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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故人 如同一个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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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泽华睡不着安稳觉,他从枕下将字条拿出来看了又看。这张字条是府衙的衙役交给他的,说送字条的事一个蒙着脸的怪人。
盛泽华在见到字条的第一眼就吓了一大跳,因为上边的字迹几乎与他的完全一样,若不细看,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字条的内容是请他次日到某茶楼一叙。
虽然没见过衙役口中这个蒙面怪人,但他也认为这是个怪人,是谁写张条子还要巴巴地模仿他的字迹?更吓人的是,此人怎么会知道他的字迹?还仿得如此相像!
次日,他准时出现在茶楼,就有一个书童迎上来笑道:“您是盛大人吧?请随我来,我家先生已恭候多时了。”
盛泽华没有走,也回笑道:“不知你家先生是哪位高人啊?”
书童道:“您认识的,请随我来。”
盛泽华心里纳闷,只得随他沿着楼梯上去,来到一处安静的包房门前,书童又笑道:“大人,我家先生只想与您单独叙旧,您的护卫随从在外边候着可好?”盛泽华又打量他一番,点点头表示同意,书童这才打开门让他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这间包房极为雅致,中间垂下帘子,只嗅得诱人的茶香,见不到人,也听不到声音。
他帘子走了一步,帘后终于有人说话:“大人肯赏脸前来,在下不胜荣幸。”
声音听起来熟悉,盛泽华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大人不来饮茶么,这儿的风景可要胜过外头百倍呢。”
盛泽华下定决心,上前掀开帘子,只见又是一处开阔地,向前正可以看到院中大片花开,晴空万里,微风拂来,帘子也轻轻飘动。
地上设一茶桌,一个布衣男子正背对着坐在桌边斟茶,身姿俊朗,盛泽华也觉得眼熟。男子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转身行礼道:“在下见过大人。”
盛泽华大惊失色:“洛……洛先生……原来是你啊……”
洛常舟微笑道:“见大人一面不容易,还请大人见谅。”
盛泽华忙道:“这是哪里的话,坐,坐……”
盛泽华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知洛常舟为何神神秘秘地要见他,他俩为数不多的交集也只在洛常舟代侯府办事,不过基本都是手下经办,很少碰面,几次见面的时候,洛常舟都与齐玠在一起。他自然听过洛常舟的才名,因此也曾纳闷过他为何只在书院教书,为何只在侯府做个幕僚。
洛常舟替他斟上茶,笑道:“大人,青州眼看着就要乱了,您还不走么?”
盛泽华心里愈发觉得古怪,干笑道:“我有官在身,没有皇命,能走到哪里去?反倒是先生您,无官一身轻,为何不走呢?”
洛常舟意味不明地一笑:“在下不过是孤魂野鬼罢了,走到哪里都是一样,没有什么意思,还不如留下来,看看这青州城是怎么乱的。”
盛泽华浑身一紧,他抬眼看向洛常舟,洛常舟也在盯着他看,目光对上的那一刻,洛常舟呵呵地笑起来,与他虚虚一碰杯,饮了一口茶。
盛泽华暗中摸了摸腰间藏的暗器,才稍稍安下心来,若无其事地说道:“据我所知,先生与世子是至交,您不担心世子么?”
洛常舟笑道:“比起世子,我更担心的是大人您。”
盛泽华感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这……这是何意?”
洛常舟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身子也朝盛泽华倾斜过去:“大人前两日是不是出城了?”
盛泽华猛然记起那日他上车前看见洛常舟的那一眼,心中又是一惊:“是又怎样?”
洛常舟继续说道:“您在城外,是不是见到家里派来的人了?有没有收到什么字据?”
盛泽华惊出一身冷汗,脸上也挂不住笑了。
洛常舟得逞般地有些得意:“大人,来人是不是说青州要出事了,为了大人的安全,让您将票据交给他?”
盛泽华看着他,突然呵呵笑起来:“先生,我盛家的家事您也感兴趣?”
洛常舟笑道:“当然了,盛家的事我向来很感兴趣。也是我给您二叔传的消息,让他派家中可靠的人来收票据。”
盛泽华脸上的笑意凝住了:“你说什么?”
洛常舟起身走到一边,抱出一小坛酒来,他换上杯盏,给自己和盛泽华都倒上酒,这是上好的状元红,酒色橙红透亮,馥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大人,我曾经怀疑过您与丹池私下有来往,但您藏得好,我总不知该如何下手。可是这一次,有人提醒我了,您养在府里的皮影戏班子可不止是做戏这么简单吧?”
盛泽华冷笑道:“和丹池来往?亏先生说得出口!”
“盛家不论在朝中还是在金陵都风光无两。您父亲受陛下赏识与重用,是因为朝廷需要钱,让大人您在青州上任,自然是要您想方设法多筹银钱,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江南重开市舶司还要些时日,反倒是边陲榷场与西域商道更有油水。而这些年您收到的款项,可不是正经买卖能赚到的。”
盛泽华听了,反倒笑出声来:“我替朝廷收钱送到长安,朝廷收了钱没有问责,那是陛下默许!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
洛常舟嘲讽道:“朝廷不问责,是因为朝廷收到的钱也不多,收账三百万,盛家要分去近两百万罢?我是没有资格来问大人,可我竟不知,军马走私也是朝廷允许的么?”
盛泽华觉得洛常舟定是疯了,他怒道:“胡言乱语!我堂堂大周官员,怎会去与丹池走私军马!”
洛常舟不紧不慢地一杯酒下肚:“要命的军马银子和汇票已经送到金陵盛家了,大人有没有走私军马还重要么?您送回去的那些票据也正好做个佐证。”
听了这话,盛泽华重重放下手中的杯盏,酒水从杯中溅出,沾湿了桌案。
洛常舟的脸上又浮现出几分嘲弄的笑意,他看着盛泽华,就像在看一只被人抓离了水,却还在挣扎,企图挣脱的大鱼。饶是盛泽华再有涵养,也被他的神情激怒了,冷冷问道:“你都做了什么?”
“也没有做什么。”洛常舟微微向后一靠,靠在凭几之上,阳光温和地洒在他的脸上。他戴着假面,云淡风轻下藏着嗜血的獠牙,“不过是盛家二老爷……您二叔,在外欠着一笔赌债,求老夫人无果,我才与他做了个小小的交易。”
一想到家中那个不成器的二叔,盛泽华就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什么交易?”
洛常舟笑得好看,盛泽华却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也不算交易吧。我替他还了赌债,那些账簿、汇票还有剩下的银钱也不用还我。老夫人身体抱恙,二老爷自然可以接管家中事务,只不过老夫人掌管中馈多年,为了方便,这些东西都暂存在老夫人名下。”
接着,他又拿出一张纸放在盛泽华面前,说道:“这是凭证,上边还盖着盛家的私章,大人可不许抵赖啊。”
盛泽华只觉置身冰窖。洛常舟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道:“武安侯府还在查呢,大人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若查到了令祖母身上,那老人家的罪名可就坐实了。老夫人古稀之年,恐怕受不住律法的极刑吧?”
他话音未落,盛泽华已向他扑来,双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嘶声道:“我杀了你……”
洛常舟几乎要晕死过去,他断断续续道:“只有我知道真相……你杀了我……百害而无一利……”
盛泽华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他松开双手,颤声道:“你想要什么?”说完,他不由得冷笑数声,又道:“不对,不是你想要什么,而是侯府想要什么。”
洛常舟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缓过气来,他说:“我知道齐玠不会杀你,你与丹池做了哪些买卖,他比我清楚。”
盛泽华吃惊地看着洛常舟。洛常舟笑了笑,说出来的话却好似淬了毒的冷箭:“所以,我才要逼他杀你。”
盛泽华仰头向天哈哈大笑起来,高声道;“荒唐!洛常舟,我与你素无来往,你为何要置我盛家于死地!”
洛常舟面上还带着笑,却已透出几分阴骘与狠厉:“大人忘了,我也是金陵人氏。当年金陵旱灾,我父亲死了,舅父将我们母子带至城中发卖,您父亲看上了我娘,将她买作外室。老夫人嫌我娘生得卑贱,丢了你们盛家的脸面,派人退了房子,将我们赶出去。那时正是深冬,天寒地冻,我们没有住所,也没有御寒的衣物,只能在城中行乞。可城中人都说我母亲是勾引人的下贱狐狸,见者无不肆意谩骂。”
盛泽华隐隐记起这段往事,他比洛常舟年长五岁,那时已颇知人事,但总在宅中读书,对这些事情虽有耳闻,却不知底细。
洛常舟将杯中的酒缓缓倒在地上,如做梦一般轻声回忆道:“而那时的盛公子,少年英才,在县试中拔得头筹,风光无两,庆贺时喝的,便是这状元红吧?”
“我娘在金陵城中待不下去,也不能回家,只得带着我出城,却被山匪劫走,用绳索绑在洞中,我就被锁在一旁的笼子里。”洛常舟用手撑着凭几,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们每日都来洞中三次,来的人有时一样,有时不一样,我亲眼看着他们如野兽一般,在我面前媾和……”
洛常舟的嘴角抽搐着,含泪的双眼放出灼灼的光,盛泽华踉跄着向后退去,他面前的人已经脱去温润的伪装,取而代之的是灼人的仇恨与痛苦,如同一个嗜血狂热的疯子,正用一把无形的刀在他身上割下一道道血口。
盛泽华嘶声道:“你把账算在我身上也罢……”
洛常舟冷笑道:“你?盛公子养尊处优惯了,把自己的命想得太金贵了。”
“我洛常舟布下的局,从来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盛泽华额上冒出涔涔冷汗,他从未如此害怕过,洛常舟要报复盛家,多的是法子,为何要铤而走险,用军马做局。或许他所谋甚大,盛家只是他报复的一环。
“你把军马卖去了哪里?你用那些银钱做什么……”盛泽华紧紧按住腰间的暗器。
洛常舟无视他的动作,反而向他走近几步,淡淡笑道:“大人还真是忧国忧民,都自身难保了,还担心这个。”
“要不大人替我想想答案吧?毕竟到时候,要对此做出交代的不是我,而是你们盛家。”
盛泽华红了眼睛:“我今日就杀了你!”
洛常舟轻笑道:“杀我容易,可我要是死了,到时候谁来救你们?你让老夫人亲自登门求我,我高兴了,没准就把这些烂账划开,给你们找个替罪羊,放你们一马。”
他挥袖走到门前,又转头对盛泽华说:“噢对了,齐二娘子十分敬重你,你在她眼中,可是两袖清风的贤臣呢。只可惜,她马上就要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