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冥冢》再喝一壶老酒

7、黄泉客栈

　　栈道仿佛没有尽头，延伸向无边的黑暗。脚下冰冷的积水越来越深，逐渐没过了小腿肚，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几乎要冻结血液。空气中弥漫的水汽和铁锈腥味越发浓重，几乎凝成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负担。

　　手电光在浓稠的黑暗和雾气中显得力不从心，能见度不足五米。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四人涉水前行的哗啦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反而更添诡异。

　　黑七走在最前，他的步伐似乎比之前沉重了一些，背脊依旧挺直，但陈玄敏锐地注意到，他握刀的手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脖颈上那些淡青色的纹路在幽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七哥，你……你真的没事吗？”林小满忍不住小声问道，声音带着担忧。黑七没有回头，只是沙哑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陈玄与苏青禾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阴兵借道的影响显然并未完全消退，尤其是对黑七，他似乎承受了更多。

　　又前行了一段距离，前方的黑暗中，似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不是手电的冷光，也不是磷火的幽绿，而是一种……昏黄、摇曳的光，像是烛火。在这绝对黑暗的地下深处，出现烛火？

　　“小心。”黑七停下脚步，声音紧绷到了极点。四人屏住呼吸，放轻脚步，缓缓向前靠近。那光点逐渐清晰、放大。雾气似乎在这里淡薄了一些，隐约勾勒出一个……建筑的轮廓。

　　那是一座木石结构的两层楼阁，歪歪斜斜地矗立在栈道旁，一半倚靠着岩壁，另一半的基柱竟然直接矗立在漆黑的河水之中！楼阁样式古朴，飞檐翘角，却破败不堪，木质部分腐朽发黑，窗户纸破烂，在阴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屋檐下，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纸灯笼，里面跳动着那点昏黄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灯笼上，用墨笔写着三个歪歪扭扭、仿佛滴着血的大字：黄泉栈。“黄泉……客栈……”苏青禾倒吸一口冷气，监测仪在她手中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显示周围的能量读数已经爆表，完全超出了正常范围，“它……它真的存在？”

　　家族手札和父亲笔记中提及的、只存在于怪谈中的“黄泉客栈”，竟然以如此真实、如此诡异的方式出现在眼前！客栈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同样昏黄的光，隐约似乎还有人影晃动。

　　“绕过去？”林小满声音发颤，紧紧抓着苏青禾的胳膊。陈玄脸色凝重地摇头：“栈道到这里，好像……断了。”手电光向前照射，只见栈道在客栈前方不远处突兀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宽阔、深不见底的漆黑河水，水流在这里似乎也变得湍急起来，发出低沉的轰鸣。客栈，仿佛是这条黄泉路上唯一的“歇脚点”，也是必经之路。

　　“进去。”黑七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干涩，“必须进去。”陈玄看向他，发现黑七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扇虚掩的木门，眼神有些空洞，又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望。他脖颈上的青色纹路，在客栈灯光的映照下，似乎更加清晰了。

　　“黑七，你状态不对。”陈玄沉声道。黑七猛地转过头，眼神瞬间恢复了冷硬，但那一闪而逝的异常并未逃过陈玄的眼睛。“我没事。要想过去，只有这一条路。”他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陈玄心中疑虑更深，但眼下似乎确实没有别的选择。他深吸一口气，从皮箱中取出最后几张金光符分给众人：“拿好，感觉不对立刻用。进去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不要回应，更不要吃这里的任何东西！”

　　四人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踏入了“黄泉客栈”。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厅堂，摆放着几张陈旧的木桌和长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尘土和某种……类似劣质线香气味的怪味。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身形佝偻、穿着古旧灰色长衫的老者，他低着头，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慢吞吞地擦拭着柜台，对进来的四人恍若未觉。厅堂里零散地坐着几个“客人”。

　　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民国时期旗袍的女人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抽动，似乎在无声哭泣；角落的阴影里，一个戴着斗笠的汉子伏在桌上，看不清面容，身体僵硬；还有一个穿着现代冲锋衣、浑身湿透的年轻人，目光呆滞地望着面前的空碗，嘴唇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

　　，这些“人”身上，都散发着与活人截然不同的、冰冷的死气。这里根本不是给活人歇脚的地方！“几……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柜台后的老者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褶皱、毫无血色的脸，一双眼睛浑浊无神，嘴角却扯出一个僵硬的、标准的笑容。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摩擦朽木。陈玄强压下心头的寒意，上前一步，挡在其他人面前，沉声道：“路过，寻路。”老者脸上的笑容不变，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四人，在陈玄掌心的黑纹和黑七脖颈的青色纹路上略微停顿，最后落在苏青禾身上时，似乎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异样光芒。

　　“路……就在脚下，也在……心里。”老者慢悠悠地说着，指向厅堂另一侧的一扇小门，“从那扇门出去，就是彼岸。不过……几位风尘仆仆，不如先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再上路？”

　　他话音刚落，那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突然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陈玄他们，空洞的眼睛里流出黑色的液体，嘶声道：“喝吧……喝了就解脱了……像我一样……”一股无形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四人。

　　“不劳费心。”陈玄断然拒绝，手已经按在了皮箱中的桃木剑上，“我们这就走。”他示意其他人跟上，快步走向那扇小门。就在他们经过一张空桌时，异变突生！那张桌子旁原本空着的长凳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穿着考古服的身影！那身影背对着他们，但苏青禾却如遭雷击，猛地停下脚步，失声喊道：“……爸？！”

　　那身影似乎颤动了一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作势要转过头来……“青禾！是幻象！别看他！”陈玄厉声喝道，一把抓住苏青禾的胳膊，强行将她拉向小门。苏青禾泪水夺眶而出，挣扎着想要回头，那身影对她而言太过真实，那是她寻找了十年的父亲！

　　与此同时，黑七的身体也猛地一震，他目光死死盯住角落里那个戴斗笠的汉子，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混乱、痛苦和杀意，握着猎刀的手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冲过去。

　　“黑七！守住心神！”陈玄另一只手急忙按住黑七的肩膀，感受到他肌肉的僵硬和皮肤下传来的、异常冰凉的体温。林小满吓得闭紧了眼睛，死死抓着陈玄的衣角，跟着往前冲。

　　柜台后的老者，脸上那僵硬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冰冷的恶意。整个厅堂的温度骤然下降，那些原本呆坐的“客人”们，也开始缓缓地、动作僵硬地转过头，或站起身，空洞死寂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四个闯入的活人身上。

　　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涌来，要将他们彻底淹没在这亡者汇聚之地。“快走！”陈玄怒吼，猛地推开那扇看似单薄的小门。门外，不再是栈道或河水，而是一片更加浓郁的、翻滚着的灰白色雾气，看不到任何景物。

　　没有退路了。陈玄咬牙，拉着几乎崩溃的苏青禾和状态异常的黑七，带着惊恐万状的林小满，一头撞进了那片未知的浓雾之中。在他们身后，黄泉客栈的木门“嘭”地一声重重关上，隔绝了那片昏黄的光，也隔绝了那些充满恶意的注视。

　　老者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幽幽地穿透门板，传入他们耳中：“彼岸……不远了……呵呵……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