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冥冢》再喝一壶老酒

3、北邙山 血月照骨

　　三天时间，像指间沙一样流逝，陈玄几乎没有合眼。他翻出父亲留下的、蒙尘已久的皮箱，将里面那些寻常人看来稀奇古怪的东西一一清点、擦拭、加持。雷击木刻成的五帝钱串，能破秽定魂；浸泡过雄鸡血和辰砂的墨斗线，可束缚阴灵；一叠叠用特殊药水绘制、蕴含着微薄灵力的符箓——辟邪符、镇煞符、破障符、金光符……林林总总，几乎耗尽了他这些年积攒的大部分家底。

　　他还特意去了一趟城隍庙后街，那条隐藏在繁华都市阴影里的“鬼市”。说是鬼市，其实更像是一个地下交易场所，贩卖着各种见不得光的东西——刚从墓里倒腾出来的明器（冥器）、来历不明的古董、甚至是一些懂得门道的人才能用的“特殊物品”。这里鱼龙混杂，真假难辨，空气中弥漫着香火、陈旧物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陈玄穿着连帽衫，帽檐压低，熟门熟路地穿过拥挤狭窄的摊位。两旁摊主大多沉默寡言，或用昏黄的老式马灯照明，或干脆只点着一根蜡烛，光影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或麻木或精明的脸。摊位上摆着沾满泥污的陶罐、锈蚀的青铜器、颜色诡异的玉石，甚至还有风干的不明生物肢体。

　　他要找的是“老墨”，一个专营朱砂、硝石、桃木等法物原料，兼卖些偏门消息的老头。老墨的摊子在鬼市最深处，一盏嘎斯灯发出幽蓝的光。他本人干瘦得像一截老柴，穿着藏青色的旧棉袍，正就着灯光小心翼翼地研磨着一块上好的辰砂。

　　“墨爷。”陈玄低声招呼。老墨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陈玄脸上转了一圈，嘶哑地开口：“是小陈啊，稀客。看你气色，惹上大麻烦了？”他目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了陈玄眉宇间缠绕的死气和掌心那若隐若现的黑纹。

　　陈玄没有否认，递过去一张清单和一小叠钞票：“帮个忙，要最好的。另外，打听个事，最近有没有关于北矶山的‘新鲜’消息？”

　　老墨接过钱和清单，看也没看就塞进怀里，然后慢悠悠地配着货。“北矶山？”他嘿嘿低笑了两声，那笑声像夜枭一样难听，“那地方，邪性得很呐。近几个月，好几拨人折在里面了，有找刺激的驴友，也有……捞偏门的。听说，山里晚上能听见金铁交鸣和军队行进的脚步声，还有人看见过雾气里凭空出现挂着白灯笼的客栈，进去的人，就没再出来。”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陈玄：“都在传，是‘阴兵借道’，‘黄泉客栈’开了门，要收人了。你小子……不会是打算去那儿吧？”

　　陈玄心中一凛，这些传闻与苏青禾说的官方异常报告对上了。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接过老墨配好的材料——一包色泽暗红、蕴含纯阳之气的顶级朱砂，几块雷击桃木心，还有一小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液体，那是用特殊法门炼制的“黑狗破煞血”，对付一些污秽之物有奇效。

　　“谢了，墨爷。”陈玄收起东西，转身欲走。“喂，小子。”老墨在他身后幽幽道，“看在和你爹有点交情的份上，提醒你一句。北矶山的水，比你想的深。那地方，不光是闹鬼，还牵扯到一些……上古的玩意儿。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陈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消失在鬼市昏暗的光线中。第三天傍晚，陈玄按照苏青禾发来的地址，来到了城市边缘一个废弃的旧工厂区。苏青禾约定的集合地点，是其中一个改造过的仓库。

　　仓库外部破败，内部却别有洞天。空间宽敞，被简易隔断分成几个区域，一盏大功率LED灯提供着照明。苏青禾已经到了，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冲锋衣裤，长发束成马尾，正在整理一堆专业的考古工具和防护装备。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那个被十几块大大小小屏幕占据的工作台。一个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印有卡通骷髅头的宽大T恤，头发染成夸张的蓝紫色，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指在多个键盘上飞舞，快得只剩残影。屏幕上流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3D地形建模图，以及一些经过处理的、模糊不清的卫星照片。

　　“来了。”苏青禾看到陈玄，点了点头，然后指向那个女孩，“林小满，我们的信息专家。”

　　林小百忙之中抬起头，推了推脸上那副遮住半张脸的黑框眼镜，视线在陈玄身上扫了一圈，尤其是在他那个旧皮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哟，风水师小哥？装备挺复古啊。稍等，我马上搞定这个‘门铃’。”

　　她说着，手指在回车键上重重一敲。

　　只见仓库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像是报废工业机器人的机械臂突然“咔哒”一声，灵活地转动起来，末端夹着一支记号笔，在旁边的一块白板上刷刷写下几个大字：“欢迎来到冒险小队指挥部！”

　　陈玄：“……”

　　苏青禾似乎已经习惯了，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别小看她。”苏青禾对陈玄低声道，“小满虽然年纪轻，但在破解古代密码和复杂机械机关方面是天才。她利用军方泄露的旧版卫星数据和地质扫描信息，结合我提供的《地狱埋奥图》残片，已经初步模拟出了北矶山地下结构的可能模型，帮我们规避了一些已知的危险区域。”

　　林小满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陈玄面前，伸出手：“你好啊，陈大师。苏姐姐说你很厉害，能看风水抓鬼？酷！”

　　陈玄看着她伸出的、指甲涂成黑色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与她轻轻一握。女孩的手很小，却异常有力。“叫我陈玄就好。”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不怕吗？我们要去的地方。”

　　林小满眨眨眼，舔了舔棒棒糖，语气轻松得像是要去郊游：“怕？当然有点啦！但是，探索未知，破解千年谜题，多刺激啊！比整天对着代码有意思多了！再说了，”她指了指那些屏幕，“有我的技术，加上苏姐姐的学识，还有陈玄大哥你的……呃，法术？我们简直就是黄金组合！”

　　她的乐观和活力，与这仓库里凝重的备战氛围，以及陈玄心头沉甸甸的危机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陈玄看向苏青禾，用眼神询问：靠谱吗？苏青禾微微颔首，低声道：“她破解了我父亲笔记里用失传殳书加密的部分，找到了关于古墓入口‘九宫迷魂阵’的一些关键提示。没有她，我们连门都找不到。”

　　陈玄不再多言。他走到工作台前，看着屏幕上那根据零星资料构建出的、错综复杂如迷宫般的地下结构模型，以及被标记为极度危险的几个区域，心情愈发沉重。这模型虽然只是推测，但已能窥见那古墓的凶险远超想象。

　　“还差一个人，”苏青禾看了看时间，“负责我们安全和野外生存的向导。”

　　话音刚落，仓库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逆着外面昏暗的天光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绿色夹克，下身是耐磨的工装裤和高帮军靴，寸头，面容黝黑冷硬，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边眉骨斜划至脸颊，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悍。他眼神锐利如鹰，扫过仓库内的三人，最后落在苏青禾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脖子上挂着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小巧的黑色兽牙，那兽牙隐隐散发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煞气。

　　“黑七。”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言简意赅。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沉默地走到一边，将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极其沉重的军用背包卸下，开始默默检查里面的装备——强光手电、多功能军刀、绳索、急救包，甚至还有一把造型古朴、刃口泛着冷光的短柄猎刀。

　　陈玄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带着一股经历过生死搏杀的血腥气，以及一种……与常人不同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他就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不出则已，出则见血。

　　苏青禾介绍道：“黑七，退伍兵，精通野外生存和格斗，对北矶山外围地形很熟悉。他是……我父亲以前考察时雇佣过的向导。”

　　黑七抬起头，目光与陈玄对上。那一瞬间，陈玄仿佛看到他那冷硬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痛苦，又像是……某种决绝的执念。

　　四个人，风水师、考古学者、黑客、神秘保镖，就这样在废弃仓库里完成了集结。

　　目标：北矶山，巫祝古墓。

　　苏青禾铺开一张详细的地形图，用笔在上面画出一条曲折的路线：“这是我们规划的进山路线，尽量避开已知的危险区和近期异常事件高发点。第一阶段目标，是找到位于‘断魂坳’的古墓入口。”

　　。林小满在一旁补充：“根据我的模型，入口应该被一个基于奇门遁甲原理的‘九宫迷魂阵’隐藏着，需要特定的步法和时机才能触发。”

　　黑七默默地看着地图，手指在某几个点敲了敲，声音沙哑：“这里，还有这里，最近有大型野兽异常活动的痕迹，要绕开。”

　　陈玄从皮箱里取出几枚用红绳串好的五帝钱，分给三人：“贴身戴好，能一定程度上抵御阴煞侵体。”他又给了每人一张折成三角形的护身符，“遇到不对劲，立刻撕开。”

　　最后，他拿出那枚染血的战国铜鱼符，放在地图上，沉声道：“这枚鱼符，是关键。但根据苏小姐找到的线索，它可能只是‘钥匙’的一部分。进入古墓后，一切小心，里面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诡异。”

　　仓库里灯光稳定，却仿佛照不散弥漫在四人之间的凝重与未知。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方的北矶山轮廓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