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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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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
那是我的嘶吼声,好像从脑海深处传来。
前尘往事如烟过,许多事已记不得了。
我只记得,那件事发生时,我正当十七。
六岁时惨遭国破家亡的我,颠沛流离了五年,被沈砚一家收留。
虽说凌波仙子飞升后,天下无青楼。但暗地里总有些人拐卖女子,强逼其卖身。若非沈砚父母怜悯,我差点就要走进那条巷子。
进入沈砚家三年,我一直安分守己,这等恩情,我就是来世做牛做马也不能报答。
沈砚少爷与其父母相同,也是大大的好人。我不过是给他研墨的丫头,他却给我读书的机会。
他着一身青衣,芝兰玉树,常含笑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阿鸾当好好读书才是。”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猜也许起于沈砚对我的怜悯之心…
好景不长,沈砚科举路上出了事故,遭遇山匪,坠崖。虽有幸捡回一条命,但双腿残疾,不能行走,也不能再参加科举了。
他颓废了好一阵,我也难过。善有善报,他这么好的人,不应如此。
在他腿残一年后的某天早上,我端来饭却不见他的身影。怕他出事,我赶忙出门,去他平日最爱待的几个地方找。
“沈砚。”最终在月老祠前找到了他。
他转过轮椅,撑的伞护不住他的后背,头发被雨水打得半湿,却护住了他怀里抱着的一堆喜帖…是他朋友成婚的喜帖吗?但怎么会这么多?我心里起了疑惑,但没有问。
反倒是沈砚开口向我解释,“我昨日收到朋友的喜帖……想着我们的事也该定下了,你既不愿弃我,我怎能辜负你。这是我方才出门买的喜帖,以后我们一同写上名字,可好?”
“只是不巧,下雨了。”他垂下头颅,不知所措地看向被雨水浸湿的空白喜帖。
我走上前,拄着的雨伞将我二人完全罩进来……我下定决心道:“我们回家。”沈砚,以后我来为你打伞。
沈砚抬头,看着我的脸愣神片刻,笑着将他的伞收了起来。
“以后可要阿鸾护着我了。”
十七岁,正是订婚的年纪。
可我死了。
杀我之人叫作凌天。她将我的皮活活剥走,把零碎的血肉尸骨随意地扔在了乱葬岗,尽归犬腹。
她披着我的皮,替代了我。而我的灵魂被她拴在黄泉路边,鬼门关前。无人看见我,无鬼注意我,我好似被她罩在其中。
罩中有鬼众数。
有一半以上都是身着嫁衣的女鬼,她们身旁都有位看似痴傻的男魂。
不少没了皮的新娘对着身旁的男魂打骂。一刻不休。
太毛骨悚然了。
听他们说,凌天是原仙帝之女,在她母亲死后,新任仙帝忌惮她,凌天受尽排挤,时不时就被贬下凡间。而她为求速成的飞升之术,学了不少禁术。
她起初是用血阵,滥杀童男童女;后来最擅长的,是杀夫证道。
她专门寻找将要成婚的男女,杀了女子后,顶替身份与男子成婚,再将男子杀死,以证修仙之道。
杀夫证道!?我的三魂七魄嗡嗡作响。
“我要出去——不能让她杀了沈砚。”
“我有法子可以让你出去。”当中有个女鬼扬声上前道。
她穿着嫁衣,这嫁衣上的绣法像极了我亲生母亲的绣法。
我母亲是我故国有名的绣娘,她最后一件作品,是故国公主江湾的嫁衣。
故国那场灾难没过多久,谁都记得江湾这个祸国公主。她爱上敌国王爷萧祸忍,引狼入室,灭了自家国,百姓颠沛流离,死人无数,而公主本人却在当天跳楼城墙,以身殉国。
死得干干净净,没遭过一点罪。
我退后一步,警惕地看向她,“什么法子?”
江湾递给我一个本子,上头写满了献祭的禁术。
她说:“我本是姜国公主,谁知被凌天所杀,她把我的萧祸忍夺走,成婚,杀夫证道,覆灭了我姜国……这些法子是我偷凌天的,我没胆子试,你可以试试。”
“你出去后一定要杀了凌天!这个疯子,她敢抢我的男人!”江湾血肉暴露,激动之处,魂力外飞,实在瘆人。
凌天把她的萧祸忍抢走?
方才在此见到她,我还以为是凌天取代她后,才与萧祸忍有的牵扯,才灭了国。
可原来姜国覆灭,也有她的份。
“杀了她…”“杀了凌天”“杀了萧祸忍”结界中多是已失去神志的鬼,受江湾怨气的感染,也都喊了起来。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诅咒这二人。
而我无暇去想故国往事。接过禁术本后,死马当活马医。
我选了其中的献祭术。我愿将灵魂死死钉在无边地狱,奉献于阎罗王,为其劳役,结果还真让我出去了。
“鸾凤…你的名字?”
十殿阎罗在上,阎罗之首,阎王问我。
“是。”
阎罗王见我被剥皮抽筋,面目全非,赐予我孟婆之位及其画皮,前孟婆是位貌美画皮妖,这张皮面容姣好,十分青春,却是满头白发。
按规矩,孟婆在职时不得踏出奈何桥头一步。
我趁工作交接之际,回到阳间。
那天正是上元节。
“沈砚——”
我以魂魄之身,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火树银花的绚丽。
府上一片荒凉,大门破败,里面挤了一堆难民,府外的树木也被人砍去。年轮已模糊,草木深处,不见当年景。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我站在门槛前,不敢进去。灵魂横亘在墙里墙外。墙外灯笼笑,墙里难民瘦。
天地浩大,没有我的家了。
2.
我献祭阎王,他由此得知,居然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囚禁鬼。且丢了数百个鬼这等大事,都无人上报。
他收了平日玩世不恭的玩心,整肃了整个鬼界,追责到了前任孟婆身上。我失去了前辈,工作交接不利,也只能硬着头皮干活。
上任后,我在奈何桥头等了许久。
我仍记得,我的孟婆生涯里,递出去的第一碗汤,是沈砚的父母,是我的恩人。
我披上了画皮,因此他们没认出我。
第三百碗孟婆汤是给沈府管家的小女儿。
她死之时,且六岁。
“婆婆,你好像阿鸾姐姐啊。阿鸾姐姐早就投胎了吧。”他愁苦地揉了揉自己的脸。
我递给他孟婆汤的手一颤。
但我没有看到沈砚……
阎王让我安心工作,他说既然沈砚其名没有登记在册就是没死,多半是侥幸存活后有了仙缘,长命百岁了。
我被困在这三米之内,无从来去。只能听来往之魂的往事,手里一刻不停地熬着孟婆汤。
不见沈砚后的第十年——
一向黑黢黢的地府骤然华光溢彩,灵光弥漫,久久未散,彼岸花承灵力恩泽后,比往日开得更红。
“阿鸾婆婆!今天死了好多仙人,有的忙了。”无常羁押恶鬼下地狱时,路过我身边,好心提醒了我今日工作量繁重。
死了好多仙人?!我打起精神,盯着每一个路过的魂魄,没看见凌天更没看见沈砚。
沈砚一定没死,可凌天还活着。我霎时松了口气,可心又是一紧。
沈砚不能死。
“无耻,无耻之徒!凌天那厮居然将她的灵力里藏了引爆线。江湾轰然自爆,整个仙界都废了!”
凌天?江湾?是啊,我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当初阎王整顿清点被囚之鬼时,是没发现江湾。她居然去了仙界,可凌天的灵力与江湾自爆有何关联?
“请问——”我做了孟婆后鲜少说话,十年了竟还不习惯这副被损坏后沙哑的嗓子,“仙界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为首的仙人闻言,带着一大帮仙人围了上来,誓要将凌天的罪行一一道来,解心中愤懑,“孟婆你听听,不过是江湾仗着萧仙帝夺走了凌天的灵力,将其打入凡间而已。可凌天这心肠歹毒,提前将自己的灵力内埋了引爆线!只等着萧仙帝与江湾成婚之日,仙众聚集,一网打尽!”
“如今,仙界怕是只有凌天和萧仙帝两人了…”
……
此为凌天第一次于仙界大屠杀。
萧祸忍即是帮凶。
送走了仙人后,仍不见沈砚,我松了口气,他应当还没飞升至仙界,他在人间好好活着。
而今日最后一位鬼,在我分神之刻,姗姗来迟。
尽管她恢复了做鬼时的血肉模糊,我也一眼认出了她——江湾。
这个如同疯子般的公主,国家覆灭,她父母惨死,民众受难她一概不管,一心都是“凌天抢了萧祸忍,凌天她该死。”
我懒得理她,但还有些事,是一定要问的。她是本次仙界崩溃的导火线。
江湾神魂恍惚,大概是自爆中受的损伤。
“江湾,接下来,我问你答—”
“你是如何走出结界?”
她答:“被萧祸忍带走的…他要凌天吃醋。”
萧祸忍是神经病吧?
“凡间的萧祸忍与天上的是一个吗?”
她答:“是一个!他杀了自己的父母要做仙帝,可只有下凡历劫后才有资格当的仙帝。我当时可庆幸了,我寻思我看上个仙帝!多有面子哈哈哈…我父皇为求长生不老废了那么多功夫,还不如我选对男人!谁知道萧祸忍把我当工具!”
“气凌天的工具?”
“呸!”江湾双唇血肉粘在一起,一张一合道:“什么气人工具。他要我顶替凌天的命格,为她替罪!凌天和萧祸忍早就知道,以他们的罪行,天道不日就要降下天雷。算好了日子,成婚当天就要我的命!你当引爆线怎么燃起来的,雷劈的!”我递给了她一碗孟婆汤,“你走吧。”
江湾没喝,她把碗砸了。骂骂咧咧说要记住一切,来世修仙复仇。
不喝孟婆汤滋养魂魄,以她这模样投胎,来世只能是个傻子。我不想管她,随她去了。
我将留影石收到孟婆汤锅之下,里头收录了仙人与江湾的证词。
这是我借阎罗王的第五百个留影石了。
当值期间无事之时,我便留下过路冤死之魂的诉求。
我们约定好,待他们仇人下了地狱,一定要托梦给他们来世看。
恐怕对于他们的来世,只是噩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