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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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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前,在孤寂的世界东方,两条大河交汇的地方,有一座名为山海墟的小村落。
这个村落以农耕维生,逐渐人丁兴旺,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平淡幸福的生活。
其中有个特立独行的少年,祂的长相雌雄莫辨,面如珠玉,英姿飒爽,大家都无法分辨这究竟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
春天的时候少年会和姑娘们上山采茶,姑娘们将花朵编织成帽子戴在祂头上,祂开怀大笑,眼里闪烁着明媚的春光;夏天的时候祂也会和男孩们去河里游泳,祂游得比任何一个男孩都快,都美,雪白的浪花脆生生地盛开在青玉般的水面上,引来了巡航的江豚;祂会偷偷潜入水中游到浣衣娘身边突然溅起水花吓人,也会趁着月色悄悄帮人们收回地里的庄稼,祂的歌喉是如此动人,比男孩清冽,比女孩高亢。
有一天,少年在砍柴的时候路过小伙伴武丁的家,祂想起自己答应武丁要帮他织布,于是在篱笆旁踮起脚召唤武丁。
这时祂看到院子里有三只兔子在吃草,这三只兔子分别是白色、黑色和黑白相间,兔子头对着头挤在一起,长长的耳朵像织布机织出的精妙纹路,少年觉得很有趣,就趴在篱笆上津津有味地看,连武丁走出来都没发现。
武丁问:“你喜欢兔子吗?”
少年笑着用草叶去逗兔子:“喜欢呀,你把它们养得真好,胖乎乎的。”
武丁很得意,指着最大的那只兔子说:“它一定怀孕了,没过多久就会生小兔子,然后小兔子长大又生小兔子,我就把它们卖了换好多钱,兔子生兔子,钱生钱。”
少年倒没想到这层,祂以为养兔子只是因为喜欢兔子,说:“那挺好呀,你真聪明,卖兔子换了钱你就可以给阿妈买稻谷种子,给阿爸买曲辕犁。”
兔子一蹦一跳地过来,将前腿搭上篱笆,少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毛:“真美呀。”
那天夜里下了场暴雨,把武丁家的篱笆冲坏了,山坡上就武丁一户人家,于是大伙都来帮忙修缮,少年也去了。
正忙活着,武丁突然大叫一声:“不好啦!”
人们围过去看,只见武丁指着兔子窝哭着说:“兔子丢啦!”
“哎呀,不就是只兔子嘛,小武丁,丢了一只兔子,你还有两只兔子呀,别难过。”一个村民安慰道。
另一个村民也说:“是呀,虽然雨水冲走了一只兔子,但是没有冲走房子呀。”
“不要不要!”武丁伤心地号啕大哭,“我的兔子!它肚子有小兔子呢!”
少年不忍心看朋友难过,拍着胸脯说:“武丁,我去帮你找到它!”
祂去茂密的高粱地里找,去芬芳的苹果树林里找,去鱼米田里找…祂找到了豆大的河蟹,找到了翠鸟,找到了大婶丢失的青花头巾,就是没找到武丁的兔子。
又过了好几天,山上的猎户拎着竹笼一瘸一拐地找来了,抱怨山上有兔子洞,害得他崴了腿。
少年连夜去山上找,打着灯笼找了一夜,终于在黎明时找到了那只兔子,它瘦了很多,没那么漂亮了,但闪烁着野性的眼睛让它变得更加精神。
少年高兴地抱着它去武丁家,武丁见到兔子,先是眼前一亮,随即变了表情。
“怎么了,这不是你的兔子吗?”少年不解地问。
“这是我的兔子,”武丁怀疑地看着少年,“可是它的肚子怎么瘪了,你看到它在窝里生小兔子了吗?
“没有啊,”少年天真地说,“可能它本来就没有要生小兔子吧。”
“不可能,”武丁质问少年,“你是不是把小兔子藏起来了?”
少年觉得他在开玩笑,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呢。”
武丁愤怒道:“可是小兔子没了,你怎么解释呢?我不与你做朋友了,除非你把小兔子找回来。”
“你冤枉我!”少年也生气了,“我现在就告诉你,你说让我把你的兔子找回来,我还说我能把白马找回来呢!”
村子里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世界初始之际,天地分裂的那一刹那,从光阴缝隙里奔出一匹白马,白马落脚的地方就是现在的山海墟,人们将白马封神,建庙宇供奉香火祈求风调雨顺,又把白马图腾刻画在屋檐上祈求家宅平安。
“有本事你发誓!”武丁听祂提到白马,更加觉得祂在狡辩。
他们的争吵声引来了大人们,大人们怕他俩打起来,可又无法分辨到底谁占理,所以只能忧心忡忡地站在旁边。
这个年纪的孩子是最一根筋的,他们勇敢执着,一诺千金,这不由让大人们担心。
少年对着院子里的水井发誓:“我发誓,如果芦花不开,我就去把白马找回来。”
大家都松了口气,因为山海墟的芦花每年都雷打不动地开。
“好,这可是你说的!”武丁说。
“我说的!”少年委屈地红了眼眶,“如果芦花开了你要向我道歉。”
原本无人留心那些芦花,但因为这两个孩子的赌注,男女老少总是有意无意地去观察芦花。
直到秋天过去了,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布谷鸟叫了两个轮回,芦花荡还是光秃秃的模样。
有人渐渐害怕了,说这是报应,是少年夸下海口招来的天谴。
少年默默地开始收拾行囊,在一个盛夏的中午,祂决定离开山海墟去寻找白马。
人们纷纷来劝祂,村里那个老得满口牙齿都掉了的智者老人也拄着拐杖来了,他对少年说:“别去啦,其实山海墟从来没有白马,就算你踏遍四海找到了一匹白色的马,也是徒劳啊。”
可是少年决心已定,祂背着亲手编制的竹箧踏上了旅程,大家依依不舍,跟着他直到城郭。
那天早晨,太阳红得就像丹顶鹤的额头一样。
少年久久回望,在那些送别的人群中没有看到武丁的身影。
正午的日头火辣,天与地的边界被灼烧地模糊不清,少年很聪明,祂沿着河流走,这样随时都有水喝而且不会被热晕过去。
到傍晚的时候祂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片陌生的森林。
河水冲刷鹅卵石发出叮咚的响声,拦住少年的前路:“不要去呀,那里面有凶猛的怪物,它会把进入森林的一切都吞没的。”
“我不怕,”少年坚定地说着,拔出短剑护在身前,“说不定白马就被困在里面,我要去救它,芦花背叛了我,只有它才能证明我是清白的。”
泉水叹了口气:“你要想明白,如果进去之后后悔可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少年钻进森林,这片森林与祂见过的所有森林都不一样,格外大,格外深,扭曲的枝丫和藤蔓遮住了头顶的天空,一丝光线都漏不进来,如同蟒蛇头尾相连勾成的囚笼,行走其中根本分不清方向。
没过一会儿少年就迷路了,祂不害怕,将剑指向前方:“这就是正确的方向,请引领我找到白马。”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感觉肩膀被行囊压地酸痛,双腿也变得沉重,祂不由想念家里温暖的床铺,想念天幕变紫时家家升起的炊烟,甚至想念好朋友武丁。
祂不喜欢这里,这里让祂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渺小得像蝼蚁,像水上的浮萍,祂觉得这些沉重的树冠就像乌云遮挡月辉般挡住了自己的光芒。
这是祂第一次产生孤独的感觉,祂倔强地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边走边掉下了眼泪。
“放我出去!”祂害怕地大喊。
回应祂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偏偏眼前的景象越昏暗,心中属于回忆的好光景就愈发明亮,散发着光和香,变成一双双手,擦拭着少年歪斜的眼泪,整理着少年散乱的鬓角,推着少年的后背催祂快些再快些,快跑起来。
少年不顾一切地飞奔,挥舞短剑砍去拦路的灌木,植物茎上的刺划伤了祂的脸颊,祂随手擦了擦又继续奔跑。
忽然祂被地上凸起的石块绊倒了,那些回忆的金光在祂即将跌倒时拥抱住祂,将祂轻轻放到地上。
少年闭着眼趴在地上小声啜泣。
有一个沉郁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你怎么了?”
少年吓了一跳,匆忙抬起头,祂看到说话的居然是一匹马——一匹木马。
祂心想,就算这是溪水说的怪物祂也不想管了,这一路的劳累和强烈的委屈都爆发出来,于是祂对着木马哭诉了自己的遭遇,最后祂说道:“他们冤枉我,我没有偷兔子。”
“你想回家吗?”木马问,它说起话来又重又慢。
“我…”少年犹豫了一会儿,“我要找到白马兑现我的诺言,才能回家。”
木马低下头用嘴叼住少年的衣服将祂从地上拉了起来:“你跟我来。”
少年将信将疑地跟着木马。
木马带着祂找到了一个兔子窝,对祂说:“如果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世上根本没有过白马,那你就把这些小兔子拿去吧,武丁会重新接受你的,这样你也就不用白跑一趟。”
“不,”少年谢过木马的好意,“那三只兔子都是公的,根本生不出小兔子,他不愿意花更多的钱买母兔子反而怪我偷了兔子,这是愚蠢,我不会向他低头的,除非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是不会回去的。”
“那好吧,”木马说,“其实我也舍不得让你带走它们,因为这里只有它们在陪伴着我。”
兔子窝里垫着羽毛和树叶,看上去很温馨,让少年感到亲切的是这同样也有三只兔子,不过这三只兔子都是白色,以至于它们互相追逐嬉戏的时候仿佛只有一只兔子在重复转圈奔跑。
少年觉得自己的心情已经好多了,也因为身边有木马的陪伴变得不那么害怕,问:“你怎么独自待在这里呢?”
木马给少年讲了个故事。
原来这里曾经是木匠的家,木匠很爱他的妻子和孩子,于是为他们打造了很多东西,其中就有作为玩具的木马。
那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当木马讲述这一切的时候,少年能看到它身上浮现出熟悉的金光,丝丝缕缕飘荡在四周。
可后来木匠和他的妻子都过世了,变成了大人的孩子们也相继离开这里,却唯独留下了木马。
斗转星移,木马的执念形成了封闭的森林,阻拦每个人的前路,不是想要害人,只是因为害怕孤独,它贪婪地试图守护回忆,一心只想回到孩子们身边,可那些不知在天涯海角的孩子或许早已老去。
“我也老了,我生病了,”木马说,“我感觉自己是如此沉重,或许我和溪水说的那样,就是一匹自私懦弱的坏马,这样的我不可能是你要找的白马。”
“你只是闷了太久了,”少年替它掸去灰尘,用细腻的掌纹描摹它身上坚硬的纹路,“你和我一起走吧,不要害怕,像一匹真正的马一样去游牧,去迁徙,去饮晨露,去沐朝阳,虽然你不是我要找的白马,但你可以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马。”
祂正说着,只见眼前的三只兔子又开始互相追逐,它们灵动地跳跃在树根之间,洁白的身影时隐时现,随着速度加快,它们奔跑间形成的幻影开始变形,变成了三个孩子。
木马认出那就是木匠的三个孩子,他们嬉笑着走过来,手中捧着灿烂的烛火。
荒芜的地上长出青草,大地开始震颤,或许是木马沉寂已久的心又开始重新跳动,天光照了下来,森林迷宫的出口终于出现,木马低垂的头往上扬起,它流下眼泪,泪水浇灌着它的身体。
少年惊讶地看到它身上开出了朵朵崭新的桃花。
木马重新焕发青春,变成了一匹漂亮强壮的马,对少年说:“让我载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