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重伤失忆后》拈花见道

40、怨憎会二十

　　除了碧沧仙茶袅娜升腾起的热气，天地万物仍旧静止。

　　姬恪很慢地饮着茶。

　　他喝完一杯，姜忘就会给他再斟一杯。

　　很快便饮完了茶，姜忘将茶壶放下，问道：“什么让你这般不静？”

　　姬恪也放下茶盏。

　　定定地看了姜忘一眼后，他伸手抱住了姜忘。

　　很慢的动作，不似以往那般强硬用力，即使是现在的姜忘也完全可以躲开。

　　但姜忘没躲，任由他抱住了。

　　下巴抵在姜忘肩头，姬恪反问道：“你说呢？”

　　姬恪的心事，姜忘自是一清二楚。

　　他没正面回答，转而问道：“还记得你上一次堕魔的事吗？”

　　姬恪：“嗯？”

　　疑问的语气，他并不明白姜忘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

　　伸手环住了他，姜忘轻声道：“你上次说是我救了你，但天下有道，无求于外，各修其内，小越，你能脱离地狱洞，诛杀心魔，非我救你，而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

　　一瞬愣怔，无需多言，姬恪已经知道姜忘想说什么了。

　　沉默了许久，他才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道：“可是师尊，若无你入地狱洞救我，任凭我再如何想救自己，终究还是沉沦地狱，不得超生。”

　　他还有一句未说。

　　既已救了他一次，为何不能救他第二次呢？

　　姜忘不可能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答话，静了许久，姜忘才道：“不是说要看星星吗？”

　　此时此刻，姬恪哪里还升得起看星星的兴致？

　　或许就是太在乎，才承受不起一点的风险。

　　就算只有些微的风吹草动，也能让他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他只想赶快到尘埃落定的那天。

　　但既是姜忘主动邀请，他还是牵住了姜忘的手，与姜忘一同躺在了美人榻上。

　　万物复又生动了起来，星河流转。

　　就这样在院中待了一个时辰。

　　抱着姜忘泡完一个时辰的温泉后，他二人才回到了那方血红冷玉床上。

　　每次泡温泉时姜忘都会睡着，或许是因为他的注视，姜忘睡梦中也不安定，被他抱上床后不过一会儿便会醒来，神情困倦，迷迷糊糊，又一次地要他陪他睡觉。

　　姬恪本就在等他的邀请，自然不会拒绝。

　　顺从地搂紧人，姬恪闭上了眼睛。

　　白日里发生那样的事，姬恪本以为他根本不会睡着。

　　但奇异地，识海中空空荡荡，连心魔都分外安静。

　　困意很快来袭，他不知不觉间便失去了意识，陷入了熟睡。

　　一炷香后。

　　姜忘如昨夜那般，在姬恪怀中睁开了眼。

　　止观术已然生效，姬恪睡得很熟，很好推开。

　　从床上坐起，不同于上次借姬恪的魂力凝成自己的神识，姜忘这一次利用子蛊，直接介入了姬恪的神识。

　　子蛊本应对主人绝对忠诚，即使是在母蛊宿主面前，子蛊也应把主人放在第一位。

　　借一些魂力可以，直接介入神识就太过。子蛊应该拒绝的，但连日来的相处，加之姬恪的情感影响，子蛊对姜忘已经十分亲近信赖，

　　所以，姜忘毫无阻碍地介入了姬恪的神识。

　　霎时间，整座皇宫都浮现在他灵台之上。

　　天际残月如钩，一道银河悬挂于九天之上，无数星辰闪烁，恢弘壮美，瑰丽无边。

　　但仍是幻象。

　　凝神，忍着头痛，姜忘将神识延伸至幻象外。

　　果然，虚假的星空之外，雨声淅沥，阴云密布，隐有雷声轰鸣。

　　观这天象，最迟还有半个月，姬恪就要完全化妖。

　　收回神识，姜忘望向那八座宫殿。

　　两道结界笼罩着荧惑宫。

　　宫门口处仍旧只有九头青狮，警惕地注视着各个方向。

　　宫外三里处，有四支妖兽军队围着荧惑宫，还有四支军队绕着其余六宫不停地巡逻。

　　整座宣国皇宫，除了荧惑宫外，都被另一道神识笼罩着。

　　八方宫殿中，望舒宫的气息格外不同寻常。

　　同荧惑宫一般，望舒宫也被结界笼罩着，与荧惑宫的结界系出同理，妖军巡逻时，也都会绕过此宫。

　　设阵的大妖应当就居于望舒宫。

　　比起去辰宫设阵，姜忘其实更想知道，藏在姬恪身后的妖究竟是谁。

　　因此，在床上跏趺而坐，姜忘化出如意果树，双手做施法印。

　　佛力涌入他心窍，涌入白日里他寄存在母蛊身上的属于九头青狮的心头血中。

　　霎时间，九头青狮的记忆一幕幕地于他识海中闪过。

　　姬恪说得没错，九头青狮确实出生于沧海岛万兽国青狮族，因其面目狰狞可怖而被族群驱逐。

　　之后，九头青狮也的确遇到了他养的三头龟，得以渡弱水登上昆仑岛，被姬恪所救。

　　此后两百年，九头青狮一直跟在姬恪身边。

　　姬恪也为他取了名字，就叫姬青。

　　在姬青的记忆里，姬恪平常就待在荧惑宫中，十分规律地打坐、看经、练剑、喝茶，时不时地翻出昆仑山旧物，一件一件地抚摸过。

　　除此之外，姬恪每隔十年就会前往昆仑岛一次。

　　尽管岛上的仙兽并不欢迎他。有次渡弱水时，姬恪还同仙鸟希有打了一架。

　　姬恪去昆仑岛，并不常带姬青。回宣国后，姬青见到姬恪的次数能更多一些。

　　一大半的记忆浏览过，都是无比寻常的日复一日，姜忘始终没在姬青的记忆里找到任何可疑的大妖，

　　转眼，姬青的记忆便到了宁和531年。

　　他出关的三年前。

　　有一日，姬青随姬恪回到荧惑宫时，忽然发现宫内有一股极为强大的陌生妖气。

　　他当即化出了原形，警惕地挡在了姬恪身前。

　　姬恪眉眼间也有几分戒备与疑惑，但仍挥手让姬青退下，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宫内。

　　没有任何争斗声，半个时辰后，那大妖的气息便完全消失了，离开了荧惑宫。

　　但接下来的一天一夜，姬恪都未再踏出荧惑宫半步。

　　那时的姬青也不知荧惑宫里的大妖究竟是谁，同姬恪是何关系，突然来找姬恪又到底所为何事。

　　只是那大妖来过之后，姬恪的心境明显发生了变化，浮躁不静、心事重重，之后也愈发沉默寡言了。

　　此后的两年里，姬恪如往常一般，整日待在荧惑宫中，打坐、看经、练剑、喝茶。

　　只是他发呆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打坐时心不在焉，看经时也经常走神，甚至练剑时也会忽然陷入自己的心事中，一怔就是一整天。

　　姬恪开始喝酒了，有时甚至会喝得大醉，但即使喝醉酒，姬恪也并不会对姬青说什么。

　　越接近宁和534年，姬恪越心思不定、浮躁不静。

　　他好像早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般，整日坐立难安地等待着。

　　紧接着就是二月二十八。

　　姜忘同样熟悉的一天。

　　他就是在那一天，亲手剥走了姬恪的护心鳞。

　　彼时，姬青正分外焦急地守在星辰宫外。

　　结有主仆契，他能感受到姬恪受了伤，但整座星辰宫都被结界笼罩着，他靠近不了半步。

　　一炷香后，结界终于消散。

　　姬青想立马飞奔进星辰宫里，可转眼间，星辰宫外又升起一道淡紫色的结界。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分外熟悉的大妖气息。

　　姬青旋即明白了过来，是三年前那个骤然出现在荧惑宫中的大妖。

　　陌生的妖物，但三年前就与姬恪相识。

　　犹豫了一瞬，姬恪最终还是选择相信那大妖，安静地守在了星辰宫外。

　　两个时辰后，姬恪就自星辰宫中出来了，仍只有他一个人。

　　他双眼猩红，头发也完全变白，狰狞的魔纹自脖颈攀升至脸颊，已经是彻底的入魔之相。

　　从星辰宫出来后，姬恪便对姬青说，他要攻打景国。

　　姬青十分意外。

　　他不知方才到底发生了何事，是谁伤了姬恪，这件事又和景国有什么关系？

　　但他本能地听从了姬恪的命令。

　　姬恪在位的三百年里从未管过朝政。姬青甚至不知宣国的军权掌控在何人手中，但令姬青意外的是，姬恪最终并未调遣宣国的一兵一卒，而是突然拥有了一支百万妖魔兵。

　　这支军队显然不是姬恪自己训练的，但不用想，姬青也知此妖魔军从何而来。

　　出兵之前，姬恪分了两重身，一个分身率领军队兵临景国城下，另一个分身仍留在皇宫之中。

　　姬青没有分身，跟随前一个姬恪上了战场。

　　他并不知姬恪为何要分身，留在皇宫的分身又究竟要做什么。

　　第一天午时，姬青见到了持心，还有被持心操控着的宁王。

　　三天后，坐在九头青狮上，姬恪竟蓦地吐出一口血来。

　　战场上的姬恪并未动武，之所以会吐血，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皇宫中的姬恪出事了。

　　姬青当即问姬恪怎么了，姬恪没理他，抹去唇边的血，只轻轻地道了一句“完成了”，便不再言语。

　　完成了？完成了什么？姬青仍旧云里雾里，没听懂一点。

　　但他看得出来，姬恪那时很开心，血色瞳孔亮的惊人。

　　那一日，也是姜忘替杜蘅治病的那天。

　　怪不得，他替杜蘅修魂净魄时会突然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