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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生分 她心神微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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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厢房内,垂落的幔帐随着拔步床的晃动簌簌抖动。
几番缱绻,近两个时辰后,总算云收雨歇。
黎元仪一早没了下榻收拾的力气,便由着詹信清理。累极间,她眯眼睨向詹信,眼见他妥帖收拾了半晌,甚至又去净室换了盆水。
她方才意识到,就连这帐中弥漫的气息,也是格外浓烈,久久不散。
若较真论起来,竟是要比他们初时那晚,还要更甚几分。
她昏沉间隐约觉出异样,可到底倦极无力再去细想更多,片刻清醒也再撑不住,眼一阖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绵长,待黎元仪醒转,天色已然暗了。
屋内静悄悄的,黎元仪眼见身旁无人,料想詹信是去了军队驻扎的郊外。
她撑肘从床榻上坐起身,只觉腹中有些饿了,撩帘正欲下榻寻雨莲。
未料,帘子方撩开一角,视线却与帘外守着的詹信撞上。
他束发整齐,一身玄色劲装穿戴整肃,早已不是先前沐浴后与她纠缠的模样,原坐在正对床榻的圈椅上,目光凝着不知在想什么,此刻撞见,却是飞快回神凝住。
黎元仪见他冲自己笑了笑,似乎想到什么,开口问道:“阿元睡了许久,怕是饿了罢,我已吩咐店家备菜,合该好了,我去催催,你也用些。”
说罢,他从圈椅上起身,转身便要出去。
黎元仪想起方才撞见他沉思的神色,下意识便想唤住他,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发问,眼看詹信已阖门出去,心道一句“罢了”。
左右他还要回来,等会自己再问也不迟。
果不多时,詹信便回来了,他顾念着黎元仪方才还在榻上,形容不适合有外人瞧见,于是亲端了菜上来。
阖上门,见黎元仪已下了榻,披了件外衣,正坐于妆镜前稍整发髻,他也未在开口,只将菜一道道摆上桌。
两人这顿饭吃得沉默,但却是不约而同地为对方夹了不少菜。
黎元仪见詹信憔悴,念他治军辛苦,有意要教他补一补身子。
詹信也道黎元仪一路辗转,方才又受了累,眼见屋内几步路,脚步也略虚浮,心下暗责自己孟浪狂莽过了些,只想着能稍稍弥补些许。
两人用过饭后,时辰尚早,可今日天气算不上好,推窗望出去眼前一片灰蒙蒙的,迎面吹来的风里裹着潮意,估摸着不久便要落下一场大雨。
黎元仪见詹信将碗碟收好端出去给客栈的伙计后,又折回了房内,猜想他今日是不去军队驻扎的大营了。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两人间倒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先前热烈时,两人几乎融为一体,她忽视掉的一些东西,仿佛悄无声息地又一次横亘在两人中间。
说不清道不明,也抓不住,可是,却教人难受。
这样下去不行,黎元仪心内暗道,还是得分说清楚。
总不能才走到半道,连目的地延州的影子都没见着,就生出这么大的误会来。
莫说詹信憋屈,自己也是,冤也冤死了。
黎元仪有心要解释,便开口,她起意临时,是以甫一开口才觉出自己略有些心虚之下的讪讪来:“你待会不出去了?”
詹信轻轻“嗯”了声,将桌上残余的水渍抹干净,抬眸看向她,“不出去了。”
他指了指窗外的天色,又道:“晚间恐怕要下暴雨,我已经吩咐军营从郊外入城,在城内安置一夜。”
黎元仪轻轻“哦”了声,心道他原是已经妥帖安排好了,她瞅了眼詹信的神色,想开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一时顿了顿。
还是雨莲隔着门敲了敲的动静,打破了这厢的沉默。
不过,也只一会功夫,她送完茶具便乖觉地再次退了出去,还将房门掩得非常紧实。
“阿元,坐下一道喝茶罢。”詹信低道,转身取来屋内暖炉上方才煮沸的水。
黎元仪落座,见詹信从温杯烫盏开始泡茶,半是好奇,半是没话找话道:“怎么突然喝茶了?”
“此地岩茶有名,不过产量太少,只在此道流通,阿元久在京中,应该未曾尝过,可以试试。”
黎元仪“唔”了一声,眼见詹信动作娴熟,转眼间已将出汤的茶递放至自己面前,她抑住晃动的心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果然好茶。”
她又抿了一口,心道不能再拖了,到底还是在盏中茶汤见底前低道,“我想,同你解释下,先前改道达州的事,还有...船上遇到旁人的事。”
她话音落下,只见端坐对面品茗的詹信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跳了一下。
他却似乎是在犹豫,过了几瞬,才抬眸看向她:“我信殿下,殿下无须同我解释。”
殿下?
黎元仪呼吸都滞了一下。
说起来,她都忘了上一回他管自己叫殿下是何时了,只两人在一块儿时,他总是唤自己“阿元”的,刚才都好好的.......
自己只说要解释一句,詹信怎么就同她生分了???
黎元仪摸不着头脑,准备要说的话连同此刻变得微妙的心绪齐齐堵在胸前,叫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詹信则是又垂下眼眸,抬手将茶盏里的茶汤都饮尽了,接着像是自说自话一般起身:“时辰不早了,不宜多饮,仔细晚间睡不着......”
他说着话,转身便要将茶具收拾了,端出去。
不成!
不能就这么把话揭过去!
黎元仪深觉如此掩过不妥,正待再开口,可詹信已端着收拾好的茶具,转过身去。
她心下不由急了,起身没细想,步子已到了他身后,脑一热,待反应过来,已伸臂从后将他拦腰紧紧抱住。
詹信似乎吃了一惊,停住不走了,手中端着茶具的木盘紧了紧。
黎元仪听得他低低道:“殿下,松手罢,待我收拾好再.......”
“不松!”
黎元仪抱得愈发紧了,她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羞得耳朵一气熟透了,可此刻听了詹信又管自己叫“殿下”,还让松手,不由有些生气,脸跟着也一道红了。
“就算你不愿意听,我也要解释清楚的!你说什么信我,都是假的,连听都不愿听,怎么可能是信我?!”
詹信默了默,半晌没说话,黎元仪一颗心惴惴然的,突然有些眼角发酸。
“本来就没什么,我同你分说清楚也无事。
可你不愿意听,却是要冤死我了......”
她越说越委屈,到最后,尾音还带着抑制不住的一点颤。
詹信叹了口气,侧身放下茶具,回身将她搂进怀中,一只手轻抚她的背,他的声音很低:“阿元......”
她在他怀中抬头,看向他。
詹信的眼眸很深,里头承载的情绪太多,她一时难以一一辨明,却还是能看出他眼神中的痛惜之色。
她心神微动,下一瞬人已被他抱起。
詹信腿长,抱着她两步就到了榻边。
黎元仪见他弯腰就要把自个儿放倒,不由紧张,缩了身子不肯下来,两条嫩藕似的胳膊也紧紧圈住詹信的脖颈。
不是??!
他该不会觉得同她上榻便能解万事了罢??!
脑子内一闪而过的荒唐念头将黎元仪骇得不轻。
虽是有用,可也不能一直这么......
她脑子里余下的念头还没转完,詹信却是不知这等弯绕,见她不肯就着软榻坐好,还紧紧缠住自己的脖子,整个人锁在怀中不肯下来,以为她不愿此刻分开,便从善如流,就这么抱着人,一块儿挨着床榻边坐下了。
对上怀中人略显迷茫的眼神,詹信淡淡抚了抚她略微凌乱的鬓发。
“阿元说罢,我仔细听着便是。”
原来,他不是那个意思......
黎元仪在詹信怀中垂了脸,咬唇暗叱自己想太多,竟会生出方才这般荒唐念头。
可末了,却还是抑不住,暗幽幽的,有些小小失落。
他原没有那个意思么......
黎元仪抬眸,詹信还在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担心再这样下去教他领会了自己晦暗的心思,黎元仪缓了口气,赶紧抓住时机解释。
她坐在他膝头,靠在他怀里,慢慢将当时如何转圜了心思改道达州,又是如何在达州活动见到了牢中的孔公公,随即又失了孔公公的踪迹,连带着码头上引蛇出洞却发现是王冕,两人又为何上了一条船来凛州,从头到尾、一五一十,细细说与詹信知晓。
起初,詹信只是安安静静听着,指尖下意识顺着她垂落的发丝,并不出声打断分毫,神色也看似平静。
可待黎元仪说到自己在码头上觉察有人跟随,以为是带走孔公公的暗中操纵之人,因此她索性布局,以身涉险将人引出那一段时,詹信揽在她侧腰处的手,还是显见发紧了。
两人挨得近,隔着略单薄的衣裳,心绪变化最是瞒不过。
黎元仪知他在意也紧张,顿了顿话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侧脸,权当安抚。
待她终于将前后事由全部说清,只略略隐去一二王冕的闲话,詹信方才低低开口。
他语气虽是沉稳,却是掩不住地带上几分后怕滋味:
“阿元,你心思缜密,有勇有谋,且能当机立断、拿定主意,这些我都从不怀疑。
只是,地方与京中不同,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暗中势力盘根错节,万事不是非黑即白,都有公道可言。”
说到这里,詹信顿了顿,看向黎元仪的眼中有担忧、又踌躇、也有后怕和不安。
“若当时真有人一路暗中窥伺你,只怕那人还会起旁的恶念,若是打定主意要动手害你,即便你当日带着人,也不能保证应对万全。”
“在达州时,若你果真有什么事,我......”
詹信声音低了下去,“我承受不起。”
“查人、查案、布局设套,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只是下次,你但凡有些念头,能不能提前些知会我?”
“我们一起便是,有我在,不必你自己一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