,父亲说,哪怕有许多不美好的地方,但只要大宋在一日,大宋的百姓们就可以被庇佑,不美好可以去更改,百姓的国必须存在。
      这世道太多的不公,嫣红阁的姑娘可怜,就像那日逢春说的一般,嫣红阁外面的世道更公道些。在嫣红阁里,哪怕是有一文钱的乞丐也可以在姑娘们之上。
      越小花自小长在显赫的洛阳越家,衣食不缺,有钱财富贵,也有寻常人的温情。父亲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凶盏一刀越浮春,母亲展流光江湖人称“独山人”,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她自小也对武学有着很高的天赋,三岁时被送到西海寸步门学艺,十三岁独步西海,十六岁便有了春风小侠的称谓。
      西海寸步门,东海千秋阁,是无数刀客与剑客的故乡。二者本同属破风楼,后破风楼四分五裂,寸步门祖师乔天青执春愁断水刀于西海建立寸步门,千秋阁先阁主殷游风执堕红柔断肠剑于东海建立千秋阁。寸步门与千秋阁虽相隔万里,可二者的交流极为密切,寸步门与千秋阁每年都会派遣门中弟子相互交流,赵九霄便是其中之一。
      赵九霄这个人,出生宗室,本该是汴京的小侯爷,但他其实是个倒霉鬼,他根本不善于使剑,他的剑法很烂,可偏偏出身剑法一流的世家,被父母送入千秋阁。他们期盼着赵九霄的剑法可以拯救大宋,可以抵挡蛮人的铁蹄。可惜,并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练剑,他的身体很弱,之后,他又去西海练习刀法,也是不通。但他很是精通八卦与天象,在他的帮助之下,大宋确实赢了几场仗,可惜,朝中的软骨头太多了,卖国的朝臣,软弱的官家,他们都是辽人的狗。
      越小花依旧记得,东海的观星台上,繁星流转,鸢尾花蔓延着,无边无际的蔓延着,赵九霄的身上披了鸦青色的薄衫,柔软的发丝垂在脸侧,长睫如蝶翼般轻微的颤动,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他孤独的影子,他的声音颤颤巍巍,如同秋日落下的最后一片叶子,呼吸沉重而急促,眼泪无声无息的滑落在手背之上。
      “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杜鹃啼血,龟甲破裂,他看不到一丝生机。
      空荡荡的观星台,有压抑无声的哭泣,有一遍又一遍龟甲卜算的声音,他一遍又一遍,从意气风发到油尽灯枯,只过了两年而已。
      他的心血被一场求和作废了。这个时候,千秋阁与寸步门的人就知道了,大宋皇帝的骨头被打断了,再也站不起来了,朝廷污浊,这辰光,百姓难活。寸步门与千秋阁对朝廷从此失望,不再派弟子进入朝廷,只一味的向民间派遣弟子,希望用手中的刀与剑,斩不平不义之事,让百姓活的更好些。
      可是,这个世间,刀与剑总是做不到很多的事情。
      最后,赵九霄勘破天机,天道反噬,呕血而死。
      赵九霄说:“我总是看不透一些事情,所以执着于此,他们都说我很聪明,可是我知道,我只是一个蠢才。”
      赵九霄蹲下身子去抚摸越小花的脑袋,他温柔的说:“等你找到秋棠花的时候,我就会重新的回到你的身边,对不起,你之后的路,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再后来,越小花长大了,赵九霄也死了。
      赵九霄死了,传闻,西海女儿最真挚的眼泪会淬炼出最坚硬的一把刀,越小花在那日,真的淬炼出了最坚硬的一把刀,从此鬼哭神刀卓绝天下。
      “春风小侠,鬼哭神刀”是十三岁的越小花所获得的称号,也是整个武林的最高评价。
      刀下恶鬼无数,抽刀时有簌簌鬼哭之声,斩恶人无数,平天下不平之事。
      他们后来叫赵九霄为“厄命三刀”。一刀祭他学剑不成,一刀祭他学刀不成,最后一刀,指向的是朝廷,此为“厄命三刀。”
      多智,早逝。
      江湖与战场不同。
      一个身怀绝世武功的高手也打不过三个着重甲的士兵。
      对此,越小花深有感触。
      越小花不懂赵九霄的死,不懂戚寒声的死,不懂宁春的出家,不懂阙十三的死,不懂何如钦的背叛,不懂顾榕的远走关外,在一切事情终结之后,她还是期待着她的二哥何如钦可以接走她,可惜并没有,她被永远的抛弃在了雁门关。她始终不懂,就算是长大了,她也不懂。最开始的那几年,越小花没有钱,活的很苦,她把自己的刀卖了,才能苟延残喘的活着,后来才慢慢的缓了过来,她的父亲母亲来到雁门关接走了她,她的身上有太多的病痛,有剧毒缠身,有伤痕累累,有往事摧残,往事如风,他们永远只能走在事情的后头。再后来,她的父亲母亲也死了,洛阳越氏被奸人构陷,族人们也都流离四散。
      她又回去了雁门关。
      她又回到了,她被抛弃的这个地方。
      江湖与战场不同,小花离开了江湖,去到了战场之上。
      有的时候,小花总是在想,人要是不长大就好了。十年的光阴,让人面目全非,小花时常买上几坛桂花酒,却始终回不到那年的夏天,有萤火流光,有知己好友,有挚爱亲朋,有义薄云天,有侠骨风流。
      “人要是不长大就好了啊。”
      越小花无法想象,一个赤诚的少年侠客被碎尸万段,最后尸体的残块被野狗分食,一个义薄云天,少年豪侠被知己背叛,最后死于一场大火,一个曾怀有报国之心之人,为家国,为江湖,做了无数好事的人,却给了她最深的一击,成了奴颜媚骨的“狗”。
      所以,越小花,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理想灰飞烟灭,还是至亲至爱的背叛。
      又或者是眼前的黄沙漫漫,这是一个埋葬自己的好去处。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她的嘴一张一合,眼睛流出了血泪,逢春逐渐听不清了,他只觉得周围越发的昏暗,杜鹃花的气味传来,里面却渗着断肠的毒药,依旧芳香。月光晕开在天际之上,她好像笑了,她的口鼻之中流出了血水,她慢慢的倒下,夹杂着一切的往事,魂归故里,看来,只有在死后,她才可以成为鬼魂,飘荡回自己的故乡。
      果然,何如钦说的没错,天底下最为卓绝的毒药是无歌草,无歌,无歌,曾有长歌献君,天已明,曲未尽,今日,却无歌而眠。
      她还是做不到恨他。
      师父说的没错,她的刀太心软了。
      师父好像放弃她了,去培养另一个人,去完成寸步门的大业。
      她的刀太心软了,她不适合这个江湖。
      何如钦说过什么呢?他说,英雄应当刀中有恶人血,低头有慈悲心肠。
      坚硬的铁石造就刀骨,柔情酿造了汩汩流淌的血。
      越小芽就这样一遍遍的想着,可是,她始终都觉得,她痛苦是她咎由自取,是她爱恨不分,是她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去杀了伤害她的人。
      所以,她扭过头来,看向逢春,仿若隔了很久的思念,她说:“帮我,杀死他们。”
      在这个宁静无声的夏夜,蝉反复无常的叫着,月色微凉,耳畔是微凉的风,蝉儿在不停的鸣叫,是婉转,还是悲凉,不是,它从漆黑的地底到得见天日,得经历十八年,而它的之后的生命便只能持续一整个夏天,它不断的叫着,不断的挣扎着,希望破除命运的诅咒,却只是徒劳无功,世人都说,水无情,山无情,岁月无情,无情的到底是世人罢了。
      越小花的眼神渐渐的溃散,她笑的很是明媚,有如灿烂春光一般,“恨生,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逢春以额触地,后出门而去,漫漫黄沙之中,只有一剑一红衣。后来听雁门关的人说,那位红衣的侠客走后,黑云盖地,黄沙肆意,风暴不息,三日不止,漫漫的黄沙淹没了越小花的房屋,之后,人们遍寻越小花尸身不得,只得立下一碑,上面刻着“鬼哭神刀,春风小侠越小花”。
      这朵枯败的花彻底的死在了雁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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