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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府 小侯爷被欺 ...
遇上恶霸不算什么,相较于迷路而言。
青砖石瓦,条条小巷尽长一个样子,眼见日头下了一半,南浔店家打烊前才将包裹送进知味斋。
走出门店,小侯爷粉白的脸颊上冒着细汗,蹦蹦跳跳走下台阶,掂了掂手中的纸包。
想不到店主真是好人,道谢后给了两块莲子糕。
据说这家店铺深受当朝某位皇子喜爱,逢年过节必招点心匠入宫制作糕点,自己这回意外之福,算蹭上了御用点心。
重获自由,还运气好有东西吃,回侯府当少公子指日可待。睡到日上三竿,吃茶听曲,这才是他过的日子!
南浔喜不自胜,加快步子往家的方向走,路上没遇见小孩,想来可能先回了。
西街最醒目的地段,南阳侯府房瓦低檐,熟悉的院门在夕阳下熠熠生辉,雨水洗刷后,老旧的门板添上了亮色。
南浔越走心跳越快,离开半月之久,王府四面幽闭,在昱王面前稍有不慎变脑袋搬家。而大门另一侧,吱呀作响的木床,略微走音的素琴,还有散着书纸味的桌案。
果然,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扶着朱漆门上的兽面衔环,斑驳的铁面磨得光滑,似有余温。
爹,文叔,我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欲拉开门。
正当此时。
“看样子,昱王府还是穷酸的要命,连身好行头都拿不出来。”
南浔心咯噔一声,转身,南涧城双臂挽在胸前,鄙夷的目光将他从头扫到脚。
“关你什么事,不是人人喜欢打扮成花孔雀。”
南浔鼻孔冲人,暗道真是倒了大霉,还没进家门就和最讨厌的人打了个照面。
身在侯府,他向来同这两兄弟井水不犯河水,自然懒得和人费口舌
用力大门一拉。
缝隙展开,春光乍现,金灿灿的暖光下满地落英飘出幽香。
魂牵梦绕,就在南浔即将一脚迈入。
突然,门板嘭得一震,南涧城一胳膊横上,极大的力道堵住去路,一气压下冷得吓人。
“王妃既是昱王的人,成日深居闺阁,怎能随意离开王府抛头露面?而且你回侯府,昱王知道吗?”
“我……”
南浔被吓一跳,不自觉地颤身往后缩,不知是恐惧近身的来者,还是仅提及名字之人。
这趟行程并未告知昱王,马夫也早被支开,他自知理亏,低下头含混出声。
“我……只想回家。”
“你还敢回家?”
南涧城目光斜视,像打发叫花子,“爹说了,既入王府,日后南阳侯府便无二公子,只有嫁出去的昱王妃。”
“爹说的?!”
南浔难以置信,就算侯爷真不念往日情分,那他英年早逝的三娘呢?
听说侯爷曾同三娘伉俪情深,许诺定把“二公子”养大成人,寻个好去处,往昔种种皆不作数?而今只为保一家清白便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胸口闷堵,眼眶发涩,“爹当日只哄我嫁人,哪说过不让我回家!”
“嫁出去的男妃还有脸回家?”南涧城大笑,“听好了,从今往后,你和南阳侯府再无半分干系,时点相就滚,别死外面脏了侯府的名声!”
“爹为什么不让我回家!凭什么!”南浔不管不顾拽住对方衣袖,声音带了哭腔。
“没出息,你个贱种不知好歹!”南涧城火气上头,用力一推。
“放开!”
南浔瞬间失去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向后倒。
短短一瞬,他浮现一股熟悉感,伴着天旋地转以及后脑勺的剧痛。
可模糊的痛感并未袭来。
跌撞几步,嘭得栽入温暖的怀抱,大手扶上肩,环绕的檀香慵懒萦绕,闻得心一惊。
南浔顺味道抬眼,墨色的鎏金交领,发冠高束,灰色瞳孔射出冷光,直勾勾盯着前方。
“何事在侯府门前如此喧哗。”
萧瑾遗眸色深沉,不经意一瞟,就这么不紧不慢和南涧城打了个招呼,后者吓得当场下跪,颤声行礼。
“昱、昱王殿下。”
“南公子不愧将门之才,这音量十里八乡全听得清楚。”萧瑾遗异常温和,低头看了眼怀里人。
南浔被檀香迷得神魂颠倒,炽热的胸口驱走了寒意,隔着衣物他能听见对方胸膛的心跳,连带自己呼吸也错乱起来,潮红的双眸不合时宜地一眨,挤出两颗泪珠,模样又可爱又委屈,看得人忍俊不禁。
萧瑾遗微不可闻地弯了嘴角,颇喜欢他这副落难的样子,视线再度投出。
“王妃难得回侯府,想不到同南公子聊得如此高兴,让本王如何感谢呢?”
南涧城浑身一僵。
是人都不会觉得南浔有多高兴。
被搂住的人有些恍惚,南浔做梦也想不到昱王会突然出现,更别说有生之年见到侯府嫡长子被吓尿裤子。
但很快,欣喜过后转安为危,心跳直打鼓。
自己这趟出门,可没告知昱王要来侯府。
然而,萧瑾遗像他肚里的蛔虫,仅一眼便猜透了他的心思,对南涧城继续道:“月初朝事忙碌,忘了归宁礼仪,今日得空陪同夫人回府,想不到,南阳侯府时不凑巧。”
“家父有事外出,不知殿下前来,”南涧城脖子快断了,硬头皮道,“王妃有幸被选中嫁于殿下,是侯府之幸……”
“真的吗?”
萧瑾遗笑得不寒而栗,“既知王妃身份尊贵,言语辱骂,是无意为之,还是南公子自觉本王亦如此轻贱?”
南涧城惊得毛发乍起,嘭嘭嘭连连磕头,大喊:“殿下赎罪!小的有眼无珠,一时糊涂才出言不逊!”
“南阳侯府乃开国名将之后,有罪也从无,不过。”
萧瑾遗欣赏着南涧城惶恐扭曲的面容,眼睛一亮。
“对王妃不敬者,无论官衔,皆可杖杀。”
南涧城彻底瘫软,深知昱王此人绝不止步于口那么简单。
他真的会杀人。
气氛僵持,才回过神的“王妃”见一旁苍暮拔刀跃跃欲试,心一慌,想阻止。
他爹的心头肉哪有说砍就砍的道理,这光天化日,多不像话。
要砍,也得拉去午门呀!
这时,侯府长随连滚带爬跑出大门,向众人跪拜行大礼,声音直抖。
“昱、昱王殿下,侯爷不在府上,奴才们有失远迎,还请殿下、王妃进府休息吧。”
死到临头,连鬼都会摇头摆尾。
萧瑾遗冷笑,全然不予理会,转身解下大氅给木讷的小侯爷披上,弯下腰,笑问。
“夫人的意思呢?”
热气打在鼻尖,南浔一愣。
被那双眼睛注视着,仿佛世间一切杂音全部隔绝,心底涌起波澜,他逃似得避开,见四下目光齐刷刷集聚,异样的目光令他更加不知所措。
答应,还是拒绝?
他想答应。
只要进了侯府大门,天大地大自他逍遥。
可南涧城的出现不得不让他想起,南阳侯府的种种,他熟悉的人,熟悉的事物,属于他却不曾被他拥有,院中风吹落满地花瓣,转瞬即逝的芳艳,失得太快。
南涧城的话久久回荡耳畔,他爹不要他了。
他没有家了。
再回去,有什么用?
南浔望向侯府大门,朱红的漆色格外刺眼,长随极尽谄媚,笑得让人恶心,南涧城沟壑纵横的脸上除了震惊,更多是不可置信。
转而看向身边人。
毛领扰动,留有对方的体温,眼前柔和的夕阳照在身上描了圈金边,那眉目温和至极,平静的眼底只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须臾间,仓皇的心似有悸动,一股暖流充斥心底。
良久,南浔默默摇了摇头。
“乖。”
萧瑾遗旁若无人将他揽在怀中,别去鬓角发丝,俯耳轻语。
“我带你回家。”
栩栩尾音落下,一只落难的猫茫然睁眼,从未许过的承诺,多么随意,多么令人动容。
南浔沉沉低下脑袋,胸口心脏跳得响亮,耳根烫红,似有默许地,在人怀里蹭了蹭。
宵禁的时辰未到,街边一辆高头马车疾驰而过,在昱王府邸前停下。
萧瑾遗轻车熟路伸出手来,扶人下车。
从王府到侯府再回来,南浔觉得自己在发梦,再看王府厚重的大门。
上回阴雨朔月,一片黑暗中看不清方位。
这回,夕阳余光普照,所有一切荡漾着暖意。
昱王府的大门,似乎也没想象中的阴森。
他抓紧对方的手,仿佛初来乍到,怯生生问。
“王爷,为何待我如此好?”
“你是我夫人。”
萧瑾遗蓦然回眸,笑得如春风和煦。
“我自然待你好。”
南浔心一跳,被牵着的手发痒。
摩挲的指尖能触到对方的心脉,他低了低脑袋,小步跟人走入王府,嘴角不可遏制地溢出笑意。
晚霞愿景,不知何处安放的心悄然落地。
可惜。
满头冒粉泡泡的小侯爷殊不知,此时此刻,东街知味斋。
接包裹的伙计嘭一声重重瘫坐地上,唇色发白,有人甚至呕出了声。
烛光暗淡,包裹中,静静躺着。
一颗腐烂的头颅,双目大睁,死不瞑目。
一封溅血的书信展开,信封上潦草几字。
燕王亲启。
---
南浔难得起了个早床,草草洗漱便跑出门。
今日天好,一定要把卖糖饼的老头堵路上。
来王府这么久,想到外酥里嫩糖果子就嘴馋,他不懂差遣下人,又实在想出去,加上王爷口谕,府中仆从拦都拦不住。
等南浔心满意足、揣着比脸还大的糖饼回王府,莲生匆匆跑来,招呼他用早膳,说,王爷回来了。
咦?这倒稀奇。
昱王向来早出晚归,怎么今日有空陪他吃早饭?
不会被自己“离家出走”气到了吧?
但几次三番,昱王一向对他的各种言行均一笑了之,连面见太子都没说什么,远不及谣言里传得那样恐怖,让他对昱王的初印象大有改观。
南浔一进屋就见昱王端坐桌边,桌上已盛好了热腾腾的豆浆,见他进门,便唤他落座。
“夫人这么早出门,去做什么了?”
“买糖饼。”
南浔高举自己的宝贝炫,“排了好久队,不容易买到的。”
萧瑾遗笑而不语,将一碟油条推至他手边。
“那天诓我们钱的人,听说要出城了~”
“夫人何出此言,”萧瑾遗笑容一顿,自然知道他意指何人,“燕王殿下巡游乃常有的事。”
“不一样的~”
南浔未在意对方细微的表情,兴奋地左右看了看,压下声耳语,“听说燕王被陛下责罚,不日便要离开京城。”
萧瑾遗高挑眉梢,兴致颇盛看着他,想听听这人能讲出什么来。
南浔哪懂什么皇权争斗,只知道那日妄想诓骗钱财、把他拐出门的大坏人恶有恶报,堂堂皇子贬为庶民,往后日子可想而知,于是把买糖饼时听到的全讲了出来。
燕王玩忽职守去花街纵情享乐,被当今圣上逮个正着,老皇帝雷霆震怒,一气之下剥了王位,赶出京城。
其实本不打紧,燕王留在宣都的眼线足够他装得人模狗样儿,但不知为何,宣都眼线突然暴毙,才害人吃了大亏。
有人说是太子干的,也有人讲根本无眼线一说,燕王早为害一方,人人怨声载道,是老皇帝看不下去才找借口发难。
南浔稀里哗啦和盘托出,把坊间传闻当鬼故事讲。
萧瑾遗点了点头,淡淡道:“有所耳闻。”
“王爷不高兴吗?”南浔皱了皱眉,有些奇怪,“他那日编排你……”
“编排又如何,”萧瑾遗笑说,“能讲什么不中听的。”
这倒新鲜。
南浔从未听昱王提及父母兄弟如何,但萧瑾遗和太子感情不好,昨日情景看来,其他皇子更不可能同他亲近。
如此一来众人孤立,南浔竟觉得昱王有点可怜。
年幼丧母,皇帝不管,又无兄弟姊妹相伴,该多孤单。
小侯爷同情心大发,自作主张想法儿安慰人,说都是兄弟一场,定存了感情。
“夫人同南公子也是兄弟,一定也存了感情。”
那必然没有。
南浔没想到昱王嘴这么欠,低头直嘟囔。
好心当驴肝肺……
被这么一提才想起,兄弟处不好便是仇家,侯府如此,更何况皇室。不禁为自己嘴快懊恼,真是不该。
“接触少自然感情凉薄,没什么需在意的道理,走了也好。”萧瑾遗道,似乎在和他解释。
南浔不置可否,“宫中险象环生,失之分毫,便是祸端。”
以他有限的历史水平,皇家最为凶险,真以为自己见多识广多了几分大师做派,竟想都没想就秃噜出了口。
“最多薄情寡义、手段阴狠之人。”
话音刚落,众人一震。
仆从冷汗直冒,苍暮握紧剑柄,萧瑾遗笑容更加放肆。
谁人都知,昱王可谓真真正正的薄情寡义、手段阴狠。
南浔油条刚塞一半,意识到自己又把昱王臭骂了一顿。
忙低下头,脊背发凉,早饭也吃不下了,生怕对方给他一刀。
“说得好。”
萧瑾遗夹过碟中半根油条放他碗中,语气很是愉悦,不忘补充道:“帝王家最是无情,见血是常有的,是该小心些,多谢夫人提点。”
南浔眉头皱出褶子:这人怎么老喜欢自己骂自己?不会有癔症吧?
他心中七上八下,嘴里油条愣是咽不下了,偷瞄对方,昱王神色如常,看不出一点气恼的痕迹,反而格外关心,催促他吃早饭。
南浔夹起油条,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小侯爷很疑惑,不过想来,传言定不是第一次传进昱王耳朵,被骂多了,可能习惯了?
“那个……”
他摆弄手指,总觉不自在。人家好吃好喝待自己,自己成日冷不丁给人一通埋汰,是何道理。
长此以往,恐怕再好的脾气也要败光了,万万不可,得罪昱王,自己哪还有好日子?
忽然灵光一现,有了。
南浔掏出自己珍藏的好物,摊开纸包,闷声递到人鼻子底下。
“这是什么。”萧瑾遗觉得他的样子好笑。
“莲子糕,江南提供,分你一块……你,别生气……”
“本王为何生气。”
萧瑾遗打量眼前人,琢磨要不要再吓唬他一下。
东西拿得这么顺手,没点疑心,甚至炫耀到自己眼皮底下,这么单纯白纸一样的人,还真是。
好用得很……
“你吃吧。”
南浔:?
“本王不吃甜食,”萧瑾遗道,“都是夫人的。”
南浔大喜过望,每每和昱王聊天,总有种劫后余生的救赎感,就像在阎罗殿前反复横跳,不知道下一秒是生还是死。
他大喘气坐回椅子,抓起莲子糕大快朵颐,没一会两块都进了肚子。
“夫人喜欢这个,还是喜欢绿豆酥。”萧瑾遗耐心看他吃完。
“绿豆酥。”
南浔抹了抹嘴,不假思索回答,“这个太淡,一两个还好,吃多了尝不出味。”
是吗?
萧瑾遗甚是满意,指尖轻轻扣响桌面,温和的眼中刺出一丝冰冷。
那可太好了。
毕竟。
燕王中意的知味斋。
可做不出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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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子们好久不见,准备了很久,存够了才开文,两个落魄小可爱的故事,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已完结古耽权谋《总有人对本副史居心不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