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楼 ...
-
车厢内,人员满座,乘务员迈着轻盈的脚步行走于过道上,推着满满当当的小车推销零食饮料:“零食饮料盒饭,有没有需要的?”
彼时,一个黑衣青年正抱着书包、戴着耳机闭目养神,齐耳的碎发有些凌乱,头顶上的头发不服帖地微微翘起。
听到乘务员的声音,青年睁开眼,从兜里摸出手机。
下午一点四十。
得,要下车了。李芸棠直起身子,整理了整理自己的头发,站了起来取下行李准备下车。
李芸棠今年二十二岁,在外省上大学,正值学校放寒假,从省城坐车到县里要好几个小时,从县里坐大巴到村里又要一个多小时,于是他买了最早的一班高铁票,早上四点多就起床开始收拾准备回老家。
他十三岁时,父母便出了车祸,双双身亡,刚上初中的李芸棠便跟着爷爷奶奶回到村子里生活。近年来,爷爷奶奶年纪日益增长,孙子在外求学,又兼独子早逝,老人家难享合家团聚之乐,难免寂寞,是以每逢节假日,李芸棠都是最早回家的那一批。
李芸棠一下车就接到了奶奶打来的电话,问他几点到家,自己好烧火做饭。
“奶奶,你们要饿了就自己先吃,不用管我。”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问问你好准备嘛。”奶奶在电话里满口应付着,李芸棠知道老人家必定还是会等他回家一起用饭的。
邻水村位置偏僻,坐落在山坳里,村子也较为封闭,村里风气都显得更为保守,村子里的人都老老实实地种地谋生,日子比起其他村算是清贫的。村子到县里每天两班大巴,要是逢着年节,便多增加两班车。
大巴到村里要走一个多小时,山路弯道多,有些地方坡高路陡,车内颠簸摇晃不断,让人更觉疲乏得紧。
到了村口,李芸棠下了车,爷爷已经站在村口等他半个钟头了。地上雪堆得厚厚一层,老人穿着厚棉袄,戴着毡帽,立在寒风中,脸都冻得通红。
李芸棠赶紧走过去,道:“爷爷,我不是让你别来接我嘛,这么冷的天,看您冻得。”
李爷爷乐呵呵地笑着:“我这不是怕雪大路滑,你东西多路不好走嘛。”李芸棠没办法,只能作罢。
一老一小走在大路上,雪静静地飘着,寒风猎猎,只在耳边刮得呼呼作响,寂寞的天空笼罩着荒凉的大地,一切都显得过分安静。
道路两旁是一片树林,光秃秃的枝干直刺天空,尖锐得肃杀而凛冽。
恍然之中,身后林子中隐隐约约有孩童的笑声随风刮进耳朵里,听得却并不十分真确。
李芸棠心生疑虑,觉得是有人故意作弄,正要回头,却被爷爷一手抓住了臂膀,拉着他死命往前走。
李芸棠心中纳闷,想要开口询问,却见爷爷拼命给自己使眼色,一股冷意随之爬满全身,倦意也一扫而光。他生活在村子里多年,对村子里的一些古怪传说很是熟悉,耳濡目染多了,也想到事有蹊跷,便装作没听见,只低头往前走。
好容易到了家,李爷爷松了一口气,对着李奶奶说道:“老婆子,快去给芸娃子床头放上把剪刀。”
李奶奶听了,一下子变了脸色,忙不迭去了。李芸棠再也忍不住:“爷爷,怎么了这是?”
李爷爷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到凳子上,道:“你不知道,前些日子,你岳婶子到提篮沟干活,听到树林里有娃娃嬉闹的声音,以为是她家女娃娃和村里其他家的娃娃在林子里疯玩,便在林子外面叫了娃的名字,结果这么一喊,声音就没了。”
“然后呢?”
“然后?”李爷爷压低了声音,“然后你岳婶子以为是娃娃跟她淘气,就跑到了林子里去寻人,结果一个人影子也没有,只好再出来,这脚刚一踏出林子,那声音就又起来了,你岳婶子觉着不对,才赶忙放下活计回了家,结果当天晚上就高烧不止,是后来请了专门的师傅来才算好了。”
李芸棠听了,暗自庆幸刚才自己没有回头。
可谁想,这事儿还没完。
到了夜里,李芸棠早已歇下,却被院子里一阵撕心裂肺的狗叫声惊醒。这院子里的狗晚上一般是不叫的,偶尔有人过路也就是吠叫几声便罢,可今夜这狗叫却很是不寻常,扯着嗓子像是要把喉咙喊破才肯罢休。
李芸棠想着今天的事,默默裹紧了被子,想装作听不见。可没过多久,四周院子里的狗也开始跟着嘶着嗓子叫了起来。
隔壁周家大哥周建也被吵醒了,他也觉着这狗叫得奇,便不打算出门查看,可没过多久,家里的大门被人敲得“咚咚”响个不停,他心里一紧。
见没人开门,敲门声却并不停止,仍旧急急地响着,和着狗叫声悠悠地传遍整个屋子。
“谁呀?”周家大嫂被这声音闹得心慌,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敲门声顿了顿,没人应声,反而更加急切地敲了起来,与此同时,四周院子里的狗开始扯着嗓子发出尖啸,划破了人心原本故作的镇静。
李芸棠听见爷爷奶奶屋子的门“吱呀”响着开了,李爷爷低声道:“周家这动静着实怪得紧,可别出事才好。”
“芸娃子,你可别出门。”李奶奶在门外嘱咐。
话音刚落,家里的门竟然也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屋内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里,紧接着,院子里所有人家的门都开始被敲响。
面对如此情况,周建是想睡也睡不着了,索性开了灯出门查看,门一开,四周声音戛然而止。
周大嫂见他开门,惊叫:“你做啥?外面吓人得慌呢!”周建不理她,眼瞧着对面树林里影影憧憧有人在晃,一听见动静就往远处跑了,周建越发笃定是有人在作怪,心里气得不得了,大喊一声“站住”就跟着追了出去。
李芸棠一听见是有人在做鬼,怕周建一个人应付不来,也忙开门跟着周建追了出去。
树林里月影朦胧,地上堆满了枯枝败叶,碎石混着积雪,路面泥泞不堪,李芸棠只觉脚被吸进了棉花里似的,绵软无力。可那人影却行动极快,如履平地,在树丛中绕来绕去,拐个弯一溜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紧随着,周建也跟着跑不见了。
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围着李芸棠打旋,林中深处有浓雾随风漫来,伴着孩童天真烂漫的嬉笑声。他停下了脚步。
夜静林深,惨白的冷月之下,冬树光秃狰狞的枝干在雾间随风簌簌,像是细长扭曲的手臂。笑声越来越清晰,自林中越来越近。
李芸棠昏倒在地。
脸上有冰冷湿润的触感滑落,身体一阵倒转眩晕之感,双脚似踏在湿滑之物上。李芸棠缓缓睁开了双眼。
只见自己身处于一狭窄阴湿的小巷内,眼前不再是幽深迷昧的雾林,而是一座老式的旧楼,斑驳剥落的墙皮,土灰色的墙壳,雨水在上遗留下道道深痕,灰白的天上布满了片片浅墨色的云。
阴雨绵绵。
楼上有人窸窸窣窣说话的声音,楼道上三三两两挂着衣物,几个小孩子在其间奔跑跳闹。李芸棠心中暗奇,又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正准备往外走,却听见背后的巷子里有脚步声向他逼紧,万般无奈,他只好先上楼。
走廊上几个妇人正在洗晾衣物,瞧见了李芸棠竟并不陌生,反而和善地同他打招呼:“小棠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放学回家了?”
李芸棠愣住了,看了看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才确认这几人是在跟自己说话。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妇女见他呆愣愣的样子,调笑着说道:“这孩子今天怎么呆愣愣的,见着人都不会说话了。”
旁边另一人说道:“可能上学太累了吧。”说完冲着李芸棠笑道:“好了好了,不打扰你回家了,快回去写作业吧。”
家?回哪里的家?李芸棠虽这么想着,脚却不知不觉往楼上走,直至走到一扇老旧的门前,门边安了一扇小纱窗,门牌号上大大写着:4-3。
面对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又站在这陌生的家门口,李芸棠只觉得古怪得很,自己明明跟着周建进了林子,怎么又会在这里?难道是在做梦?他狠狠地朝自己的脸上扇了一耳光,“啪”的一声,疼得他龇牙。
李芸棠慌了神,拿出手机想要给爷爷奶奶打电话,却顺着从兜里摸出了一把钥匙,电话里的号码也拨不出去,只剩下一阵忙音。
看着手机上熟悉的电话号码,拨不出电话的慌乱与绝望顿时笼罩了他,鼻子阵阵发酸,如影随形的诡异和恐惧让他无所适从。但李芸棠还是强逼自己冷静,他知道,只有镇静才能想到回家的法子。
他尝试着开了门。屋内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三间房,列成一排,一眼就能望见最里边的小厨房。最外边的屋子左侧摆了一木制长沙发,再往里是一台老式电视机和梳妆台。李芸棠走进去关了门,里边的屋子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还有一张木桌并一张小凳子,厨房对着街道,卫生间就在左手边。
屋内干干净净,看起来并没有其他人居住的痕迹。
李芸棠正观察着,只见窗外的天顿时黑沉下来,他赶忙探出身子往窗外一瞧:三三两两的行人车辆自街道而过,路灯昏黄的灯光影影绰绰打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
一阵倦意涌来,李芸棠哪里敢睡,只敢开着灯坐在外屋沙发上,警惕着窗外的动静。时间慢慢流逝,李芸棠的眼皮开始打架,尽管尽量绷着神经,却还是渐渐陷入了浅眠。
“噔噔噔”。窗外楼道间传来高跟鞋上楼的声音,李芸棠惊醒,屏气凝神,仔细着外边的动静。
“噔噔噔”,高跟鞋上了楼,李芸棠刚想喘口气,那声音又走了下来,如此徘徊往复不绝。楼道间黑漆漆的一片,外边一丝其他杂音也无,只余这鬼魅的高跟鞋声音在楼道间回荡。
李芸棠小心地贴到了纱窗上外外探看,只见楼道见黑黢黢一片,凭借着黯淡月光,只能约莫看到点台阶冷漠的轮廓,声音戛然而止,李芸棠看清了——分明一个人也没有。
李芸棠不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从床边缩回了身子。拿出手机开始再次尝试拨打报警电话,依然无果。
就在这时,那高跟鞋的声音再次从楼道间传来,它逐渐下了楼,却并未再度徘徊往复,而是迈着平稳的步子,渐渐朝李芸棠所在的房门走来。
李芸棠下意识地往后退,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空气在此刻都似乎凝固了,喊叫声卡在嗓子里,李芸棠只觉脑子阵阵发晕,理智警告他必须保持安静,可他几乎就要失控大叫出来。
手里的手机微弱地振动了一下,上面显示了一条短信消息:保持安静。落款是:谈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