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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红落树身一朝离散   柳怀闻 ...

  •   柳怀闻十九岁的冬雪,比七岁那一年还要漫长。

      雪下了整整三月,冻死荒郊野外无人收敛的白骨散满山脚,后来柳怀闻不下山了,不缘山上的人把门锁起,只过着自己的日子。

      今年的天比往年都要冷,柳怀闻每日挑着最暖的时候也必须披起厚袄去捡干柴带回来生火,可柳怀闻捡不回来多少,雪密密地下着,好多木柴都被雪润湿了。

      溪水被冻住,柳怀闻只能带着木桶去被冻结的水面上用力凿下冰块装进桶里,再等冰化成水烧开了喝。

      院里的花花草草被冻坏了根,几乎全死了,那树木好不容易长出绿叶,还没等过完这轮冬天,又全掉枯了,恢复原本光秃秃的模样。

      从柳怀闻得知父亲罹难伊始,他只穿着素麻外裳,他不敢把消息带给母亲,母亲每日昏昏沉沉,一睡或是睡上半天,只吃晚上几口饭,久而久之,母亲的面色枯黄,人也消瘦如纸片,柳怀闻担心母亲的身体,才瞒下这个消息。

      他以为他可以瞒下来的。

      人间的春夏秋冬貌似已经消失不见,不论几月,现在的不缘山都与寒冬一样冷。

      柳怀闻正拿着破旧穿不下的衣物裹过树身,手上绳子系了一半,背后房门忽然大开,母亲醒了过来,指着柳怀闻喊道:“你穿得这么白,是不是要咒我去死?”

      柳怀闻皱着眉转过身,他还没将绳子往树身上系,刚裹好的衣物散落一地。

      他怕母亲会着凉,想拉着母亲赶紧回屋里去,他方靠近母亲,便被实实在在扇过一巴掌。

      母亲扶着门框,厉声道:“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我死了?我就知道你受不了我,受不了我这个亲生娘亲拖累你!”

      她越说情绪越激动,甚至涨红了脸:“你是不是也想着快些能逃出山去过那些逍遥日子?恨不得再也不回来了?和你那个没心没肺的死爹一样把我弃在家里不管不顾。”

      母亲说完,瞧见柳怀闻身后的那株树前散满了衣物,她急了眼,推开柳怀闻上前不可置信指着这株树,朝柳怀闻吼道:“你对这破树都比对我好!”

      母亲来回踱步,又喃喃自语起来:“等他下次回来……等他下次回来,我就把他的药箱藏起来,把他的钥匙丢进火堆里融了……对!把他的药箱藏起来……把他的钥匙融了……”

      柳怀闻一动不动,他的发已经有很久没有修剪过了,此时额前披满凌乱的碎发,任由风随意吹拂。柳怀闻看着母亲在院中走动,晃的他的头有些痛,他忽然觉得困了。

      柳怀闻强撑起眼皮,声音融进风里。

      “爹死了,他不会回来了。”

      母亲顿时伫立在原地,目圆眦裂幽幽转过头瞪着柳怀闻,她抬起一只脚,身型微微不稳,磕磕绊绊地走向柳怀闻。

      “你说的是真的吗?”

      “你是不是为了报复我?”

      “你报复我?”

      “你说啊!”

      母亲的泪洗去了枯竭的面容,可那些皱起的纹路聚在母亲的脸上,她抓着柳怀闻的双肩,恨不得将指甲也扣进柳怀闻的身体里。

      母亲疯狂摇晃着柳怀闻僵硬的身子,不断质问他:“你是骗娘的对不对?阿闻,不要胡闹了,你不能撒谎的,撒谎是不对的,你快告诉娘,你是骗娘的,对不对?”

      柳怀闻的眼角落下一滴泪,砸在地面四散五裂。

      “娘,我也会累的。”

      母亲怔怔望着他,捏紧柳怀闻肩头的手失了力,如槁木倏然垂下,母亲瘫倒在地,唇角抽搐着,不知道要说出什么话来。

      柳怀闻合上眼,眼前一阵刺痛,他蹲下身,母亲便抚摸上他的面颊,她将柳怀闻拥入怀中,又在诉说着抱歉。

      “对不起……阿闻……对不起……”

      柳怀闻实在没有力气,再回抱他的母亲了。

      “阿闻……你说句话,你和娘说句话……”

      柳怀闻欲言又止,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母亲颤抖着推离柳怀闻,她面色呆滞,柳怀闻想扶起她,可她把柳怀闻推远,自己撑着地面踉跄起身,母亲滚动喉头,哽咽道:“阿闻,你是不是恨娘?”

      柳怀闻愣了片刻,缓缓摇起头,他望向已经显得苍老年迈的母亲,道:“我从未恨过娘。”

      或许是柳怀闻无力抬起的那双手,或许是柳怀闻没说出口的一句话,或许是柳怀闻愣住的那一刹,压垮了母亲的最后一口气。

      母亲忽笑起来,她笑得太苦,柳怀闻并没有意识到母亲将要做什么,笑声骤然停歇,柳怀闻还没回过神,便被母亲用力往后一推。

      柳怀闻重重撞上门框,眼前一片眩晕,他扶着后脑想起身,抬眼时,母亲竟径直冲向那树身。

      或许是柳怀闻没有将那些衣物好好裹紧在树身,才会让母亲一头撞死在树前。

      鲜血触目惊心绽在树身,沿着曲折的纹路缓缓流下,母亲的身躯轰然倒地,地面流满了血,有些渗进了土中,有些染红了衣物。

      院落瞬时万籁俱寂,天又飘起了雪,洋洋洒洒,盖过院中血迹,盖过枯树枝头,盖过柳怀闻的发顶。

      良久,良久,柳怀闻的眼睫动了动,淌下的泪融化眼前白雪,他向前匍匐至母亲身侧,血已经凝结成冰,母亲的身躯也已冰凉,柳怀闻将母亲轻轻抱起,就像儿时母亲抱着他一样。

      “三十三重天神灵在上,不缘山柳怀闻诚心发愿。”

      “第一愿,愿父母身体康健,合睦团圆。”

      “第二愿,愿寻常事寻常过,寻常心日日有。”

      “第三愿……”

      “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世世随人愿,酸酸楚楚无人怨。”

      奈何,竟是无一愿能如愿。

      不缘山的人说山下闹了饥荒,城外又在打仗,不知这山上的安宁日还能有多少。

      将母亲的尸骨收敛后,柳怀闻翻看父亲留下的医书,为村中人看病诊病。

      不缘山近日来了许多外人,是从山下误打误撞逃难到山上的,那些人多半带着伤,柳怀闻便忙碌了一阵,替这些伤者诊治。

      夜里,葳蕤灯烛曳动,柳怀闻会在父亲的医术上做笔记,他像是想到什么,捧起书走到院里,那株树已亭亭玉立,不缘山不下雪后,它的新叶长得很绿,脉络清晰,枝叶茂盛,全然不似柳怀闻当初从残碑坟地带回的瘦小细枝了。

      柳怀闻凑近嗅了嗅,这树奇怪的很,生芽晚,长叶晚,不论树皮还是树叶,皆没有一点气味,不知道究竟会不会开花?

      大概是不会了吧?只是一株树而已,现在长得这样茂盛,已经很不容易了。

      院前突然响起猛烈的敲门声,柳怀闻拢了拢外袍,开了门,一名年近四五十的老汉怒气冲冲跨进门,柳怀闻前些日子见过他,是从山下来的难民。

      老汉手里捏着一本不知从何而来的杂书,指着柳怀闻骂道:“你个没娘养的,招摇行骗,骗我钱财!你不怕遭天谴被雷劈死吗?”

      柳怀闻立即皱眉,冷下声道:“你说我招摇行骗,骗什么了?”

      老汉拿着书振振有词道:“如果不是我仔仔细细看了这个书,我就上了你行骗的当!这书上说我这病不过十天便能自愈,你却非要我喝几个月的药?是药三分毒,谁知道你这药是想要我好还是想要我不好?巴不得我病的不轻,这样你就有钱能挣了是吧?”

      “简直丧尽天良!谋财害命!你不得好死!”

      柳怀闻道:“你这书从哪里得来?”

      老汉说:“我行囊里翻出的杂书,若不是我识得几个字,就真叫你骗了去!”

      街坊邻里被这么大动静吵醒,陆续提着灯上柳怀闻门前查看,见二人对峙,几名好心人劝道:“你是新来的吧?闻郎自幼便懂事,他不是那般的人。”

      “是啊是啊,有什么误会好好说,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老汉被东一声西一声劝的厌烦,他吼道:“我从城外捡回来一条命,什么都不怕!最痛恨被人蒙骗!”

      他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掏出一把斧头,不缘山上众人哪见过这架势,瞬间吓了一跳,不敢轻举妄动,老汉拿着斧头环顾一周,叫嚷着让众人闭嘴。

      斧头劈烂了柳怀闻的门坎,柳怀闻后退一步,他道:“你左臂有刀伤,割去脓肉放出淤血,敷药静养十余日伤口结痂是不错,可你胸前遭过锤击,伤及肺腑,面上虽看不出,若不从里医治,以药滋养,你会疼痛难耐,日久咳血……”

      “我让你骗!我让你骗!”那老汉红了眼,挥动斧头就是一阵乱砍,柳怀闻连连后退,他便持着斧头追上来,踩烂柳怀闻在院中刚种下的药草。

      柳怀闻背部抵上树身,眼见不能再退,柳怀闻闭上双眼,谁知此时刮起狂风,那人头顶树枝被风折断,正正砸向那人头顶,已落下的斧头偏了位置,划开柳怀闻半个肩头,鲜血顿时洇染柳怀闻半个身子,甚至隐隐见骨。

      老汉被砸的连连后退,他眼见柳怀闻真见了血,才惶恐不安站起身,扔下斧头冲出院子。

      村里人见那人跑下山,连忙涌进院子,柳怀闻躺在树前,鲜血流了满地,村里人慌慌张张忙乱起来,有人看护着柳怀闻让他别闭眼,有人连忙去打水找布,有人翻箱倒柜寻着金创药。

      柳怀闻意识昏昏沉沉,耳边恍恍惚惚听见有人交谈的声音。

      妇人道:“那人万一以后还会来闹事怎么办?要不别让闻郎留在这里了?”

      另一名妇人驳道:“你不知道山下现在每天死了多少人吗?让他现在下山,岂不是让他去送死?”

      “天爷,他爹救了多少人,为何老天不能好好善待他一家人呢?”

      柳怀闻再醒来时,他的左肩被干净的白布裹好,血已经止住了,只是他的胳膊稍稍一动便疼得紧,看来以后这胳膊也不会好使了。

      幸好伤的是左肩。

      柳怀闻叹了声气,不知父亲当年行医是否也是如此艰难?

      他当晚找出父亲的旧药箱,在漆黑里一只手擦了个干净,但是距离他醒来已经过了一段时日,树身前干涸的血迹已经擦不干净了。

      柳怀闻收拾好药箱,打算下山去看一看。

      他不知道他的选择是不是对的,因为没有人教他什么是对错,记事开始,他能见到父亲的日子不过十五一日,一年也只是十二日,母亲总生怨怼,不教会他什么。

      柳怀闻学着生火烧水,他年纪太小,明白了水烧烫了不能碰,会烫出水泡;碰了热水的手别去马上碰冷水,会开裂;屋子里烧火的时候得把窗户打开,村里一户人家的孩子就是这么没的……

      柳怀闻将擦了血的帕子往木桶里一丢,自嘲道:“怎么就这样活到十九岁了呢?”

      他抚上树身,还有一些干了的血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粗糙的纹路擦过手心,似痒非痒。

      “不好意思,把你弄脏了。”

      他仰起头,层层叠叠的绿叶晃荡,柳怀闻笑了笑。

      既然不知道何为对的路,不妨都走走吧,山穷水尽总会柳暗花明,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当年带这株木枝回来的时候,还不知道能不能养活,如今不也长成了盖过半个院子的绿树?

      “你会开花吗?”

      柳怀闻听树叶摩挲的沙沙声响回荡在耳畔。

      “可惜,看不见你开花的模样了?”

      柳怀闻背起药箱,离开院子前,与那满枝的绿叶道了一声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红落树身一朝离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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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晚七点,有榜随榜更,感谢收藏! 上本已完结:《太平岁宴》 下本开:《勿扰本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