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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求不得三 ...

  •   姜忘也没看他,只微垂着眼,分外疲倦道:“我想死。”

      他嗓音嘶哑,说得很轻,但语气却分外坚定。

      “……”神情一僵,望着姜忘,姜止无措地眨了两下眼,眉眼间的痛苦与悲伤愈发浓郁。

      “杀了我好不好,”看着姜止,姜忘甚至低声恳求道,“哥哥,求求你,杀了我好不好?最好让我魂飞魄散,我不想活了,也不想有来世。”

      求了半天,顿了一瞬,姜忘又缓慢地补上了一句:“哥哥,对不起。”

      一滴泪啪嗒滚落,听着姜忘的哀求与道歉,姜止竟也哭了。

      他脸上还有血,身上更沾着姜忘的血与泪。

      “念念,”血水交融,抱着姜忘,姜止突然间万分崩溃地,哽咽难言道,“是哥哥对不起你。”

      这是姜忘第一次同姜止说想死。

      从前他总是不甘心的,宁愿活着折磨姜止,也不愿那么轻易地死了。

      他就是要挤占姜止的一切时间,让姜止片刻不得闲,寸步不能离。

      他就是要做姜止的拖累,把姜止栓在他床榻四周,随他心意打骂。

      他就是要姜止没空求仙问道,只围着他转,白白蹉跎最好的年华。

      他痛苦,就绝不让姜止好过半分。

      可痛苦是那么无边无际,痛到终于有一瞬,姜忘没力气不甘心了。

      他只想赶快结束。

      其实姜忘一直都知道,父母兄长里,姜止是最不欠他的那个。

      他出生那年,姜止也才十六岁,刚到化神期。

      父母都没能避开的祸事,姜止又能有多大的责任?

      可谁让姜止最愧疚呢?

      于他中蛊一事上,风夷姤有一点点愧疚,姜赜却连半分都没有。

      他一腔怨念无处倾泻,就只能欺负对他最好的姜止了。

      更何况,他与姜止分明同父同母,人生境遇却天差地别。

      怎一个“恨”字了得?

      既有一个十全十美的姜止,何必还要有他?

      既有他,何必还要有一个十全十美的姜止?

      他怎么能那么轻易地死了?白白便宜姜止?!

      可现在,当他终于放下,一心求死之时,姜止却告诉他,他是没办法死的。

      地狱蛊寄生在他神魂上,与他神魂一体,蛊毒未解之前,他死后一定会堕入地狱道,会比活着更惨。

      他更没办法靠魂飞魄散而获得解脱。

      这也是因为寄生在他神魂上的地狱蛊。无论他魂飞魄散到什么地步,地狱蛊还是会跟着他的每一块神魂,如影随形,无法毁灭。

      听完姜止这番话,姜忘难以置信地看着姜止。

      不是为了骗他活下去而编的谎话,姜忘从姜止的脸上看出来了,姜止说的竟然是真的。

      凭什么呢?

      心底缓慢崩溃,姜忘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失了颜色,腐烂扭曲,露出狰狞可怖的内里,朝他吞噬而来。

      ……他只是想死而已,这都不可以吗?

      或许心里太过痛苦,姜忘这次竟迟迟地没感受到身体的疼痛。

      直到窥见姜止神色大变,又焦急地找起了药和仙器时,姜忘才发现,他的蛊毒又发作了。

      身上翻来覆去地溃烂,这次情况太过严重,甚至惊动了明殊。

      躺在净法莲花上,清圣佛气终于将蛊毒压制了下去。

      怔怔地望着重重叠叠的莲花瓣,姜忘只感受到了巨大的绝望与茫然。

      显然是活不下去了,但也死不了。

      他既想不通,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明殊,”闻着清浅的佛香,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问道,“我前世,是不是罪大恶极?”

      若非如此,他真想不通,为何他一出生就要吃这么多、这么多的苦?

      “我看不到你的前世,”正胡思乱想着,明殊道,“但念之,你绝非极恶之人。”

      那为什么呢?姜忘不免又感到一阵委屈,为什么是他经历眼下的这一切?!

      “很多事都不一定是你的错,”明殊竟真的给了他一个答案,“你道家有‘善恶承负’一说,如今看,你应是承负起了姜家与螭蛊族两族的恶业,替他人受报。”

      ……善恶承负。

      姜忘对螭蛊族与姜家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他母亲是螭蛊族圣女,是族长的亲生女儿。

      螭蛊族为了炼蛊无恶不作,他名义上的舅舅与外公都心狠手辣至极。

      而姜家这边,祖上的事他不清楚,但他的确有几个亲缘上的叔叔和姑姑,也都坏极了,杀生无数。

      “……”姜忘又感到了巨大的痛苦与不解了,低声问,“那为什么是我?”

      姜家和螭蛊族绝不止他一个后代,起码他面前就有一个姜止。

      为什么不是姜止?

      明殊道:“或许是你愿意呢?”

      太荒谬了,姜忘心想:谁会愿意白白遭报应?!

      脸色一变,他刚想反驳,又听明殊道:“又或许,发生在别人身上就真的是灭顶之灾,只有你才能承负住这些呢?自古福祸相依,哪儿有绝对的坏事呢?你若能熬过去,也许就会迎来天大的好事。”

      明殊:“何不妨看看自己周遭呢?念之,若无足够多的功德福报,你怎能拥有眼前的这一切呢?”

      反驳的话顿时湮灭,愣怔间,姜忘不禁心想:明殊真是太会说话了。

      他都这样了,可明殊只用短短几句话,竟让他忍不住心生期翼,霎时间觉得自己也有那么几分特殊不凡了。

      他真的能承负得住吗?

      真的只有他能承负得住吗?

      熬过这一劫,他就会拥有像他哥哥那样美好的人生吗?

      可只期翼了一瞬,姜忘就又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消沉。

      他之前不是没有偷偷地努力过。

      他也曾试图按书上所说的,将外界逸散的灵力引导至身体中,可尝试了无数次,他都失败了。

      正是因如此,姜忘才倍感绝望。

      求仙问道,引气入体是第一步,他连这一步都做不到,谈何其他?

      修仙不成,修心更是痴心妄想。

      他的心性一点都不坚韧顽强,纵使有人哄着劝着,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还是时不时地痛不欲生。

      照姜忘看,姜止远比他有能力承负得多。

      姜止又那么善良,那么有责任与担当,倘若真有机会代他受痛,姜止一定求之不得。

      他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正低沉间,明殊又道:“那只是蛊毒而已,念之,你要相信自己啊。”

      ……只是蛊毒而已,吗?

      若换旁人说,姜忘定然又要生气了。

      可说出这句话的人是明殊。

      结有神魂契,姜忘曾看到过明殊的前几世。每一世,明殊都承载过不亚于他的伤痛。

      若是明殊中无间蛊,绝不会像他这般,被蛊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正因如此,听见明殊的话,姜忘心底非但没生出一分对自己的信任,甚至还更消沉了。

      他太知道自己究竟有多脆弱不堪。

      “何必如此苛责自己?”看出他的心思,明殊分外温柔道,“念之,能在无间蛊下撑过六年,其实你已经很厉害了。”

      鼻尖一酸,姜忘又想哭了。

      与此同时,垂下眼去,他心中又不禁燃了一分希望。

      他真的能做到吗?

      后来,风夷姤同他说过另一番话。

      “再厉害的蛊毒也不过是虫豸。人为天地之灵,怎会敌不过小虫?念念,这是你的身体,不是它的。你当然应该相信,你终有一日能胜过它。”

      这番话,姜忘一直记在心底,记了很久。

      重重帷幔落下,裴休心魔幻化出的姜止和明殊都已经不见了。

      躺在被衾间,装睡的姜忘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和裴休是六岁后才认识的。

      此前的事,他从未和裴休提起过,知道的人除了他的家人和明殊,就只有长生。

      长生是他三岁时,姜赜特意请炼器仙宗为他制作的灵器人。

      日夜照顾着他的灵器人,眼中设有回溯阵法,能保存关于他的一切记忆。

      裴休只能从灵器人眼中得到记忆。

      思了一瞬,姜忘偏头,看向姬恪。

      他恰好与姬恪四目相对。

      诡异的寂静,沉默了许久,姬恪才低声问:“很难熬,是不是?”

      “是啊,”姜忘这次没再说也还好之类的话,点头应道,“非常难熬。”

      非常难熬。

      四个字飘进耳中,姬恪心下又是一痛。

      一潮接着一潮的疼痛,源源不断地涌来,看着六岁的姜忘,姬恪只感觉他的身魂痛得更剧烈了。

      那是,此生从未有过的剧痛。

      就好像他也在反复不休地溃烂般。

      痛得他动弹不得、说不出话、更茫然无措。

      他还能和姜忘说什么呢?这毕竟已经是五百多年之前的事。

      过去的姜忘他帮不上,现在的姜忘更早已度过难关。

      他的安慰、心疼、关切、痛苦……一切的一切,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都显得那么多余。

      他只能隔着五百多年的光阴,自我惩罚一般,陪六岁的姜忘一起,反复溃烂。

      看着他,姜忘又道:“但是,突然有一天,就没那么难熬了。”

      月灵宝缎再度飞了起来,缠住了姬恪的手腕。

      姜忘轻轻地拽了拽,姬恪就会意地躺了下来,将滚烫的姜忘抱在怀中。

      因中地狱蛊,姜忘有时会极热,有时会极冷。

      他热时周遭就清凉如水,他冷时周遭就温暖如春。

      灵器人也是如此。

      就这般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姜忘忽然轻声问道:“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怔了怔,姬恪心想:姜忘。

      ……姜忘。

      念过一遍,倏忽间,姬恪想到了什么。

      “是啊,”同他所想的那般,姜忘道,“忘了就好。”

      亡心为忘。

      佛家有言,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善护念,降伏其心。

      道家有言,不止之心皆妄心,不动之心皆照心,常灭妄心,不灭照心。

      他的道,其实早已写在了他的名中。

      静了一瞬,姬恪又闷声问道:“有那么容易就能忘吗?”

      “非常困难,”姜忘道,“但只要想要忘记,总是一年比一年强的。”

      从识海中抽出一缕记忆,姜忘用三清宝缎送到了姬恪眉心。

      姜忘:“所以,你也要忘记呀。”

      姜忘幼时的记忆一幕幕地在识海中闪过,望着那些画面,姬恪感觉自己又要喘不过气来了。

      抱着姜忘的动作愈发小心,沉默了许久,姬恪才低声应道:“好。”

      “我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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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存稿ing! 存得有点慢但是一定会写完的qaq!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