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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糕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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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此,他的猜测并未出错,山匪的确曾是御道盟中弟子。
“那你们能不能顺着这个线索,查出来他是谁?”他开口问那些御道盟修士。
没想到他们却面露难色,互相对视了一下,回答他,“回殿下,这个做不到,我们御道盟内弟子本就数量庞杂,而且很多人来去匆匆,耐不住修炼的苦,或者学上一点就以为自己学业大成然后回乡的比比皆是,这个山匪用的也就是最平常的术法,不像是某一位长老的亲传弟子,没法借由此法来查明他的身份。”
“好吧,但是山匪极有可能还在殷定,是吗?”他稍微沉思,给了他们新的命令,“你们去民间打听打听,或许能有些什么线索,对了,你们同时打听一下,百姓对殷定侯怎么看。”这个命令有些奇怪,太子殿下突然提起了殷定侯。但是他们稍作思考,觉得这朝堂恩怨不是自己该多想的,便简单答应下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修士们离开后,他走过去打开了窗子,让风又一次吹进来。缕缕清风中,他一抬头,就看到外面太阳已经高悬,没想到只是和几个人说话的工夫,半天都已经过去了,除掉山匪一事有些进展,但是又很少,而且他觉得十分奇怪,心中一直有些隐隐约约的疑惑,对殷定侯也是,对山匪也是。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却无法把那些压在他心头的烦闷一并吐出,深入了解殷定侯之后,他不但对这个人的品性产生了深深怀疑,也对那朝廷当中每一个表面上对他恭顺听从的人都产生了一丝怀疑。
这种表面上笑盈盈实际背后心狠手辣的人,那朝廷当中还藏着多少呢?要不是他此次亲自到来,又恰好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这些人又要伪装多久呢?
对着窗外阳光洒落的街道,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那种真正的,忠诚而正直的臣子究竟在哪里,甚至连这样的人应该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还没等他思考多久,身后的门被再一次推开了,又是谁进来了呢?他回头一看,是万清枝,他端来了一些糕点。
他随手扫了一眼,那糕点被放在花纹有些土气艳丽的盘子里,而且看上去比盘子更加其貌不扬:表面是凹凸不平的灰黄色,泥泞外表混合着一些细长叶子样的佐料,像是把干草和泥混在一起然后揉出来的圆饼,看上去不太像是给人吃的。
或许只是这个县最平常的一些茶点而已,他从来没见过,也不好意思以貌取饼,或许只是看着难看而已呢?但是他心中还是暗道不详,如果这饼是其他仆役端过来的,他倒是可以用尝尝这里特色的心态吃下去。
但是端它过来的是万清枝,这个短短两天间就给他整了一堆幺蛾子的人,总是觉得这饼被这个人端过来,给他平添了几分畏惧。这个人一副比他更加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从之前弄的乱子来说,他不太相信这人接下来就完全不会给他带来一些细碎的麻烦。
倒是万清枝,依然带着他那淡雅微笑,依然气质温文尔雅,平静地把糕点摆在桌子上,跪坐在一边静静地等他过去吃,完全看不出太子殿下心里对自己都有些畏惧。
泡茶不会也罢,端个糕点能出什么问题,他走过去坐下,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再相信这人一次。
但是,当他取了一块糕点放入口中时,他就知道自己相信得太早了。
那是非常表里如一的一块糕点,他简直丝毫不怀疑自己被喂了本该喂给牲口的草料,那草一样的艰涩口感咬下去都让人头皮发麻,真像是用干草和麦皮打碎了揉在一起的饲料。
虽然按照宫内的礼仪,当着别人的面把已经吃进嘴里的东西吐出来是一件十分失礼的事,但是他真的没法把这种连粮食都算不上的东西咽下去,所以嚼了许久,数次试图哪怕咽下去一口之后,他还是忍无可忍地将那一口糕点吐了出来。
“你拿过来的真是糕点吗?”他第一次感到有些愠怒,这种愠怒甚至把他从刚才的忧虑和深思中拉出来,让他开始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这块糕点上。他觉得这个人不像是来侍奉他的,倒像是故意来整他的。
“回殿下,是糕点没错,但是因为最近殷定县干旱,本来就粮食短缺,再加上我们客舍从外地定的食材被殷定侯卡了下来,今天之内是没法送过来了。但是将军又吩咐我们你有吃糕点的习惯,到了点必须要给你送些茶点过来,我们没有食材,没办法给你做些好的糕点,又不得不听从将军的命令,只能取一点折中之法了。”
“什么折中之法?”和谁折中能折中出这种东西?你们去和牛圈的牛折中了一下从槽里换了些料过来的吗?他有些语无伦次,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应该发火,但还是被一次又一次的捣乱惹得心火直冒。
然而当他紧皱眉头,用如此严厉不满的语气斥责万清枝时,那人居然依然没有一丝一毫惊慌,就好像知道他要发火,都没有斟酌一下,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一样开口:“一想到殿下你在京城肯定享尽荣华富贵,我们这偏远之地就算极尽所能也无法有京城那般美味,倒不如就让殿下尝一尝我们这里的糕点,也算是换换口味?”
“你们这里的糕点?这东西平时都是谁在吃?”他觉得难以置信,那种震惊就像一盆水一样扣在他的怒火之上,这种艰涩难以下咽之物因何而成为了一种特色。
“其实殿下,你要是了解这里,问出来的应该是——这东西平时谁不吃?”万清枝笑了起来,他的笑永远都是淡雅的,眼睛微眯,唇角微启,幅度不大,平静而收敛,不是为了表现真正的喜悦,有时候甚至不只是为了礼节。就像现在,他只是用略低沉的语气说这么一句话,然后配上这样一种笑容,给人带来的却是悲伤,一种平静的悲伤在他的笑容间流淌。
他慢慢消了气,说来也奇怪,万清枝看上去真的不应该是那种手忙脚乱处处出错的人,但是目前来说他就是这样的,安排房间出错,舀茶出错,端个糕点也出错。
“为什么你这么说?这种东西的好处是什么?”他开口发问。
“回殿下,它足够便宜,因为里面掺满了麦麸。”
“……”
“麦麸?”他顿了一下,脱口而出地喊到。
“里面掺着麦麸?这不是给牲口吃的东西吗?”
万清枝第一次沉默了,他没说话,轻轻低下头望着盘子里的“糕点”。
而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我记得报上来的折子里,没有提到近几年的殷定县有天灾导致的粮食短缺,还有,你们的粮食要交多少税给殷定侯,还有,你刚才说你们的粮食被殷定侯卡下来,为什么要扣?他是这两天才开始扣的,还是一直如此?”
“殿下,你……很敏锐嘛,”万清枝抬起了头,望着他的眼睛,又一次露出了笑颜,“每次我们从外面买什么东西的时候,运过来一定会在城门那里被殷定侯卡下来,然后扣掉一大半的进县费,最后才会交到我们手里,他这么做,很多年了。”
苛捐杂税,各种各样的苛捐杂税,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见“进县费”这种东西,而且连这种名头的税都敢要的人,不可能只要这一处,估计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这殷定的人还顶着不少的税呢。
他一直以来都在疑惑着的问题终于有了一个解答,明明他来除山匪是好事,殷定侯却自始至终一副藏着掖着些什么的模样,估计就是怕被发现这些作威作福的蛛丝马迹。因为克扣得过于密集,连他殷定侯自己都难以全部掩饰全部修改,所以干脆几次三番请他去自己宅子里住,就指望着他处理完山匪然后一无所知地离开。
可是……可是……就算他发现了又怎么样呢?这里是殷定侯的封地,他可以完全自治,怎么定税,怎么收粮,怎么才能让货物进来,规矩都是他说了算的。
“殿下……”万清枝还没说出口,他突然开口打断了后面的话。
“我已经知道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也已经知道他在做些什么,我非常厌烦这种事情,但是……我管不了他。”他说着,一种深深的沮丧涌上了心头。
“我知道,殿下现在也只是太子,手中实权甚少,可是到了未来,终有一天你要登基称帝,到那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就算当了皇帝,我也依然管不了他,因为……”他又一次打断了万清枝的话,这很失礼,他知道,但是他还是接着说,“殷定侯的祖上是梁太祖亲自赐爵,分封的领地也是太祖亲自所划,太祖给的是完全自治,他任用亲信也好,擅闯屋宅也好,苛捐杂税也好,虽然可恶,却并未有错,因为这全都在他的权力之下,完全由他说了算的。”
他一口气全都说完了,把无可奈何与深恶痛绝,揉在一起吐出,可这并没有给他带来预料中的一身轻松,反而让心头巨石压得更加沉重,重到让他难以喘息。
而万清枝,他在万清枝身上第一次看到惊讶,那个人游刃有余的伪装似乎在刹那间破碎,一切表情凝滞,唯有眼底的震颤在暗示他似乎没有想到这种事。也对,这些贩夫走卒从来没有接触过朝廷,不了解里面细微的权力流动,在他们眼中,皇帝最大,所以理所当然什么都能做到的,皇帝就应该翻云覆雨,无所不能。所以这应该是他第一次从京城来的人口中亲耳听到皇帝也有做不到的事。
“所以……就算是皇帝,也奈何不了他吗?”
在明知他恶行累累的情况下,也奈何不了他吗?
“因为他有这个权力。”
他有在自己的领地上,恶行累累的权力,这里是他的封地,放着他的规矩。
“……那我们呢?我们的一生,从出生在这个侯爵封地的那一天起,就注定要完了吗?”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了身,走到窗边继续向外眺望,他背对着万清枝,那时的他似乎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对付殷定侯,以及像他们这种权势滔天又为非作歹的人。
但是背对万清枝没办法回避这个问题,因为他看着路上的行人正步履匆匆,突然间像一群受惊的羊一样全部向路两边散开,留出来中间一条大道,而远处,一群趾高气扬的卫兵正沿着路中央慢悠悠地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