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主角会怀念逝去的宿敌吗？》冼砚池

3、切 大

　　大侠虽然有“海潮生”这么个充满海蛎子气息的名字，但其实他并没有在海边出生。

　　他出生在一个小村庄，村庄的位置很尴尬——到海边要走好几天，到海边又只需要走几天。他爹有一颗不甘于种地的心，曾经想过要搬家。

　　说走就走，拖家带口走了几天实在走不动了，又找不到路，只能转头回来。之后才知道只要再直走几个时辰就能到海边。

　　知道这个残酷事实的时候正值大侠面临取名阶段，他爹一拍大腿、把自己的满腔遗憾寄托在他的名字里，是以大侠名叫“潮生”。

　　大侠本来对自己的姓名没什么感触，直到有一天，有个瞎了眼的人跟他说：“你俩名字还挺对称，有缘啊！”

　　他就是饿死，死外边，从无望山山崖上跳下去，也不想跟那家伙一起被提起！

　　此刻，那个把大侠跟某个家伙的名字说成“还挺对称”的瞎了眼的家伙正为武林大会而来，站在大侠家的地上喝着大侠家的水、乐呵呵跟大侠谈天说地，“好久不见，你还是这幅要咬死人的笑脸，真是半点没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侠保持微笑，毫无感情地应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字字分明。

　　偏偏瞎眼人士身残志坚，多的是话要讲：“一转眼既望都长大了，待人接客像模像样的。想当年我头一次见他他才到人大腿高，在无望山上——”

　　“你这次怎么带了个小丫头来，”大侠打断他的话，“偷谁家的？”

　　瞎眼人士瞪大眼睛，“我家的！我女儿！满月宴的时候你们都送礼来着！”

　　千防万防最后还是没躲过去的大侠假装自己没听见话里的“们”字，对人类幼崽的成长速度表示惊讶，“都这么大了。”

　　“可不是。”瞎眼人士转过头去看着正跟大侠他徒弟一起在院子里玩的闺女，很是感慨，“又是一年武林大会，想当年咱们还是等着上去打擂台的年轻人。一转眼，好家伙，坐上头了。”

　　过几天要坐在最上头的大侠在瞎眼人士眼角看见了几条细纹。

　　他沉默着，跟老友一起坐在院子里喝茶看年轻人玩。

　　还是老友出言调侃才打破寂静，“你更了不得，武林大会真成你家开的了。”

　　大侠回想起一些年少时的事，真心实意笑了笑，“怎么，不服？”

　　“服！我输给你又不止一次两次了，有什么不服的。”老友笑了会儿，突然认真下来，说，“我准备带着你嫂子和侄女去无望山脚下找个村子住。”

　　“！”大侠吃了一惊，但看看老友眼角那几道纹路、又释然，“成家立业，该退了。”

　　老友点头，絮絮叨叨说一些家长里短，“你嫂子跟着我没少受苦，成天提心吊胆的。这几年不兴练武，好在太平。往地里刨一刨、山上打打猎，加上攒的积蓄，够我们生活了。等你侄女再大一点，我预备给她找个夫子学认字——什么‘女子无才就是德’，骗人的。习武、学文，技多不压身。”

　　他们当年也没少坐在一起聊天。只是当年话语间满是壮志豪情，一个接一个都想要名扬天下，而今再开口，连语气都平和。

　　大侠并不讨厌这种平和，“我侄女儿嫁妆攒够了？”

　　“嗐！”老友笑，神色间颇为得意，“我连招赘婿的彩礼都给她挣出来了。”

　　大侠点点头，赞叹：“厉害。”

　　“那是。”老友很高兴，“咱是那没远见的人？”

　　两人对视，俱是开怀。

　　大侠说：“你跟嫂子这几天在山庄住吧。”

　　老友斜眼睨他，早有预料，“城里说为武林大会来的住客栈不收钱，你小子下了套，是不是？”

　　大侠没承认，也没否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上哪儿找地方给这么多人住去，总不能光让我占便宜。”

　　老友拿手指点他，没多说话，心照不宣，“嘿嘿，你这家伙——住就不在你这儿住啦。当年咱吹牛皮说是要带你嫂子去游山玩水，要住就住城里。钱都带够了，端看你嫂子想吃什么玩儿什么。”

　　他的幸福略微感染到大侠一点，大侠自然不会那么没眼力见，“行吧，那我不留你们了。”

　　老友点头，起身招呼自己闺女，“妞妞，走了！咱们回去看看你娘是不是又偷偷把钱攒起来不乐意买新衣服啊。”

　　小女孩脆生生答应“好”，脚下“噔噔噔”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老友把自家闺女举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肩膀上，拿着她的手朝大侠晃了晃，“跟伯伯说再见！”

　　小女孩儿不认生，咯咯笑着应声道：“伯伯再见！”说完又看向跟着走过来的大侠徒弟，说：“哥哥也再见，我们下次再一起玩！”

　　在场人都笑，师徒两个一起回应了她的告别，告诉她：“再见。”

　　目送父女两个离开，徒弟问大侠：“我刚才听了一耳朵，刘叔打算去无望山下隐居？”

　　“嗯。”大侠仍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他平日里也不跟人结仇，到无望山下更没人会轻易出手。挺不错的。”

　　徒弟沉默许久，最后问大侠：“师父，你有没有想过……”

　　大侠知道他想说什么，“不可能。”

　　徒弟很无奈，嘟囔，“无望山上又没人。”

　　很努力想避开这个话题的大侠接连失败，很生气地冷哼，扭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