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灯映月》远尽千帆

56、变化 他想起

　　他想起了自己在宫中读史时，那些学识渊博的博士们总是会一遍一遍地向他讲述大梁开疆拓土定天下的过去。当天下太平之后梁太祖开始封赏过去跟随他一起打天下的功臣们，他们多被授予尊贵的侯爵之位，享封地，可收租税。

　　而殷定侯的先祖更是其中翘楚，当年就战功赫赫，为大梁立下汗马功劳，所以梁太祖赏赐他一块封地，赐名殷定，虽然地处偏远，但是除了兵权没有之外，财权行政命官权力一应俱全，俨然一个小封地上的异姓王。

　　本来也就是太祖为了安抚那些手下的一种手段，结果许多年过去了，这些侯爵子嗣从一出生就享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荣华富贵，挥霍着先祖给他们留下的累累财富，但是又不为此付出任何代价，一生坐享其成。久而久之，当年那些英勇神武，通天晓地的能臣武将们的后代们就变成如今这一副贪婪颓败的模样，恣意妄为许多年，发现没有人能管得了他们，于是更加随心所欲，胡作非为。

　　这些侯爵们平日里在朝廷就嚣张跋扈，仗着他们的权力是来自当年的开国之君梁太祖，有时候别说是他这个太子，连他父亲，如今的皇帝都敢不放在眼里。而他此行来除匪，发现深受其害的不止他们，这些平民百姓，更是直接受到殷定侯影响的那一批人。

　　而面对他们，这些侯爵再嚣张也不敢越界，但是对这些平民百姓呢？他们手里又有什么对付殷定侯的手段吗？没有，他们在殷定侯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那么他们，又要怎么活下去呢？

　　他心思沉重地转过身，却突然发现屋内万清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那个毛毛躁躁的人怎么会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弄出来，还是说，是他思考得太投入以至于连关门那么大的动静都没有听到吗？

　　看着已经空下来的房间，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决定，他明天要出去亲自问一问这里的百姓。

　　说起来也奇怪，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种想法，他在宫中待了几乎一辈子，除了身边从宫外进来的一些侍婢之外，和外面的人与事都没什么联系，对他来说，那高墙之外就是另一个世界，但是他又和那个世界息息相关，那是他登基之后要统治的天下，可就算从未深入地了解过所谓的“平民百姓”，也并不影响他的为君之路，这天下学识最渊博的那群大儒们告诉他，只要他掌握了书中道理，自然会明白如何治国平天下。

　　但是现在，在治国安邦的道理之外，他突然对那些活生生的人的一生产生了兴趣。

　　他们在过着怎样的生活呢？他突然想去看一看。

　　这个想法当然是瞒不过将军的，他便索性直接告诉了将军，而将军的态度，也是不出所料地不同意。

　　他和将军为了这事一直争执到了夜晚，到了窗外天色一片漆黑，屋内已经暗得连彼此都看不清楚，万清枝来给他们点上了灯。

　　他清楚将军在担心他的安危，但是他不知道错过这一次机会，回到宫中后，他又要多久才能再等到一次亲自和他们打交道的日子，所以似乎是第一次，他放下了他在宫中练就的那一套彬彬有礼，与世无争的体面模样，下定决心要亲自出去一趟。

　　“可是殿下，无论是什么消息你都可以派人去打听，也不必对他们报回来的消息真假有所怀疑，那些都是我亲自挑选并且跟随我多年的亲信，打探消息一事就放心交给他们吧，如果万事都需要殿下你亲力亲为，那么以后成千上万的事都要压在你一个人身上，殿下哪里能顾得过来呢？”

　　“将军会错了意，我并非不相信你的下属报上来的情报，我只是想去亲自看一看这里的百姓如何生活，可要融入他们，就不能让他们意识到我的身份，我想乔装打扮一番，以一个旅商模样去看看。”

　　“这有何意义呢？殿下你此行唯一目的就是除山匪，将那为非作歹的恶匪彻底清除以后便可回京交差了，如此多此一举的行为，除了徒增危险之外没有任何益处。”

　　将军一直是考虑周到的，的确如此，他身份特殊，真的出什么问题有可能会带起朝廷动荡，而比起他出事可能带来的麻烦，他此行出去了解平民百姓的收获更是微乎其微。

　　那他为什么想要这么做呢？或许是阴差阳错间，万清枝生疏地给他安排的这个屋子，透过这一扇窗，他第一次与百姓离得这么近，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回京之后，我就又要回到那深宫之中了，所有人都说我未来登基为帝，要担起统治天下的大任，可是我连我要统治的人都没见过几面，我要如何才能真正明白怎么治民?”他打算找点看上去深明大义的理由，这样更容易打动常常顾全大局的将军。

　　“要治国安邦，殿下只需要通读典籍即可，书中自有治国之法，若是殿下有任何疑惑，都可回去找那些大儒解答，只是老臣身为武将，不甚精通，只负责保护殿下安危。”

　　居然没有说动嘛……他有些失望，那要是深明大义不行的话，强词夺理呢？

　　“但是我仍然要出去看看。”他就这么态度坚定，简单撂下这一句话。

　　将军看着面前灯光里这个据理力争的太子，眼中的震惊丝毫没有掩饰，或许是他和太子相处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他这幅劝都劝不住的模样。太子明明一直是以一副随和平静的样子示人的，几乎从不发脾气，也不去态度强硬地提要求，可现在到底是为什么，突然为了一个没什么用处还潜伏着危险的计划和他犟上大半天，才短短几天不到突然变了一些，是谁在潜移默化地影响他吗？

　　将军沉默了许久，而他也没再催促，因为凭他对将军这么多年的了解，只要这个人没有一口否决他的想法，基本就可以做出让步。

　　他们两个就这么静坐了许久，将军一边奇怪太子怎么离宫几天就突然变了，一边又认真思考在确保太子安危的前提下让他出去走走的可能。

　　“实在不行，我派重兵守护，太子殿下出去稍走几步，权当是散心了。”

　　“不，我的意思是，我打扮成平民百姓，身边无一兵一卒，孤身一人出去，随心所欲做事。”

　　“……”

　　将军不置可否，继续沉默。

　　过了一会儿万清枝又进来了，过来换已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的目光随即从将军身上移到了万清枝身上，心中那份计划不被将军答应的担忧叠上了对万清枝又要整点幺蛾子的担忧，这个人他不亲自盯着真的有点害怕，比小孩子都让他操心，毕竟一不小心就有可能给他带来麻烦。

　　但是点个油灯而已，没有泡茶那样步骤繁琐，也没有选个房间需要考虑周全，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应该……吧？

　　然后他就看到万清枝把尚未点燃的新油灯搁在桌上，随手抄起了旁边已经快要燃尽的旧油灯，整个倾斜过来用灯芯上正在跳动的微弱火苗去对接新灯芯的芯尖。

　　但是旧油灯里的油比灯芯更早被倾倒到新的油灯当中，当头淋在了新的灯芯上，于是火苗碰到灯芯的一刹那，一股烈焰猛地冲天而上，直直朝着万清枝鼻尖冲去。

　　“小心!”

　　他高喊一声，极快地扑过去拨开了万清枝手里的油灯，油灯被剧烈一碰，盘中热油裹着火焰猛地溅起泼在了他手上。

　　他痛苦地呻吟一声，下意识抽回了手，但是看了一脸震惊的万清枝一眼，强忍着剧痛再次伸出手，将油灯从已经有些呆滞的万清枝手里接过来搁在桌上，免得他把已经整个烧起来的油灯打翻在地。

　　“殿下!”突如其来的意外把将军吓了一跳，“快去取水!”

　　万清枝刚要站起来，被他一把拉住按在身边，“你别动了，让将军去取。”

　　将军听到此话立刻跳了起来，飞奔出去一边下楼一边高喊着，“水!取水过来!”

　　楼下立刻引起了一阵骚乱，所有人停下手中的事，大家开始手忙脚乱地找盆找水。

　　只剩下他和万清枝留在屋中，他用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被热油烫到的手背，可是捂不住一阵一阵而来的剧烈疼痛，那剧痛沿着手臂不断冲上来，他只能低下头蜷缩起来，全身都不住地颤抖着。

　　万清枝看着他这副模样，愣了愣便悄声开口说道，“其实，火刚窜上来时我就躲开了，我只是，没有料到你会扑过来，所以油灯我没有拿稳……殿下，看见火冲上来，为什么你不躲开呢？你真的太不一样了，和其他人，和我以为的那副模样，都太不一样了……”

　　他疼得喉咙都是紧的，没心思回答万清枝的问题，将军端着一盆凉水冲了上来，他将手伸进去，剧痛才堪堪缓解。

　　“万清枝!”将军此时转过来，对着万清枝怒吼道，“你可知你该当何罪?”

　　万清枝看了一眼暴跳如雷的将军，冷静地回答他，“我知罪，当罚。”

　　只有他叹了一口气，剧痛有所缓解，他终于有力气开口替万清枝解围:“算了，烫得也不是很重，过一会儿便好，万清枝，你先回去吧。”他开口支走了万清枝，再不走，一会儿将军真的重罚下来，万清枝就得吃不少苦头。

　　万清枝几乎是飞也似的溜走了，这个人办什么事都出点问题，结果现在跑起来倒是利索，他有些无奈地看着万清枝的背影，抿了抿唇，哭笑不得。

　　“将军，我们继续说那个计划。”他打算转移一下将军注意，结果没想到弄巧成拙，将军本来就不想答应他的要求，现在更是有了正当理由，便一口否定。

　　“不行，绝对不行，现在太子殿下你手上带伤，必须要静养几天，出门在外沾染灰尘只会让伤势加重。也请殿下不要再胡思乱想。”将军的语气非常决绝，他知道没办法获得将军的通融了，只好叹了一口气，以示妥协，“既然如此，我就不再和你提起这些事了，这两天我要静静地养一养伤势，你们也少些进我的屋子吧，免得我心烦意乱影响痊愈，或者带进来什么灰尘让伤口腐烂。”

　　“是，殿下，那个万清枝……”

　　“你把他叫进来，然后你退出去，我要亲自问责。”

　　“是。”

　　将军派人叫来了万清枝，然后自己退了出去，与万清枝擦肩而过时，他狠狠地瞪着这个人，恨不得直接把他拉出去打上几十大板，可是万清枝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眼中都要冒火的将军，他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屋内太子的手背。

　　“殿下，是我的错……”

　　“对，是你的错，那你打算做些什么来弥补你的过错?”他平淡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哀乐。

　　“殿下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难得看见万清枝这幅听话模样，看来他是真的为自己弄伤了太子心怀愧疚的。

　　“比起灯油烫伤，你更严重的罪过是打乱了我一个重中之重的计划，我向将军提出要独自一人外出，他原本犹豫不决，有答应的可能，结果被你这一掺和，他坚决不许了，你说，这怎么办？”他说着说着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只是答应了将军不再提起外出一事，可没说过他要就此放弃了，此路不通换路而行。

　　“殿下需要我怎么弥补呢？”

　　“这样吧，明日凌晨，你与我互换衣服，你躺在床上假扮是我，拉上床帐，睡上一天，我穿着你的衣服出去一天。”

　　得不到将军同意，那就只好自己出去了，但是直接偷溜出去估计会被周围的修士们截住，穿着万清枝的衣服显然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而且将军自然也会觉得他被烫伤不愿出门，所以不会料到他依然坚持自己的打算，明天就走，正是最好时机。

　　“殿下……为什么想出去，有什么想买的，我愿为殿下代买。”

　　“我想出去看看这里的百姓，看看他们都是如何活着的。”

　　“……”

　　万清枝突然诡异地沉默了，他极快地扫了太子一眼，又垂下眼眸，答应了这个要求。

　　于是他们一夜没睡，等到了凌晨，他和万清枝交换了衣服，万清枝会代替他躺在床上，拉着床帐装睡一整天，而他则在凌晨穿着万清枝的衣服悄悄出去。

　　正如他所料，凌晨时分正是仆役们起来干活的时辰，“万清枝”出现在这里理所当然，而且天色未明时很少有人仔细去看从屋里出来的人的模样，他们扫上一眼衣服，便也不再多看，警惕都放在筛查从外面进来的人的底细上了。

　　他就这样很轻易地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