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余音》桥默

3、第三章 凋零的美梦 ——妈妈，

　　——妈妈，太阳真的存在过吗?
　　——是的。在远古时期，它给人类带来过光明与能量。
　　——那它……为什么……不在了？
　　——妈妈也想知道呢，你以后一定要走出这里，去更广阔的世界看看。在遥远的某处你会得到所有问题的答案，等你找到了，回来告诉妈妈好吗？
　　——呼——呼——
　　——……
　　——呼——呼——
　　——没关系，这样就好了……
　　（一）
　　与山上的二人分别后，西菲拉飞奔下山，一路上没有见到任何魔兽。唯一的道路尽头通往几座小木屋，待她赶到时才发现四处血迹斑斑，周围充满着魔兽混乱的脚印，以及一些破碎的人类残躯。
　　屋顶上的煤油灯在灯罩中忽明忽暗，几近熄灭，四周也和山上一样，没有活物的气息。
　　来晚了么……
　　正欲离开，西菲拉却听到一间木屋里传出“吱呀”一声，条件反射般持剑而对。
　　“什么人？”
　　残破的门扉渐开，一个矮小的身影畏畏缩缩地探出头来，大概是看见了满地血迹，“哇”地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是个人类小男孩，看起来六七岁的样子。
　　西菲拉赶紧上前去，放下魂灯和剑，将他抱起，摸摸他的头安慰道：“没事了，姐姐会保护你的。别哭……”
　　片刻之后，男孩情绪稳定下来。西菲拉用手帕给他擦了擦脸，问道：“小弟弟，这里发生什么了？你的家人在哪呢？”
　　小男孩目光呆滞，仿佛在仔细地回忆着：“妈妈……妈妈把我藏在箱子里……让我不要出声……”
　　西菲拉想起刚才院中的景象，不忍心地把小男孩转过来不让他看。
　　“你知道魔兽朝什么方向走了吗？”西菲拉又问。
　　小男孩摇了摇头。
　　西菲拉往一片狼藉的院子里看去，有一个方向堆积着大量的魔兽尸骸。四散的尖刺贯穿了许多小型魔兽的尸体，在惨淡的灯光下格外阴森。
　　方才听索利说山下有个能操纵魔兽的女孩在保护维卡的母亲，那边应该就是两人逃走的方向。
　　西菲拉把魂灯交给了小男孩，并把它熄灭。她拿起细剑，背起小男孩，凭着记忆离开院子，又点亮了魂灯。
　　“出发喽！”
　　寒风萧瑟之中，青色的灯光照亮了漆黑一片的树林。西菲拉晃动的满头青丝，和闪亮的魂灯深深地铭刻在了小男孩的记忆深处。
　　小男孩名叫西弗勒斯，在往后的岁月中他时常想起这个黑暗的夜晚，他可敬的母亲永远长眠于这座充满荣耀和鲜血的小岛。
　　跟随莫恩离开格雷夫岛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西菲拉，而这正是那位伟大的光掌使所希望的。
　　（二）
　　珊琪的白狼渐渐甩开了尖锋豚一段距离，但那群凶恶的魔兽依然穷追不舍。
　　原本遇到尖锋豚只需要控制声音便有机会逃过一劫，但今天这群魔兽一旦无法索敌便发疯似的一边乱冲一边发射毒刺，让人无处可逃。
　　在去往港口区的途中，珊琪靠小型魔兽吸引着火力，并高喊着“不要出声”发出警告，努力不让尖锋豚攻击到周边的居民。
　　来到船下，恰遇上与商人交谈中的莫恩，珊琪先放下了维卡的母亲，三言两语说明情况后，取出笛子开始召唤魔兽。
　　莫恩火速回船，用广播指挥所有在港人员搁置货物上船撤离。
　　商船快要发动了，远处的树林里也传出魔兽可怖的咆哮。
　　维卡的母亲站在甲板上，忧心忡忡地望着还在码头的珊琪，询问站在旁边的船长：“她不走真的没事吗？不用留点人下来帮忙吗？”
　　莫恩双手紧紧地握住护舷栏杆，无奈地叹了口气，回答道：“目前能救岛上居民的人，只有那两个冒险者了。一来我们的武器没办法解决这种规模的魔兽，二来……”
　　莫恩望向海的方向，不断有黑影朝着海岸线游动过来。几只巨大的蟹形魔兽爬上岸来在珊琪身边待命。
　　“她要求所有人都要离开。”
　　珊琪放下青笛，一步步跳上堆成小山的集装箱，俯瞰着无数尖锋豚向海岸冲来。
　　珊琪右手一挥，几只巨型螃蟹便横着冲进敌阵，挥舞着巨钳打飞了几只尖锋豚。尖锋豚的利刺嗖嗖地向它们发射，但都被坚硬的外壳弹开。
　　海中的其他魔兽也开始聚集，向岸上喷射高压水柱，掩护着珊琪。
　　但珊琪意识到这并不是长久之计，最多只能僵持一段时间。近海岸的强大魔兽还是太少了，这样下去，尖锋豚迟早会重新冲回岛内，造成更大的伤亡。
　　她扫描了一下战场，看见一只巨型螃蟹已经被大量的尖锋豚冲断了两条腿和一只钳子，心里一惊，赶紧操纵其他魔兽来帮忙。
　　然而如她所料，沿海魔兽的防御渐渐落于下风，而尖锋豚仍旧数不胜数。
　　珊琪不甘心地跳上了一只浮于海面的魔兽鲨的身体，继续顽强抵抗着。
　　要结束了吗？
　　珊琪握紧了青笛。
　　要是索利在就好了。
　　“风之音·触碰苍天！”
　　一道青色的灯光一闪而过，一棵参天古树上，来者挥动着细剑，地面气流辐合上升，瞬间形成一道巨型龙卷。
　　无数尖锋豚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惨叫着被裹挟上天，其中不少还惊吓得满身掉刺，胡乱飞舞的尖刺又刺向周围的尖锋豚。强大的龙卷还在不断升高，直至最后一只尖锋豚被抛向空中，那强劲的气旋似乎将天地连接在了一起。
　　狂风的呼啸和尖锋豚的嘶鸣混合在一起，仿佛恶魔的安魂曲，把只知屠戮的魔兽送进地狱的深渊。
　　珊琪目瞪口呆地站在海面上，安然无恙。
　　随后气旋瞬间消失，天空中下起了壮观的“魔兽雨”。
　　又是努拉卡登斯的魔兽么……
　　西菲拉从林冠一跃而下，轻盈地避开空中所有的坠落物。来到码头，她放下了在背上帮她提灯的小男孩，并用身体挡住他回望的视线。
　　她看向站立在海中震惊的女孩：
　　“你好，珊琪小妹妹。”
　　青光使微笑着，与她背后仍在不断坠落的魔兽碎片，形成了略显违和却让人安心的构图。
　　珊琪整理了一下思绪，虽然没反应过来刚才的情况，但她知道有一件事她做对了：让所有人离开。
　　（三）
　　港口处万里无云，山里的雨却越下越大了。藏宝洞中已经看不清楚外面的景象，在魂灯的映射下，仿佛有一张薄纱蒙在洞口，久久注视之时，让人感觉喘不过气来。
　　“索利？”
　　维卡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茫然地看着坐在他身边的人。
　　“发生什么了？”
　　尽管脑袋感到阵痛，但维卡还是挣扎着站立起来。
　　“光掌使来了，她击退了魔兽。”索利简短地回答道。
　　“是吗？那太好了。”维卡听到这个消息，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他仍然记挂着父亲和弟弟。
　　维卡揉了揉太阳穴，下意识地向藏宝洞深处走去。
　　“等等……”索利见到他往里走，迟疑地叫住了他。
　　“为什么？我们不是在找人吗？”维卡不理解地问。
　　“他们……他们也许……不在里面。”索利别过头去，似乎不想与他对视。
　　他们当然在里面。
　　他们埋没在了魔兽和动物的尸骨堆积成的亡骸之海中。
　　他们也确实不在里面。
　　他们的灵魂早已离开了这个被夜色包裹的世界，去往永远温暖的极乐之地。
　　这名聪明的水手自然知道他的朋友在担心他，如此拙劣的演技仿佛已经把一切答案写在脸上。
　　维卡不理会他，继续往前走。
　　“维卡……”索利没办法再说什么了，他知道维卡已经做好准备面对最坏的结果，便起身提起魂灯，跟在他身后一起深入洞穴。
　　二人默不作声地沿着幽长的洞穴行进着，最终到达了宽阔的洞穴深处。同之前一样，索利感受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
　　在魂灯的光照下，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座白骨堆积成的小山。
　　狐狸的、山犬的、松鼠的头骨散落四处，一些大型动物也难逃一劫，血肉之躯已荡然无存。
　　它们痛苦与否、挣扎了多久，所有的答案都已经埋没在了人类历史中并不起眼的这一天。
　　令人奇怪的是，地上稀少的血迹与堆积如山的白骨对比起来似乎有些不协调，仿佛这些骷髅已经被抽离□□多日。
　　索利面对这幅景象没什么反应，只是神色比平常黯淡了些；维卡闻到发霉腐臭的味道有种呕吐的冲动，但他仍然强忍着仔细观察四周。
　　随后维卡的目光被地上的什么东西吸引过去，他俯身捡起，是一只被折断的猎枪。
　　手中熟悉的触感瞬间使得往事涌上维卡心头。
　　在格雷夫岛开发前，经常有渔产不足的情况。每当这时，维卡的父亲便提着这只老猎枪上山打猎。有时候运气好，打回来一只鹿，便有了一顿丰收的晚餐；运气不好，伤痕累累不说，还只能挖点野菜充饥。
　　维卡从破碎的回忆中苏醒过来，已经泣不成声。
　　索利走近维卡，抱住这名可怜的水手，轻拍他的后背。
　　（四）
　　在光掌使和商船的帮助下，大部分幸存居民已脱离危险。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格雷夫岛损失惨重，超三成的人失踪或死亡，约有五成居民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害，港口设施基本瘫痪，短时间内难以恢复。
　　岛上无家可归的孩子被送往亲戚家，开始新的生活。西弗勒斯只有一个远房亲戚在雷克西斯特帝国，于是莫恩带着他踏上了寻亲之旅。
　　由于担心母亲的精神和身体状况，维卡谎称父亲和弟弟提前收到警报，已经乘船离开小岛。随后他带着母亲前往蒂菲利塔王国定居，在帮母亲开了家纺织店后，自己继续跟随莫恩行商。
　　安顿好居民后，商船再度启航，青光使希菲拉则在岛内继续小住了几天，排查魔兽隐患。
　　格雷夫岛事件一度引发各国的激烈讨论，一时间众说纷纭，但一切都停留在假说层面。
　　据说，七年前蒂菲利塔王国边陲也发生过类似事件。当时情况更为惨烈，由于光掌使没能及时到达现场，两个小镇的人口几乎被屠杀殆尽。至于这两起事件是否有联系，没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命运的齿轮不会停止，提灯者们的冒险仍在继续。
　　“维卡，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珊琪走上甲板，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正好撞见站在船舷栏杆边的维卡和索利。
　　“这是我的弟弟。”维卡抚摸着手中之物。
　　这是一个天蓝色的骨灰盒，上面镶着波浪的条纹，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着亮光。
　　维卡仍能举起这个孩子气的小朋友，但他违背了约定，带他乘上了驶往远方的航船。
　　至于维卡的父亲，被葬在了他们的小木屋后，享受着生前久违的宁静。
　　“……”
　　三人无言地望着远方。
　　他们都知道，维卡的经历并不是个例。在未来，他们一定会经历更多的家破人亡，见证更残酷的无边黑暗。
　　维卡仍然会在干杂活的时候跟两位冒险者讲故事，但讲的大多是行商轶事，很少提及自己的家乡。
　　很快就要到达自由港了，维卡照例与两位冒险者一起边干活边分享故事。
　　“你刚才说了什么？”
　　维卡和珊琪都愣住了，因为此前索利都对维卡的故事没什么兴趣，现在他却突然插嘴，好像很急迫。
　　“我说七年前……王国军队和一位光掌使登陆过格雷夫岛……”
　　“下一句！”
　　“他们说什么德乌斯镇……救一个什么身份尊贵的人……”
　　维卡显然被索利这幅样子吓到了，语气有点支支吾吾的。
　　珊琪看见索利的严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又很快熄灭掉了。
　　“你还记得是哪位光掌使吗？”
　　“我想想……好像是……赤光使怀尔斯？”
　　“他们要找的是什么人？”
　　索利急迫地询问那起事件的细节，但当年的那一行人对任务守口如瓶，再加上年代久远，维卡并不能进一步的给出有效信息。
　　“你怎么了？好像脸色不太好看。”回房间的路上，珊琪伸手要去探索利的额头，但被他躲开了。
　　“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索利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把珊琪甩在身后。
　　……
　　索利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那只眼罩下的眼睛又开始胀痛难忍了起来，身上的虚汗已经浸湿了床单。虽然用这只眼睛轻易地找到了维卡父亲和弟弟的尸骨，但他不得不为此承受巨大的副作用。
　　今天令索利难以入睡的的并非只有此事，还有他一直在探寻的七年前的真相。
　　德乌斯镇的熊熊烈火经常在他的噩梦中燃烧，白骨遍地的惨状至今仍像刀子一般剜着他的内心。
　　他觉得很难以置信。
　　怀尔斯，在那样的情况下，你们真的只想着去救那一个人吗？
　　……
　　不能入睡也罢。
　　在这个黑夜包裹的世界里，梦乡并不能给人慰藉。因为，美梦背后现实的落寞，噩梦之中是回忆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