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求不得十 ...
-
心下一痛,姜忘一想到学医的事不顺利也就罢了,安安静静哭一会儿竟还被人打搅,顿时委屈极了,气冲冲地道:“关你什么事!”
说罢又想走了。
他这般模样,发脾气也不怎么凶,裴休懵了一瞬,才连忙拉住他道:“对不起!”
既担忧又不安,裴休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我只是想说,你要是有什么难过的事,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姜忘心想,他难过的事,告诉谁都没用。
一句话都不想说,但姜忘也不想回去了。
他这幅样子,姜止看了肯定会追着他问。
从前他是巴不得在姜止面前多哭一哭闹一闹的,可现在,他不想姜止再为他难过了。
浓浓的低沉与失落袭来,姜忘第一次感到了后悔,忍不住心想:或许他当初根本不该学医的。
学又学不了多好,他继续学下去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他的医术上限早就一清二楚地摆在了那里了,再怎么学都不会超过那个水平,无论他接不接受。
所以何必这么累?他根本就活不了多久,也完全无法靠学医来救自己,何不轻松安逸些?
或许他死后还要因为无间蛊下地狱呢,到时可没有一座三清楼,更没有姜止和灵器人,能让他有片刻的放松。
一片心灰意冷之际,姜忘却突然间记起,治愈第一个病人后,对方欣喜激动的脸,对着他深深一拜,感激连连。
哭音止住,姜忘复杂地皱起了眉。
其实无论如何,他都已不可能放弃学医了。
毕竟姜赜也知道他在学医。
他已经很让姜赜瞧不起了,如今再半途而废,那岂不是帮着姜赜瞧不起自己?
更何况,治病救人,本身是那样好的一件事。
既然从来都只有一条路走,那他到底在难过纠结什么呢?
很快,姜忘就想明白了。
太确定的坏,极其渺茫的好,一尘不变,一潭死水,他便如何都摆脱不开那股消极悲观。
为什么人不能同花儿一样呢?姜忘忍不住心想,他的水生花,一日有一日的变化,每日都与每日不同。
正当姜忘愣神时,一旁的裴休突然道:“我小时候,也有一段时间特别难过。”
偏头,姜忘怔怔地看向裴休。
他记起来了,裴休无父无母,是割鹿台的奴隶。
若非机缘巧合,姜家在救他的时候碰巧救了裴休,裴休就会在役灵蛊的控制下,生生世世地被螭蛊族奴役。
当初刚救回裴休时,姜忘还不知道什么是割鹿台。
姜止告诉他,割鹿台就是人间的地狱,只要被抓进割鹿台,人就会变成奴隶,饱受折磨。
人间的地狱?姜忘很诧异,并且愈发困惑了,他不明白为何人死后会有地狱,活着竟然也会有地狱?
后来,风夷姤又告诉他,只要有人的地方,都会有地狱。
毕竟,地狱就是人自己造出来的。
他懵懵懂懂的,似懂非懂,只心想:人好端端的,干嘛要造一堆地狱出来,让别人痛苦。
可旋即,他又想起:他的地狱蛊也是人造出来的。
螭蛊族造地狱蛊,既是为了报复他母亲,也是为了他们“伟大的螭神”。
一个吃人的螭龙,也配当“神”吗?
这种神,为何除了他母亲和极少数族民外,再没一个人想着反抗想,甚至于诛灭?
姜忘真是想不通。
想到这里,姜忘下意识地看向了裴休的脖颈。
裴休身上有许多伤疤,从前他会穿高领的衣服,将伤疤挡得严严实实。
现在伤疤淡了许多,没那么狰狞可怖了,他才坦然地露了出来。
望着那伤疤,姜忘心下一颤。
陡然间共情起了裴休的过去,于是姜忘便愈看心愈痛。
他哽咽着问道:“是不是很痛?”
“是啊,”裴休轻声道,“但痛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死不了,我那时差点以为,我生生世世都要被困在割鹿台里了。”
泪旋即涌了出来,怔怔地看着裴休,姜忘心想:这何尝不是他的恐惧呢?
话音一转,裴休又道:“但好在,我遇见了你,像奇迹一样。”
……奇迹。
的确是奇迹。
裴休的天资与根骨,连他父兄也称赞连连。总有一日,裴休会成为一代剑仙,闻名于世。
真好,姜忘一边哭一边想,真好,他发自内心地为裴休感到开心。
抹去他的泪,裴休又道:“割鹿台上,夏天太热,冬天太冷,所以我一直很期待春天。”
春天,他的状态也最好,最能打赢妖兽。
裴休:“但被你父母救的前一年,那年冬天分外漫长,我差点没能熬过去。”
那年,同他一批进来的奴隶已经死完了,尸体堆叠在他的牢房中。
他眼睁睁地看着割鹿台的人处理尸体,皮、肉、骨、魂,每一寸都被利用殆尽。
因天赋极佳,他能听到阴魂惨叫的声音,昼夜不歇。
裴休:“我那时心想,我一定一定,要熬到春天。”
活一天算一天,虽然活着已经很痛苦了,可谁让他看见了,死后竟是比活着更可怕的地狱。
裴休轻声道:“好在,我等来春天了。”
清风徐徐,草浪翻涌,始青之丘一年四季都春光烂漫。
看着姜忘,裴休道:“念念,只要你相信,你也一定能等来你的春天。”
……春天吗?
泪汹涌而出,姜忘不禁心想:他真希望,所有人都能等来自己的春天。
心底重新燃起了希望,姜忘便不再哭了。
“谢谢你,”他看着裴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刚才真是对不起了。”
“哪里,”裴休道,“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他哭这半天,哭得极累,因此打算回三清楼睡一会儿。
裴休又一次地提议带他御剑飞回去。
姜忘拒绝道:“坐着太难受了,就算戴上面帘,风和剑气还是刮得身上疼。”
皱起眉,裴休不禁疑惑道:“戴我送你的那个面帘,也还会痛吗?”
姜忘点了点头。
别无他法,裴休只好看着姜忘被姬恪抱走。
成为姜忘伴修后,裴休也住进三清楼里了,但是这个时间,他还要继续练剑,不能陪姜忘一起回去。
盯着离去的灵器人,裴休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将心底的那抹不适压了下去。
回到三清楼后,姜忘与姬恪照旧进入了灵根境。
随着裴休心魔的成长,他二人已经不能在心魔境中谈事了,要说什么,必须到灵根境中来。
好在,裴休的记忆中,他确实经常睡觉,所以他一旦入睡,心魔境的时间也会随之放缓。
一进灵根境,姬恪就伸手抚上姜忘脸颊,轻声道:“我刚才竟动不了了,只能远远地看着你哭。”
“裴休不想你打扰他,”姜忘道,“在他的心魔境没发现你我并非他编织出来的之前,他对这个世界有着绝对的统治力。”
“他倒是做的好梦,”摩挲着姜忘脸颊,姬恪道,“看你记忆时,我也心想,要是我那时能认识你,哄哄你,那该多好。”
可惜,他有心但无机会。
好在,裴休有机会但却无心。
姜忘在始青之丘哭了那么多次,前前后后甚至有大半年的时间,哭出的泪都能填满梧桐树下的那方灵池了。
那么多次机会,可裴休一次都没出现过。
既然能编出这样的梦,裴休那时为什么不出现?
姬恪真是想不通。
看着姜忘,他既心疼又庆幸地道:“好在,你自己走出来了。”
说罢,静了一瞬,姬恪突然又问:“我是不是很坏?”
姜忘:“嗯?”
姬恪道:“既然我哄不了你,我便十分庆幸裴休当年一直没去哄你。”
听完他的话,姜忘竟忽而笑道:“你能想到这个问题,那便很好了。”
怔了怔,意外了一瞬,姬恪也笑道:“那你对‘好’的要求还真是不高呀。”
“何必太高呢?”姜忘道,“那只是个虚妄的念头而已。”
将姜忘搂进怀中,姬恪却心想:他还是觉得很不好。
即使那只是个虚妄的念头。
他不再想这件事了,转而道:“这就是你说的忘记。”
姜忘在始青之丘实在哭了太久太久,但突然某一天,就没再哭过了。
那天其实也什么都没发生。
之后,便如姜忘所说的那般,一日比一日好过了起来。
“那时倒没想那么多,”姜忘道,“只是哭累了,也想累了,累到既不想哭,也不想想。后来,自然而然地就忘了。”
“哦,”姬恪道,“所以你以为只要给我足够多的时间,我也总会有累的那天,到时,自然而然地就能忘了你。”
“……”姜忘道,“是啊。”
“你低估了我的心,”抓过姜忘的心按在自己胸口,姬恪道,“你还低估了一件事。”
姜忘刚想问一句“什么”,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身体就骤然间失衡,被姬恪带着摔进了草丛中。
……
心魔境中,一晃又是大半年而过。
这天,姜止带着姜忘和裴休一起去了炼器仙宗。
因姜忘不能行走,姬恪自然也得跟来。
此时,炼器仙宗的宗主还是灵仪仙尊,是公输兄弟的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