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与梅香度百年》龙吟玖歌

1、你回来了 有个眼睛看

　　雨夜，大雨滂沱，好似天开了个口子，天池水倾泻而下，无情地冲刷着世间万物。

　　硝烟烈火，断壁残垣，横尸遍地，血腥弥漫，大战的痕迹无处不在。

　　天地间万簌俱寂，唯余暴雨的“哗哗”声震耳欲聋，高耸的城门楼掩藏在雨幕与夜色之中。

　　一道紫金色的闪电劈开夜色，煞白的光毫不留情地照亮整个雨夜，同样也毫不留情地照亮了眼前的一幕——

　　高耸的城门楼上，吊着十几个人，确切的说，是十几具尸体。

　　瓢泼大雨无情地冲刷，每具尸体都披头散发，鲜血淋漓，赤身裸体……
　　***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静谧的夜，翠娘忙不迭爬起来，掀开幔帐，将床榻上的少女拥入怀中，焦急地安抚着：“姑娘莫怕，又做噩梦了？”

　　少女急速喘息着，冷汗湿透了寝衣，连如墨的长发都被汗洇湿了鬓角。

　　似是感受到熟悉之人的气息，少女渐渐放缓了呼吸，眼睛却始终未睁开，下意识地往翠娘的怀里窝了窝。

　　翠娘心疼极了，忙揽紧了少女，一下下拍抚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姑娘别怕，翠娘在这里，都是梦，都不是真的，姑娘睡吧，睡醒就忘记了。”

　　少女似梦似醒，却在这一声声安抚中悄然落下了一滴泪。
　　***
　　古朴而庄重的府邸，正是百花盛开，落英缤纷的时节。

　　虽没有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但这座府邸处处都透露着厚重的底蕴，岁月的沉淀在不经意间缓缓流淌。

　　“牧也该回来了吧？”

　　花园中，莲池旁，少女一袭粉白色的襦裙，坐在矮几边，双手摸索着桌上一堆奇形怪状的木块。

　　老妈子翠娘倒了杯热茶，笑着应道：“快了，前阵子传回的信儿，少将军该回来了。”

　　说着，拉过少女的手，小心地将茶杯递到她的手上，细心地嘱咐道：“姑娘小心烫，老奴刚烹的茶。”

　　说罢，目光怜惜地看了眼少女脸上蒙住了双眼的一条白绸。

　　少女微微仰着头，寻着翠娘说话的声音，下意识地朝她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脸，唇边始终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双手接过递到手边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笑道：“翠娘烹的茶真是香，怎么喝都是不够的，等牧也回来了，也请翠娘为他烹一盏。”

　　翠娘看着眼前娇俏可人的丫头，打心里泛起酸疼，不自觉地叹了口气，道：“等姑娘眼睛好了，想要学什么，老奴都教给姑娘，到时候姑娘亲手烹茶给少将军，可好？”

　　少女听罢，丝毫未觉得刺心，只是唇边的笑意更甚，带着欣喜与期盼，深深点了点头，“嗯，好！不过眼下还是要劳烦翠娘你，牧也喜欢的吃食可都备下了？”

　　翠娘哭笑不得，道：“五日前姑娘就催着买这买那的，大军回城都没个准日子，不急的。”

　　少女微微低下头，带着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羞怯和笃定，“我觉得……就是今日了，他要回来了。”

　　翠娘似见惯了她这般无尽的期盼与等待，只无奈地笑笑，起身道：“好，老奴去厨房看看，今日做了桃花蜜盏，不只是为了少将军，也是为了姑娘，可不能过了火候，火大了桃花香便散了。”

　　刚走两步，翠娘又不放心地回首嘱咐道：“姑娘莫要乱动，就这般坐着，老奴去去就回！”

　　虽然姑娘在这府里长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府邸院落，她当真是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摆了花盆，哪里有小径，哪里走几步就有转角，可这儿临近莲池，翠娘还是不放心。

　　少女坐在矮几旁，听着翠娘的絮叨，仰起一张嫩白的小脸儿，冲着翠娘的方向笑着点点头。

　　翠娘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一璧走，一璧慢慢环顾这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府邸。

　　是大气的，是古朴的，是庄严的，是富贵的，可也是幽静的。

　　偌大的府邸，常年只有姑娘一个人，她这个老妈子并一个小丫头还是姑娘来了以后，少将军买进府，专门照顾姑娘的。

　　平日里，只有门房的小厮们看着家，寂静空旷得恍若空宅。

　　可路过的百姓们没人敢小觑这座“安静”的府邸，只因这里是将军府，这里是段家。

　　段老将军一生戎马，带领段家军镇守一方，护百姓太平，终战死沙场，英勇无双。

　　老将军殉国后，段家军被少将军段骁接手，丝毫未堕其父威名。

　　那时候的少将军还是个孩子，十四岁便上阵杀敌，屡立奇功，战功赫赫，一时之间成了连朝廷都瞩目的少将军。

　　这一晃，也十余年了啊！

　　关于段家少将军的传闻是街知巷闻的，百姓们当做美谈，每每说起便是交口称赞。

　　本来嘛，旁人不知便也罢了，被段家军守护数十年的桑落州百姓，哪能不知如此悍将呢？

　　翠娘是在十年前进了将军府，也是在那时见到了这个被少将军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小姑娘。

　　只一眼，便让翠娘揪心的疼。

　　小姑娘看着只有三四岁的年纪，浑身脏兮兮，受了很严重的伤，奄奄一息，昏迷中还在喃喃自语，瑟瑟发抖，不仅仅是外伤，还受了极大的惊吓与刺激。

　　翠娘明白，从不用女仆的将军府突然买了仆妇丫头入府，就是为了照顾这个小姑娘的。

　　半年后，小姑娘的外伤渐渐好了，身子也在翠娘的悉心照顾下康健了许多，只是……眼睛看不见了。

　　走进厨房，翠娘浅笑着和后厨打了个招呼，径自去到蒸笼前，伸手打开笼盖。

　　皑皑热气腾空而起，如雾一般迷蒙了双眼，翠娘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十年了，姑娘的眼睛始终未好。

　　少将军寻了郎中常住府中伺候，可多少汤药喝下去也不见个效用，连翠娘都觉得灰心。

　　照顾了十年，说姑娘是她翠娘拉扯大的也不过分，早就挖心掏肝的疼在了心尖上，那么好看的一个丫头，却看不见，多遗憾啊！翠娘是真的心疼。

　　翠娘手上利落地做着活计，任由思绪飞扬。

　　这桃花蜜盏，姑娘喜欢吃，这些日子又念叨着少将军要回来了，翠娘特意多做了些许。

　　桃花清香随着热气涌出，带着丝丝蜜甜，翠娘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笑意，却又蹙了蹙眉心。

　　姑娘……是从何时起不再管少将军叫“哥哥”了呢？
　　***
　　莲池畔，少女乖乖地坐在矮几旁，手上还在摩挲着桌上那些奇形怪状的木块。

　　因着看不见，她总是无意识地微微仰着脸。

　　阳光正好，柔柔地笼罩周身，衬得她的肌肤如玉一般凝白无瑕，能看到脸上独属于少女的小小绒毛。

　　“姑娘。”

　　少女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歪头，嫣然一笑，“念恩，让你去寻几本书，怎地这样久？”

　　念恩是她的伴读书童，只比她年长两岁，是段骁送进府陪伴她念书的。

　　因着眼睛看不到，从小到大，她“读”的书都是念恩一遍遍念给她听的。

　　旁人若是聪慧点，一本书许是看个两三遍便能通晓文义，领略主旨了。

　　可她需得一遍又一遍地听，听念恩读，听先生讲，听了一遍又一遍。

　　旁人读书靠看，她只能靠背。

　　念恩笑意温柔，解释道：“姑娘要的书不好寻，寻了好久，改日我出府去书斋找几本新的。”

　　“也好。”

　　念恩看着矮几上那几块木头，笑了笑，“做的可对？”

　　少女微微蹙眉，摇了摇头，道：“和我想的不一样。”

　　念恩也跟着皱起了眉头，道：“都是照着书里讲的做的，哪里不对了？”

　　也不知这丫头最近怎地了，竟迷上了一众关于机扩的书籍，闹着念恩寻了许多古籍，先做了个小的，桌上那些奇形怪状的木块是零件，组装起来就是一个小的模子。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少女有些懊恼地嘟起嘴来。

　　念恩笑了笑，也是，她看不到，全凭摸索和想象，总是有出入的。

　　他丝毫没有不耐烦，耐心地温言道：“要不我先组装起来，你再摸摸样子，看像不像，可好？”

　　少女刚想点头，耳朵微微一动，大大地笑便溢上了唇角，惊喜道：“牧也回来了！”

　　说罢，她利落地从蒲团上爬起来，提起裙摆便往石桥上跑。

　　虽知她对府中地形熟稔于心，虽知即便看不见，也不会出任何差错，可念恩还是不自觉地心提到了嗓子眼，“姑娘别跑，小心摔着！”

　　她哪里肯听，一颗心似飘到了半空中，随着荷香阵阵，随着清风徐来，狂跳不定。

　　粉白色的裙裾飘飘，如彩蝶振翅，一袭墨发未簪一饰，只半扎在脑后，蒙眼的白绸随着奔跑飞扬，浑身上下都透出了藏无可藏的欢愉。

　　虽然太熟悉这府中的路，可架不住激动的心情，少女脚步飘忽而错乱，到底是在下石桥的时候数错了台阶数，一步踩空，整个身子都不自觉地向前扑去。

　　吓得追在身后的念恩几乎惊叫出声。

　　还没等扑倒在地，便觉面前一阵风拂过，她便稳稳地跌进了一个坚实挺阔的胸膛。

　　少女微微怔了怔，遂笑开了颜，“牧也，你果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