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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求不得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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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忘上次进姬恪的地狱洞时,姬恪的心魔茧已经形成了一段时间。
但这次,他们进裴休的黑沼渊里时,裴休的心魔茧才刚刚形成。
于是这几日便过得十分混乱,一会儿天亮,一会儿天黑,姜忘卧房中,则时不时地冒出姜止、明殊、姜赜、风夷姤。
东西又七零八落地散落了一地,这一次,姜忘刚和姜赜吵完架。
姜忘脸上还挂着泪,分外委屈与难过,待姜赜走后,他的神情才恢复平静。
已经看过姜忘的记忆,姬恪自然知道这前前后后都发生过什么。
饶是如此,望着床榻上碎裂的纸屑,姬恪仍然十分意外道:“你父亲,还真是心狠。”
他原以为姜赜会像姜止那样小心翼翼地捧着姜忘。
就算没姜止那么溺爱,起码也该像风夷姤那般,细心包容。
可一点都没有。
就算姜赜心知肚明姜忘只要情绪起伏过大,身上的蛊毒就会发作,但他也从不温柔和软退让一分。
“是啊,”埋在被衾里,拨弄着床上的碎纸屑,姜忘道,“所以我幼时既恨他,又执着地想要逼出他的爱。”
他那时对爱的理解是什么呢?
是姜止。
是姜止望向他时愧疚难过又无限悲伤的神情,是姜止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无论如何都包容退让的心,是姜止心甘情愿被他困住一生,真切地因为他的痛苦而痛苦。
唯有这样浓郁热烈倾尽一切的爱,才能让那时一无所有的他感到些许安心。
可这些情感,他在姜赜身上看不到半分。
无论什么时候,姜赜都是冷静的。
就算他因蛊毒疼痛不已,姜赜仍是极其冷静的。
得不到的总是让人更想得到。
所以,为了逼出姜赜的爱,有时候,姜忘会在姜赜面前表现得格外痛苦。
那是他要挟爱意的筹码,无往而不利。他以为只要他足够痛,筹码加得足够多,他就一定能得到姜赜的爱与退让。
可惜,得不到的东西就是得不到。
任他怎么努力都得不到。
真正对这件事彻底绝望,同样发生在姜忘六岁时。
那年,三清楼中住进了另一个人,是他母亲的同族,名叫神铃。
神铃是从螭蛊族逃出来的,也中了蛊毒,身体十分虚弱,需三清灵气滋养。
姜赜和风夷姤相信了神铃,可神铃却背叛了姜赜和风夷姤。
摸清了三清楼的日常运作后,她就偷偷地迷晕了姜忘,同螭蛊族里应外合,将姜忘拐带出了灵虚峰。
此次潜入三清楼,神铃本就是为姜忘而来。
灵虚峰是姜家守卫最森严的一座峰,四面八方都有仙兽。
三清楼中也有不少机关与仙兽,还有灵器人一天到晚地守着姜忘,除此之外,姜止也绝大多数时间都在三清楼中,寸步不离。
可神铃就是寻到了机会,将姜忘偷了出来。
于是那天再一睁眼,姜忘就不在他柔软沁香的卧房中,而是来到了一个黑魆魆、阴瘆瘆的洞穴内。
他也是这个时候认识的裴休。
裴休原本是割鹿台奴隶,最开始被连山下一个姓段的小世家收养。
可没过几天,这段家就不知怎么惹到了螭蛊族,被螭蛊族灭门了。
螭蛊族本就爱抢天资出众的小孩当做族民培养,所以他们灭了段家全家,只留下了根骨绝佳的裴休,带回了螭蛊族。
只要在裴休神魂上种下印记,裴休就会变成螭蛊族族民。
此次,螭蛊族之所以利用神铃煞费苦心地把姜忘偷出来,则是为了祭祀螭蛊族至高无上的螭神。
螭蛊族爱蛊,其实是因为螭神爱蛊。
族中所有少女,都会从出生开始中蛊,活不下去就喂给蛊虫,活得下去就活下去,用身体养出至蛊后敬献给螭神。
他母亲虽是族长之女,但也与普通族民毫无区别,自幼就开始以身养蛊,本应是敬献给螭神的顶级祭品。
可风夷姤逃走了,新的至蛊又种在了姜忘身体里,所以就只能由姜忘去当这个祭品,去安抚躁动狂怒的螭神。
那黑魆魆的洞穴后,是一个巨大的深渊,渊里就盘旋着螭蛊族口中的“螭神”。
那是姜忘此生最为恐惧的一次,醒来后就拼命地呼唤着明殊。
好在,没等太久,明殊就及时出现救了他。
后面姜忘就晕过去了,再次醒来后,他又回到了三清楼中。
哥哥与母亲都先后来看过他,姜忘也像从前那般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唯独姜赜。
还是那么冷静,还是一分愧疚都无。
他还是从姜赜身上感受不到哪怕一点点担心害怕他出事的恐惧与慌乱。
那是姜忘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姜赜竟然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的死活。
被神铃迷晕偷走前,姜忘还刚和姜赜吵过一架。
他虽身体不好,蛊毒常发,但也有神智清醒之时。
姜止怕他无聊,经常会从外面带一些小玩意回来,哄他开心。
身体差的时候,什么都哄不了姜忘开心,姜忘只爱抢别人送给姜止的东西,只要姜止流露出一分不舍,他就开心。
但渐渐地,姜忘喜爱起了姜止从凡间带回来的戏本子。
每一个绝处逢生,否极泰来的故事,都会让他想起自己。
可那日,姜忘却因姜止带回来的戏本子生气了。
“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早悟兰因。”
他又气得把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到了姜止身上,冷冷道:“你觉得我太娇嗔是吗?你觉得我需要且自新改性情是吗?姜止,是我求你陪着我吗?是你非要缠在我身边啊!你现在看不惯了吗?拿这种东西来旁敲侧击我?我难道很需要你吗?看不惯你就滚,滚啊!”
姜止自然是百般道歉,前前后后哄了许久。
其实,姜忘当然知道自己在面对姜止时,的确是很坏的。
可他就是需要靠这份坏来反复确认姜止的爱。
什么都没有的人,总是无法自抑的不安,无法自抑的敏感,又无法自抑的贪心。
忍不住反复试探。
姜止哄了三天,他还是不理姜止。
第三天,姜赜来了。
“书是我给你买的,”姜赜一进屋就道,“是我要你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
于是那一天,姜忘和姜赜大吵了一架。
临走之前,姜赜留下一本《清静经》,冷冷道:“抄十遍。抄完前,我不会让阿继再见你。”
继之是姜止的字。
自姜忘有意识起,姜赜就开始教他识字写字,让他念书。后来,每当他闹得太过分时,姜赜都会让他抄清静经。
但是这是第一次,姜赜不光罚他抄经,竟然还不让姜止见他!
他的身体,抄一遍经都得十天,从前都是姜止帮他。
姜赜走后,姜忘当即就崩溃了。
地狱蛊反复发作,但只有一个灵器人忙前忙后地照顾他了。
抄什么经?再度清醒后,姜忘既生气又委屈,滔天的怨气涌起,偏要和姜赜对着干。
沾着血和泪,他咬牙切齿地在纸上写了大大的“姜赜坏”,就把纸笔都丢开了。
姜赜说不管他,就真的不管他,说不让姜止见他,也是真的不再让姜止见他。
任他痛得死去活来,姜赜也不出现。
他那时甚至在想,若他死在抄经的这段时间里,姜赜会不会此生都活在后悔中?
随即他又想:他要姜赜的后悔有什么用?他才不死,他偏要活着,他偏要磨出姜赜的退让。
但还没等再次见到姜赜,他就被神铃迷晕带出了灵虚峰。
这次逃过一劫,他本以为他终于能看见不一样的姜赜了。
毕竟,他真的出事了,甚至差一点就要死了。
在他出事之前,姜赜还跟他吵架、嫌他娇嗔、罚他抄经,还不让他见姜止!
这若换做姜止,真不知会自责愧疚到什么地步。
可姜赜从来都不是姜止。
面对他的委屈与怪罪,姜赜简直冷静到了残忍的地步
“是啊,”他责怪姜赜没保护好他时,姜赜竟然说,“小念,姜家就是没办法完全保护住你。我不能,你母亲不能,你哥哥更不能。这种事情,也许之后还会发生。你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靠你自己。”
滴滴泪顺着脸颊滚落,姜忘难以置信地看着姜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保护不好他,为什么要把他生出来?
他们三个能御剑飞天的修仙人靠不住,让他靠他自己?!
怎么靠?靠什么?他甚至都站不起来!
为什么不跟他道歉?为什么不表现得失魂落魄后怕不已愧疚难安?为什么不跟他保证此后一定会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为什么不说些他爱听的话呢?
为什么?
为什么?!
“我差点就要死了啊,”无比痛苦地,姜忘哭道,“你一点都不担心,一点都不害怕吗?”
“人总是要死的,”姜赜看着他,还是那么冷静,冷静得让姜忘恨不得抓烂他的脸,“更何况,你本来就不想活了,不是吗?”
如坠冰窟,姜忘本来就哭得浑身发抖,这下抖得更厉害了。
“……滚,”声音都在颤抖,他不再看姜赜了,用尽全身力气,轻声道,“滚。”
姜赜竟这时候还记得那十遍清静经,又强调了一遍,抄不完就不准姜止见他。
说罢,姜赜转身就走。
就在姜赜走到门口时,姜忘忽然道:“我才不会死。”
恨到了极致,他竟一字一句地,口不择言道:“我要,杀了你。”
“好啊,”还是很冷静,回眸看向姜忘,姜赜缓声道,“小念,爹爹随时等你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