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不过寻常难得寻常 “你去刨人 ...
-
“你去刨人家坟头了吗？”
母亲大惊大叫，柳怀闻指缝间全是泥泞，还混杂着些许血渍，柳怀闻讪讪笑着，不应答母亲的责问。
母亲舀了水来，见柳怀闻手里捧着一个细长的木枝，她疑惑问：“你路上捡个破树枝干什么？”
“是树。”
柳怀闻脸上也沾着泥土，加上在路上摔了一跤，看上去十分狼狈。他捧着好不容易挖出来的完好无损的树身，想在院子里寻一处地方安置它。
柳怀闻卧房门前恰巧有一处土地，是父亲拿来种草药用的，他没想过指尖会不会继续泛疼，反正被冻到没有了知觉，于是一手捧着木枝，一手就要去刨坑。
方才柳怀闻刨土刨出了技巧，三两下他便挖出了一个土坑来，母亲连忙上去握住他的手腕，斥道：“还挖！你看看你的手，指甲都要挖掉了！”
柳怀闻道：“我不疼的，娘，我不要糖，我想把它养活了。”
母亲愣了愣，柳怀闻趁机抽出手，把手上木枝的树根小心翼翼埋进坑里，再把土重新填好，压实在了，才拍拍泥土起身。
柳怀闻问母亲：“娘，你说它能活吗？”
母亲把布过了水拧干，牵过柳怀闻的手仔细给他擦拭，她道：“你看看山前的柳林死了多少？这破枝儿一看就是快死了，先管管你自个儿吧。”
柳怀闻低头看那瘦弱的木枝，却生出了与母亲不同的想法，它能在墓地坟头里活，怎么不能在柳怀闻的院子里活？
母亲给柳怀闻擦干净了手，又催促他感觉去换身衣服，柳怀闻把脏衣物叠好交给母亲时，母亲接过衣物的手有些颤抖。
柳怀闻注意到了便问：“娘，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母亲犹豫片刻，才开口问：“阿闻，你今日去学堂了吗？”
柳怀闻顿了顿，还是决定开诚布公道：“我看见这株树，就想着把它带回家，倒忘记去学堂了。”
“幸好……幸好……”
母亲有些后怕地把柳怀闻搂紧怀里，柳怀闻觉得母亲全身都在发抖，又问了一遍：“娘，怎么了？”
母亲倒吸一口凉气，一下一下抚着柳怀闻的背，缓缓道：“你知晓你那些同窗都去了哪儿吗？”
柳怀闻摇摇头：“我不知，本与他们便不是很熟。”
母亲胸腔剧烈起伏着，柳怀闻拍拍她的肩想安慰她，母亲这才颤抖着身说：“镇上开始吃人了……”
柳怀闻的手停在半空，他睁圆了眼，不可置信地问：“娘说什么？”
母亲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她在柳怀闻耳边叮嘱道：“阿闻，以后都不要下山了，能少出门就少出门些，听话……”
柳怀闻又是一夜未眠，他瞬间变得不再大胆，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母亲的那一句话，直至灰蒙蒙的天光再次穿了纸，柳怀闻挣扎着起身，在寒霜里走到院中，仔细去看那株被他捡回的木枝。
“幸好把你给带回来了。”
柳怀闻与眼前木枝自说自话。
“也不知道你到底能长多大呢……”
木枝摇晃了枝头，柳怀闻在不缘山的这些日子，不是在帮母亲忙碌，便是照顾这株瘦弱的木枝。
不缘山上挨家挨户都有菜田，吃什么自己种什么，家家户户也会相互照应送些米啊菜的，日子也不算太难过。
只是这几年不见什么日光，天寒地冻，溪里钓不到鱼，菜也冻坏了许多，才显得举步维艰。索性三月一去，天气有些回暖，今年的日子瞧着是平淡了许多。
柳怀闻不断劝告自己忘记镇上的事儿，只管在不缘山的日子，只管好好养活眼前的小木。
历经一轮饥荒，不缘山的人们种的菜啊米啊比往年还要多上许多，白菜长出来了就拧掉做成咸菜泡在坛里，杀猪了就挂起来晾成腊肉，这样越囤越多，以备不时之需。
那些容易放坏又多出来的菜，柳怀闻会跟着母亲到山下去卖掉。回家路上，柳怀闻路过溪边，总会认真挑上一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久而久之，拾来的鹅卵石在卧房的土地前搭成一个圈，圈住了那株木枝。
那木枝已经算不得木枝了，在柳怀闻的悉心照料下，原本瘦小的遇风易折的木枝长大了许多，树身粗壮了整整三两圈，小枝干也比来时要长上些许，终于看着像是株树苗的模样了。
柳怀闻换了新布鞋，是父亲上次归家给他带回来的，母亲也亲手给他缝了一双，这样一来，柳怀闻就有两双鞋能换着穿。
父亲上次回来瞧见院中半高的小树，突然问起柳怀闻这树是从哪儿带回来的？柳怀闻怔住，才说是路上随便碰见的，父亲笑而不语，他绕着树转了一圈，语重心长对柳怀闻说：“阿闻，你是真的不怕啊，不会是后山那块儿带回来的吧？”
柳怀闻道：“父亲不是说，只要心中无愧，万事百无禁忌吗？”
父亲叹息道：“或许是我老了吧，老了老了，便有些在意了。”
柳怀闻已经高过了父亲，他与父亲平视，就能一眼看见父亲头顶生出的白发。
那年除夕夜，柳怀闻许了三个愿望。
或许是他太过贪心，老天才叫他事与愿违。
他愿父母身体康健，合睦团圆。
又一年三月十五，柳怀闻听见院中碗筷碎裂砸落在地的声响。
他从门缝里向外看，父母仍然在激烈争执，抱怨的依旧是那些老生常谈，父亲摔门而去，母亲捂面在地，柳怀闻插不进一句话。他推开门，捡起地上碎成好几片的泥瓦，母亲呜咽一声，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
柳怀闻只好放下碗筷，想起身去安慰母亲，母亲双目通红，被泪水模糊了面目，柳怀闻刚触碰她的手腕，母亲猛的一下甩开柳怀闻，怒道：“滚开！”
柳怀闻不设防被她一甩跌落在地，他还没回过神来，母亲手里捏着的另一只碗就朝他的额头飞来。
那碗狠狠砸中了柳怀闻的额头，额头立刻淌下黏糊的血迹，柳怀闻脑中嗡嗡作响，眼前恍惚了一瞬，母亲这才大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柳怀闻看见母亲匍匐而来，将他搂紧怀中。
他好像听不清了，只记得母亲一直在喃喃着抱歉。
而后的日子，母亲常常以泪洗面。
她白日不太出门了，是柳怀闻摘下菜拿到镇上卖，才换来些许铜钱，夜里，柳怀闻辗转反侧，也总能听见母亲的泣声。
母亲有时像喝醉了酒，把柳怀闻当作了父亲，怒意上头时，不免拿起碗筷或是瓶瓶罐罐砸向柳怀闻。
父亲连十五也不回家了，母亲看见圆月时总是不太清醒。
甚至有一回，柳怀闻给她送饭，母亲从床上颤巍巍起身，认认真真看着柳怀闻，柳怀闻以为母亲认得他，谁知下一刻，母亲便狠狠掐着他的脖子，恨不得将他生生掐死。
血液上涌，柳怀闻眼前发白，思绪涣散，他的泪控制不住从眼角落下，沾湿了母亲苍老干枯的手背。
院中的那株树已经高过柳怀闻许多，可是不论柳怀闻再怎么养着，也不见它长出一片叶子，仍旧是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曳。
那影子晃动在柳怀闻的脸上，母亲忽而怔然，立即放开了手，柳怀闻本可以直接推开她，但她看见母亲一日比一日憔悴的模样，力气就不知去了何处。
母亲的手抖得厉害，她想抚上柳怀闻脖前被她亲手掐出的红痕，柳怀闻喘息地颤了颤身子，本能往后瑟缩了一下，就是这一退，母亲顿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往下坠。
“阿闻……阿闻……”
母亲唤着他的名字，字字涕零。
柳怀闻惊魂未定，再是让他放下隔阂和从前一样与母亲相处，好像变成了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情。
柳怀闻十九岁这一年，父亲回了一次家。
父亲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柳怀闻再次见到他，差点没有认出来他的模样。
母亲的样貌变了许多，柳怀闻也长大了许多，院子里的那株小小木枝，也长成高过屋檐的树了。
数个阴晴圆缺后，这小小院子貌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柳怀闻在院中种满了花花草草，那些开得正好的花他不采，偏偏路过快蔫死的花他便带回来种在院中，久而久之，这院子也被装点的五彩斑斓，除了那株显眼的枯树不发一点绿芽。
此时柳怀闻与父亲在树下端着碗喝着粥，这小小院子，好像又没有什么变化。
父亲几乎不会与柳怀闻提起山外的人和事，柳怀闻少时会觉得好奇，不过现下长大，太多繁琐事堆在一起，对那些山外不为人知的故事也就不怎么期待了。
世人或许被各样的柴米油盐拖着走，有什么好叫人好奇的呢？有什么好叫人期待的呢？
他不会再问这些问题，便与父亲相对无言好一阵儿，柳怀闻觉得这样的气氛有些怪异，咳嗽两声，他问起：“爹，你知晓这株树是什么树吗？它怎么不长叶子？”
父亲眯起眼凑近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只道：“不会是死了吧？”
“我养了好久的！他都从那么点长到这么高了，怎么会是死的？”柳怀闻伸手比划着，与父亲视线相触，二人皆是笑了起来。
“我们阿闻，也从这么小长成这么大了。”父亲欣然道，“下回再回来，就是给我儿取字的时候咯！”
“爹，你又要走？”柳怀闻怅然若失问。
父亲压低了声音：“得在你娘醒了之前快些走。”
说完这句，父亲仰天看那一轮圆月，良久，他道：“城外可能快打仗了，最近伤者病者太多，死的人也多，不知道我这双手还能救多少人。”
“阿闻，没事就别下山了，赶紧囤点吃的喝的，守着这院子过日子吧，把这段时候挨过去再说。”
柳怀闻不禁皱眉道：“要打仗了的话，爹还要走吗？”
父亲点点头，道：“阿闻，你没看过城外的那些人，你看了他们，你也不会眼睁睁瞧着他们在你面前咽气的。”
柳怀闻其实很想随父亲一起去山外看看，可他不能抛下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只有他了，若是他也离家远去，母亲怕是会接受不了。
父亲敛起惆怅的神色，重新笑道：“我下次的诊金就是找个读书人，替我儿好好想一个好字！”
柳怀闻嗯了一声，他本该还有一年的时间，等待父亲为他取字。
又一轮十五月正圆，柳怀闻正从木桶里舀出一勺水，浇灌院中花木，他给树身浇水时，抬眼一瞧，那原本空落落的枝头竟生出星星点点的绿芽来。
柳怀闻惊喜非常，正要抬手去碰那刚生出来的嫩芽，身后有人急急切切闯入院中，喊着他的名字。
“闻郎，闻郎，你爹出事了！”
柳怀闻的手空悬在半空，他猛转过头，来人撑着膝盖大喘气儿，一口气还没缓上来，便继续说：“你爹……在城门，被那些官兵杀了。”
“他们把你爹丢进锅里煮了！”
水花四溅，木勺骤然从手中脱落，泼了一地银花。
那年除夕第二愿，不过愿寻常日能寻常过。
岂料所愿寻常也不能如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