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往事录》鲍文

3、第 3 章 日

　　日复一日，沈砚还没来。

　　忘川河旁，每年的上元节里，多了属于我的莲灯。

　　是沈砚啊……是他给我的吗？

　　可惜上元节一过，莲灯便会消散。我无法让它们为我停留。

　　我想找鬼给他托口信，让他可千万不要飞升，稳妥地在人间百年就好，千万不要上天被凌天发现了。

　　凌天已然与萧祸忍同登仙界仙帝之位。

　　新的修士不断飞升，充盈荒凉的仙界，如今仙界实力恢复了有七八成，他们无一人知晓凌天与萧祸忍的罪过。

　　但那些鬼魂往返阴阳两地多次，从来没找到过沈砚。

　　不见沈砚的第三百年——

　　仙界沉冤钟响。

　　响彻三界，三天不息。

　　“阿鸾婆婆，你说什么人有这么大的冤屈啊——”新任无常是个小女孩，大概七岁，她趴在我的小桌上问道。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想不出。”

　　天道为之动容的冤屈是什么呢？沈砚家三百口人死于非命都没换来沉冤昭雪。

　　三百年过去，岁月抹平一切。据偶尔出现在地府的仙人——为抗击妖魔而牺牲的仙人所说，仙界的凌天仙帝乃是至真至善菩萨心肠，常年身处战场前线，与众人不离不弃，共同进退。

　　如今还能找到什么证据指控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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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十天了，沉冤钟怎么还不停？”我还真纳闷了。

　　阎王闻言，刚要拿起酒杯品茗孟婆汤的手顿在原地，“他早就停了啊？沉冤钟前三天声音大，方才响彻整个三界，后来声音渐小，它只在仙界听得到了。”

　　停了？我手下熬汤的动作不停，迟疑地想，难不成我耳朵出毛病了？耳鸣？

　　不等我想出个所以然，阎王却已猜到了原委。

　　“莫不是…”阎王手指摩挲，眼帘半垂，思忖道：“你与这桩大冤之事的主人，有旧？”

　　有旧……沈砚。我神魂中蕴藏的心脏久违地跳动一拍。

　　搅孟婆汤的勺子也紧跟着掉进锅里。

　　我慌了神，顾不得孟婆职业的禁锢，转身跑出了三米外。但很快被弹了回来。

　　阎王将我扶起，嫌弃地啧了声，“你可真莽。”

　　“我当年做孟婆时，哪有你这么……咳，不是，你听错了，我没做过孟婆。”

　　我幽幽地看向他，“我听到了。”

　　他歪头撇嘴，力道很大地将我按回座位，安慰道：“你且安心坐着吧，反正你任期也快结束了。”随后他转身离去。

　　我看他背影渐行渐远，遥想这百年来，他一有空闲便站在奈何桥头，看来往鬼群。

　　想必也在等谁。

　　可惜我们都等不到来人。

　　我想，那位使沉冤钟响彻三百年的仙人，是沈砚没错了。

　　而我却好似麻木一般，不见悲伤。只记得对凌天的仇恨，和期望她死的执念。

　　再三百年，我将要离职了。

　　“阿鸾婆婆…”无常不常，前无常那个小女孩，在压鬼时见到仇敌，怨气爆发，如今正在地狱受刑。这又是一个新无常。

　　她比之前我见过的所有无常都明媚豁达，我深知这是表面，毕竟没有天大的怨气，可做不成无常，“您离开后会去哪？”她问。

　　“去……人间吧。”人间是灵魂的归宿。

　　尽管响彻三百年的期限已过，仙人也听不到他的钟声。但钟声却一直伴我左右。

　　耳鸣和钟声我是真的分不清了。

　　沈砚飞升之日见到凌天与萧祸忍时，很绝望吧。他绝望时是什么样子……我悲哀地想，好久没见过他了，他的脸庞在我脑海中逐渐模糊。我忽然想起，当初沈砚双腿残疾，无药可医时，沉默了好几个月的模样。

　　想来申冤时的他大抵会沉默。他在无话可说中，选择了用沉冤钟发出他的悲鸣。

　　沈砚啊……“咚—咚——”我耳边的沉冤钟比平时多响了声。

　　“嗖——”一团黑雾从我身边擦过，什么东西飞走了？

　　地狱里的魂魄！他们接二连三的飞过，直冲天上而去。可三界有规矩，在地下待过的无论人鬼，统统不得上天。

　　他们这是…

　　“被天道召唤。”阎王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他走上前，继续解释道，“我方才走远便是受天道之命，开门放鬼。那些魂魄，全是凌天与萧祸忍杀害之人。看来要变天了。”

　　随后依稀有华光溢彩从仙界蔓延出。

　　它如萤光微小，不如上次声势浩大。但也足以说明仙界有大事发生。

　　「敬告三界众生，凌天、萧祸忍二人作恶多端，于今日伏诛。永生永世不得轮回，为天道眼，无休监管天下恶事。另，特批受害者灵魂至九重天，尽情复仇」

　　“阿鸾婆！凌天和萧祸忍死了！”无常向我跑来，脸上是不变的明媚笑容。

　　我感受到我的灵魂无比轻盈，原以为是卸下百年来的心事所致，可我忘了自己也是受害者。

　　灵魂受到感召，我第一次踏入九重天。升天途中，我见到从一重天至九重天的沉冤钟，我伸手向他探去，好远。沉冤钟大到我以为他近在咫尺，伸手时才猛然察觉，原来有百丈远。

　　可这，是我和沈砚千百年来，最近的一次。

　　我夹在密密麻麻的灵魂中间，被裹挟着离沈砚远去。

　　“沈砚——”

　　多久了，我再一次喊出了他的名字。

　　九重天上，已经有不少灵魂在撕咬凌天和萧祸忍。

　　当年我被凌天杀害时，她将自己遮掩得很好。因此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她七窍流血，浑身都是密密麻麻的被嘴撕扯下的伤口，萧祸忍也不遑多让，二人已面目全非。

　　我嫌脏，不想啃，好在走时从阎王手里抢来了他的鞭子，我抽出鞭子打上凌天与萧祸忍的印记，开始抽他们。

　　这印记会让鞭子避开鬼魂，直接抽到二人身上。

　　痛到神魂里。

　　“啊——哈哈哈哈哈哈——，死吧，抽死我吧哈哈哈，萧祸忍，你我真是天生一对啊！”凌天疯癫地喊道。

　　萧祸忍在旁边被打了也一言不发，听到凌天发疯，他才有了反应，“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只有被贬下凡，你顶替别人的命格，天道这个瞎子才会找不到你！你做了什么？啊？

　　你暴露自己的身份，就是为了引天道之雷将我劈死？为什么！凌天…我爱你啊。”

　　“爱我？爱到贬我下凡？我告诉你萧祸忍，我死可以，要我备受屈辱的死不行！我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咳咳，凌波死了，她的仙帝之位合该由我继承，死我也要作为仙帝死，而不是一个无名小卒。”

　　“两位。”我打开鞭子上的倒刺，抽人的力道更大了，冥冥之中好像有无形之手握住我的手，触感熟悉，我想是沈砚，他与我一同施加力道，“我要打得你们没闲心互诉衷肠才是。”

　　他们死了。我亲眼见他们全身被啃食殆尽，只余下了眼睛——萧祸忍的左眼，凌天的右眼。

　　两眼被天道炼化后，二人成了一对「天造地设」的天道眼。再不分离。

　　我出了口恶气，被天道遣送回了地府。

　　刚好将鞭子还给阎王后再离职。

　　后来我辗转去了人间。

　　“老夫人，您当真要这块地？”

　　我点了头。

　　“嘶……这可是乱葬岗，您要在这里建房子？都不好找木匠。”

　　沈砚家被灭门后，人人当他是凶宅。后又被难民占领，但难民是各个小家临时报团聚集起的，日子好后，他们走的走散的散，此地又没了人气。沈家逐渐沦为了乱葬岗。

　　我已决意买下。

　　这是沈家的故地，不该做乱葬岗用。

　　我将尸山血海上的遗体都一一安葬，入土为安。

　　三十年间，我在此处植树，直到树木林立，渐渐有了人气。

　　“这是…”植树的坑里莫名有块铁疙瘩，“鬼修…”

　　这是什么道？我没修过仙，不懂。耳边的沉冤钟倒是欢愉地响了三下，“修习它，修鬼道…”是沈砚的声音，他说话了。我浑身颤栗，手上的鬼道书掉落在地。

　　“沈砚…你说话了？沈砚……？”我不可置信，怕是幻听。他微弱地敲了钟声，像是回应肯定。

　　自那之后，我再也没听到他说过话。耳边的钟声都若隐若现，似有若无，我不敢再问他，他说的六个字必然耗费了他的所有力气，甚至透支灵魂…

　　修炼时，我在人间寻找沈砚走过的路。

　　我想知道他的曾经，想知晓他是如何发现凌天是真正的凶手，而萧祸忍是帮凶。

　　一路探寻，我来到个山洞。石桌上放有几张喜帖，上面是沈砚的字迹，它们居然完好如初。

　　“你是…鸾凤？”苍老年迈的声音从山洞深处传来。

　　这里居然还有人！

　　不过这山洞一看便是沈砚久居之地，他的旧物被保管得当，没有破损，想来其中之人与沈砚有旧，我斗胆开口，“晚辈是鸾凤，今日来此寻沈砚旧事，前辈可是知道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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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修难成，我修炼至今才勉强爬上二重天。

　　沈砚见我成功登上，又敲了几下钟。

　　他那独属于我耳边的声响，千年来从未消散。尽管沉冤钟的三百年长鸣早已过去。

　　“《仙界往事录》大甩卖～天道倾情口述昔日凌天之祸——”刚上去，便是仙界文旅中心的小仙在推销。

　　我心生好奇，也想从书中探寻当年凌天那厮誓要与萧祸忍同归于尽的真相，欣然买了他。

　　书中大致分了几卷。

　　分别是「二圣仙人篡位记」「萧祸忍弑父杀母」

　　「同归于尽」

　　「附录：凌天贬谪表」「附录：天道眼名单大全」

　　其中记录了当年，萧祸忍如何痴迷凌天，在凌天杀人后，他如何替她百般遮掩。我双手攥紧了书，险些要把它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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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书中记录很详细，不愧是天道亲述。

　　我由此捋清楚了当年事情原委——

　　年长的凌天将萧祸忍抚养长大，可二人竟生情愫。

　　二人谈婚论嫁前夕，二圣仙人篡位，凌天被仙界排斥，遭多次贬谪。

　　萧祸忍蛰伏多年，毒死自己亲生父母，为凌天报仇雪恨，继任仙帝之位。他甚至将自己父母的墓修在了凌波之墓对面，这墓比凌波的墓矮了半截。

　　至此，本该万事尘埃落定。

　　然凌天罪孽深重…萧祸忍找了江湾做凌天替身，凌天以此为耻，将灵力中埋了引爆线。仙界头一次崩溃。

　　之后两人惺惺作态，在仙界装了几百年大好人，装出病来，成了怨偶，加之凌天不服仙帝之位由二人齐坐，才有了同归于尽这一出。

　　凌天还真是，宁死也不肯让自己落了下乘。

　　“嚯—太离谱了！凌天是萧祸忍再生父母吗？”

　　“书里说当初二圣仙人忙于仙界建设，不好带孩子，便把萧祸忍丢给了凌天照顾。你要说是再生父母，那还真说得过去。”

　　“养…养成系狼狗？”

　　“什么狼狗，是舔狗。”路人轻蔑道。

　　路过的旅客从我身边八卦过去。

　　沉冤钟如仙界地标般，伫立在仙界正中央。它的存在是为警告仙界众仙，不得犯下杀孽。

　　我很快到了沉冤钟前。他在我面前，快要触手可及时又触不可及，“沈砚…？”

　　天道的幻境——我很快意识到。

　　沈砚死后，魂入沉冤钟，天道让他监管世间不公，代价是永不得出，唯一能做的便是钟声伴我左右。

　　天道不想它的工具有别的私情，不允许我靠近他。

　　“婆婆，故事里的女主角是你吗？”

　　我但笑不语，起身拍了拍衣服，打掉了粘上去的云，喊道：“好了好了，集合了，旅游时间结束了。”

　　“再玩会嘛！”众人起哄道。

　　“得加钱。”我拒绝。

　　旅客熙熙攘攘，我将他们送回凡间或妖魔界，各回各家。

　　耳畔的钟声随我一路，我并不孤单。

　　故事里的人是我又非我…

　　做孟婆的那几年，孟婆汤水日日沸腾，我被熏陶多年，记忆力早就不行了。

　　修习鬼道时，岁月悠悠而过，我能感受到，我的记忆逐渐模糊、甚至消退。

　　我日复一日的说故事，将往事嚼碎了讲，何尝不是说与我自己听？

　　故事里的人是我吗？

　　也许我只是老年痴呆，不巧把那几百个留影石里，其中的一个女主角，当成了我自己。

　　而常伴耳边的钟声，说不定真是只是耳鸣而已。

　　千年一瞬耳，爱恨成空。

　　“哎……”我倏地叹了口气。

　　随后淡然地复原了被萧祸忍损坏的留影石。

　　别的不说，这些年我已然成为了一名留影石大师。

　　被凌天眼珠子损坏的留影石数不胜数，都一一由我修复。

　　仙界博物馆里珍藏了几千个留影石，全都是被凌天杀死之人的控告。

　　其间当江湾证词数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