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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流与油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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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风卷着桂花香扑进画室,顾砚声用橡皮蹭掉速写本上的猫尾巴,那只流浪猫正蜷在沈淮序常坐的窗台上打盹。自从半月前那场尴尬的对话后,她再没敢在教室里画画,直到听说沈淮序每天午休都会消失在教学楼后的树林中。
突然的,顾砚声很好奇,她无意识地被吸引,想去看看沈淮序到底在槐树林里做什么。
午时的阳光斜切过槐树虬结的枝干,在沈淮序苍白的腕间投下细密的栅栏影。顾砚声攥着速写本躲在水杉树后,看着少女从帆布包取出印着德文标签的猫罐头。金属拉环开启的脆响惊飞了叶间的灰雀,三花猫残缺的右耳动了动,却再没像往常看到其他不速之客般逃开。
沈淮序用镊子夹起块鱼肉,悬在距猫鼻尖三寸处缓缓画圈。顾砚声注意到她指尖似乎始终保持着精确的弧度——如同上周擦拭泼洒的茶水时,纸巾按压课本水渍的力道分毫不差。
顾砚声在莫名被这一场景感染,速写本迅速被打开,她快速的描摹着这一场景,银杏叶筛下的光斑在速写本上摇曳,顾砚声的炭笔尖突然凝滞,细碎的碳粉簌簌落在她袖口,她正用侧锋晕染猫爪腾空的虚影,未注意到沈淮序的睫毛颤了颤,她发现了有人在观察她,那道熟悉的观察目光,不出两秒她就猜测出是谁在看她,她的心轻轻跳动了一下,而后转过头望向细微声音发出的地方,“要一起吗?”
蹲在地上的人意想不到地开口了,顾砚声也没想着躲藏,只是一边从树后走出来,一边缓慢收起速写本,向蹲在地上的人和猫走去。她想起对面人上次的话,蹲下后刚把速写本放下便被递了夹好鱼肉的夹子。
那只猫忽然抬头,琥珀色的瞳孔直直望过来,让她想起上周沈淮序擦拭水渍时低垂的睫毛,像一片落进深潭的雪。
"它不喜欢突然靠近。"沈淮序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在念书里的注释,"创伤记忆会让防御机制过度敏感。"她结果夹着鱼肉的夹子,放在俄狄浦斯的斜上方,俄狄浦斯嗅了嗅,终于伸出粉色的舌头。
"它叫……什么名字?"顾砚声眼看速写本的纸张被风吹动,立即把速写本抱在胸前,纸页间夹着上周偷画的速写——画中人后颈的玫瑰疤痕被改成了荆棘藤蔓。
“俄狄浦斯。”
“为什么是这个名字?”
“你知道俄狄浦斯解开谜题后得到了什么吗?”沈淮序收拾完罐头和夹子,伸手去挠猫的下巴,目光落在午休结束出来活动的学生,“不是王位,而是认清自己早已被写好的命运……但至少,这只猫还能选择要不要吃我的罐头。”
什么啊,像是透露出谜底的谜题,却不知道需要往哪里解,顾砚声晃了晃脑袋,回想着自己在图书馆借的那本《古希腊神话》。
"老韩说期中考试要按成绩换座位。"杨雪然叼着棒棒糖翻看顾砚声的速写本,"你画了三十多张猫,怎么不直接画新同桌?"
铅笔"咔嚓"折断在画纸边缘。顾砚声望着窗外正往图书馆走的背影,沈淮序今天换了件米色针织开衫当外套,里面穿着定制的衬衫校服,袖口随着抱书的动作滑落,露出胳膊上若隐若现的疤痕。上周三淋雨后,她偶然撞见这人在医务室换药,校医拆纱布时那道暗红色伤痕像浸了雪枯萎的枝条,吓得她差点握不住速写铅笔。
"听说她在准备什么心理课题。"前桌孙智国转过来压低声音,"上周我去教师办公室,看见她桌上摆着《犯罪心理学》的英文原版书......"
下课铃声响起,顾砚声抓起书包冲出教室准备去画室呆着,路上经过的树林里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她放轻脚步拨开枝叶,看见沈淮序正倚着老树根不知道在写着什么。阳光穿过叶隙在她肩头织成光斑,脚边散落着印有医院抬头的信笺。
俄狄浦斯在她不远的地方趴着休息,一下一下的摇着尾巴,沈淮序从脚步声知道这条路是通往画室的,便知道她来了“去画画吗?”
顾砚声点点头,在离得不近的地方轻轻蹲下看着猫,发现对方笔记本封皮上印着某心理咨询中心的logo:"你在做社会调查?"
"休学期间做的。"沈淮序突然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曼陀罗图案,"要试试房树人测试吗?"她说话时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栅栏状的阴影。
顾砚声鬼使神差接过树枝。当她画到第七棵歪脖子树时,沈淮序忽然轻笑:"防御机制很重,但创造力充沛。"冰凉的指尖划过她手背,拿走树枝,"就像你的画。我要去上课了。"
晚自习的铃声惊飞了树梢的麻雀。顾砚声看着沈淮序离开的背影,脑子里嗡嗡的响着沈淮序刚才那句话:“防御机制很重”。
顾砚声溜去画室的原因,是她在准备市里的比赛,所以最近的晚上的课和晚自习都是一起翘掉。
画室飘着松节油的味道。顾砚声在黑暗中第无数次修改着参赛作品,画布上穿校服的少女始终面目模糊。俄狄浦斯突然蹿上窗台撞翻调色盘,钴蓝色颜料顺着画架滴落,在地板汇成溪流的形状。
"需要光源吗?"
沈淮序举着应急灯出现在门口时,顾砚声差点打翻洗笔筒。暖黄光束照亮画布瞬间,她突然看清自己潜意识勾勒的轮廓——那分明是沈淮序倚树看书的侧影,连耳后三点式耳钉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顾砚声缓过神来,莫名心虚抬手用刮刀抹掉人脸,却在刮到第三下时停住:"如果......如果我想记住某个瞬间呢?"
"投射现象。"沈淮序拉拉自己的袖口,蹲下来系着鞋带,手上留着被猫抓伤了的痕迹,口袋间滑落的药盒被迅速塞回口袋。
月光突然被云层吞没。沈淮序调试手灯的手指顿了顿,腕间的疤痕在冷光下泛着珍珠母的光泽:"记忆是重构的幻觉。"她手台灯转向画布,光晕里浮动的尘埃突然有了形状,"但艺术能让瞬间成为标本。"
考试后的那天突降暴雨。顾砚声望着窗外白茫茫的水幕,发现沈淮序正撑着黑伞走向校门。那人怀里抱着牛皮纸袋,雨水顺着伞骨汇成珠帘,隐约露出袋口的医院封条。她忽然想起在画室相遇的前一天,在心理咨询中心门口瞥见的背影,当时沈淮序正和穿白大褂的人交谈,侧脸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你相信星座运势吗?"杨雪然戳了戳她后背,"晨会上老韩说这次要按成绩换座位......"
顾砚声在草稿纸上胡乱涂鸦。沈淮序今天出了校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按照她对沈淮序的了解,两个人的座位分开是必然的结果,想到这里笔尖突然戳破纸张,画出一轮残缺的月亮。
成绩公布那天风很大。顾砚声挤在公告栏前找自己的名字时,听见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沈淮序的名字高悬榜首,总分栏的数字比第二名高出惊人的空白,像是道划开两个世界的银河。
"她午休都在树林开小灶吧?"当每个人的成绩单被发到手里后,有人酸溜溜地嘀咕。顾砚声走出教室,攥着成绩单转身,看见沈淮序正站在走廊尽头讲电话,大风吹起的头发虽然糊在脸上,却有着平时从未有过的活人感。当那人突然抬眼望过来时,顾砚声慌忙用成绩单遮住脸,却挡不住心脏撞击胸腔的轰鸣。
老韩宣布换座位规则时,顾砚声数着沈淮序转笔的节奏。黑色签字笔在对方指尖翻飞如蝶,每次转满七圈就轻轻叩击桌面,仿佛在倒计时某种审判。
"我想......"顾砚声在纸条上写了又划,最终团成球扔进垃圾桶。直到沈淮序按照老韩的安排抱着书本走向新座位,她才惊觉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月牙印。
晚上的自习,顾砚声罕见的没有去那个漆黑的画室,事实上她自从知道会按成绩排座位那天后,只要沈淮序在,她都不去了,她不知道她在失望什么。
俄狄浦斯突然跳上空荡荡的课桌,尾巴扫落了沈淮序遗忘的笔记本。顾砚声捡起时,夹页里掉出张泛黄的诊断书,日期标注在去年深秋。外面的风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她望着"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诊断结果,突然明白那些疤痕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