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晨雾缭绕的 ...

  •   晨雾缭绕的庭院里,谢昭华正对镜梳妆。鎏金缠枝铜镜映出她微蹙的眉峰,紫苏捧着茉莉头油进来时,正看见她捏着犀角梳发怔,梳齿间缠绕着几根青丝。
      "小姐,沈姑娘卯时便动身了。"紫苏捧着鎏金缠枝纹铜盆进来,热气蒸腾中,她瞥见铜镜里谢昭华眼下青影,"您昨夜又没睡好?"
      谢昭华将茶盏搁在嵌螺钿的檀木几案上,鎏金护甲划过案面发出细微声响。紫苏绞了温热的锦帕递来,"奴婢实在不明白,您既疑心沈姑娘的事,为何还允她独自去赤水河?"
      窗棂透进的晨曦在谢昭华眉间跳跃,她忽而轻笑,从妆奁中取出鎏金鸾鸟衔珠步摇:"紫苏你看,这鸾鸟口中明珠,要让它永远衔着,需得在它喉间藏个机括。"步摇垂珠在晨光中摇曳生姿,"人心比这更精妙,既想用她,又得防着......"谢昭华拈起翡翠嵌银的眉黛,"且看她这趟能带回什么消息。"她忽然转了话头:"给二哥备的参汤可煨着了?他素有心悸的毛病,护国寺石阶九百九十九级,仔细他半途气短。"
      巳时三刻的护国寺香烟缭绕,谢昭华与谢明璋跨过朱漆门槛时,正撞见知客僧拦着个戴帷帽的姑娘:"女施主留步,今日是太子殿下为圣上祈福的法会......"
      那姑娘发间青铜步摇忽然发出清越鸣响。谢昭华瞳孔微缩——那分明是夜郎的竹图腾。
      "小师傅误会了。"女子声音如碎玉投冰,"在下听闻贵寺后山有株千年肉佛手,特来求取果仁配药。"她抬手掀开帷帽白纱,银丝面具下朱唇轻启:"或者,等那位檀越厥心痛发作时,再请我施救?"
      话音未落,谢明璋突然捂住心口栽倒。紫苏连忙扶住。
      女子广袖翻飞间,十八枚银针已没入谢明璋要穴。她从腰间皮囊取出枚血灵芝,指尖轻捻便成齑粉,混着晨露喂入谢明璋口中。"三更天饮过冷酒,早起又空腹用参汤。"她转头看向谢昭华,"郡主可知参茸遇酒,于心疾患者堪比鸩毒?"
      谢昭华背脊发凉,晨起那碗参汤是她亲手递给二哥的。香炉中檀香突然爆出个火星,女子腕间银镯与青铜竹相撞,发出奇异的嗡鸣。谢昭华盯着她耳后若隐若现的刺青——那分明是祖父手札里描绘过的夜郎巫医图腾。
      "姑娘如何称呼?"谢昭华问到。
      "名字不过代号。"女子将谢明璋扶到菩提树下,从药箱取出个鎏金熏球,"此物暂借二公子佩戴,七日后来取。"熏球镂空处溢出淡紫烟雾,细看竟有萤火在其中流转。待谢明璋面色转好,女子已消失在晨钟声里。
      护国寺的钟声撞破山间雾气时,谢昭华正扶着谢明璋踏上最后一级石阶。鎏金宝顶在朝阳下流转着佛光,却照不亮她眼底阴翳——方才山门前那场变故,令她的手至今仍在轻颤。
      "妾参见太子殿下,谢太子殿下邀兄长与妾同赴法会。"
      突如其来的唱喏声惊落檐角积雪。谢昭华屈膝行礼时,瞥见杏黄伞盖下滚着玄狐风毛的皂靴。太子沈灏手持错金螭纹暖炉立在韦陀像前。那支累丝嵌红宝金步摇正在簌簌颤动。
      "谢姑娘愈发清减了。"沈灏的声音裹着香火气飘来,指节叩在鎏金炉上发出清越声响,"听闻上月谢夫人请了济世堂的孙大夫?"
      青石板上融化的雪水渗进织金裙摆。谢昭华垂首盯着皂靴上沾着的半片菩提叶:"劳殿下挂怀,二哥是旧疾……"
      "太子哥哥又在吓唬人!"
      银铃般的笑声震碎了佛殿檐角的冰棱。穿月华裙的少女从经幢后转出,发间东珠步摇随着蹦跳叮咚作响。七公主沈淳捧着缠枝莲纹漆盒撞进谢昭华怀里,绯色斗篷挟着梅香扑了满襟。"文琰姐姐快看!尚食局新制的缠花酥,我特意用貂裘裹着带来的。"漆盒掀开时,酥皮碎屑落在谢昭华海棠红裙裾上,像染了金粉的雪粒子。
      石栏上的积雪突然簌簌而落。谢明璋扶着紫檀经幢剧烈咳嗽起来,手指在赭色袈裟上抓出褶皱。紫苏慌忙去扶时,鎏金熏球从狐裘中滚落,在青石板上撞出清脆声响。淡紫烟雾自熏球裂隙中升腾,竟在空中凝成夜郎文字。谢昭华腕间的翡翠镯子重重磕在石栏,裂痕顺着春带彩的纹路蜿蜒。
      "当心。"
      蟠龙玉佩擦过谢明璋手背,沈灏已箭步上前托住他下坠的身形,"去岁秋狝时,文瑾还能与本宫共逐白鹿。"
      "让殿下见笑..."谢明璋勉强站稳,袖口渗出的血渍在雪青锦缎上洇开。
      法会钟声恰在此时轰鸣。七公主踮脚要将缠花酥喂到谢昭华唇边,东珠步摇突然被银光击中。断裂的珠串滚落青砖,夹层中泛黄的羊皮卷尚未展开,已被绯色广袖卷入掌心。
      "此症非药石可医。"
      银丝面具映着香火,绯衣女子从菩提树后转出,指尖银针飞向沈淳的东珠。"原来姑娘也通晓机关之术?"沈灏接住东珠并用指腹摩挲珠面暗纹,目光却落在女子腰间错金银带钩上。那带钩形制古怪,像是赤水河流域的人使用的。
      绯衣女子将鎏金熏球残片捡起:"不及殿下玲珑心窍。二公子的厥心痛需佩戴此物七日,在下七日后便会去镇北侯府取。"她忽然转头看向谢昭华,面具下的眸子似古井无波,"一月后酉时三刻,请携沈青崖至护国寺。"
      暮色染红飞檐时,谢昭华扶着谢明璋登上马车。沈灏的蟠龙玉佩擦过车帘,在霞光中投下一道游龙般的暗影。"文瑾且安心休养。"太子的声音裹着暮鼓传来,"下月初九曲江宴,本宫盼着与文瑾手谈一局。"
      七公主攀着车窗,将缠花酥塞进谢昭华掌心:"文琰姐姐定要常来宫里,自从三姐姐......"她突然噤声,眼眶泛红如染了胭脂的雪兔毛。
      亥时的谢府浸在沉水香里。被暂时取出的熏球在案几上吞吐紫雾,谢明璋的咳喘渐平。
      紫苏剪去烛芯,爆开的灯花惊得窗外栖雀振翅。谢昭华摩挲着鎏金球内壁的刻字,忽然触到凹凸痕迹——竟是"天梁星"三字的反文篆刻。
      "紫苏,一月后我会带着沈青崖去护国寺。"谢昭华突然开口,火苗在她瞳孔里跳跃成两点金芒。紫苏垂首应诺时,瞥见主子腕间青玉镯磕在黄铜烛台上,发出极轻的"叮"声。
      三日后,赤水河在暮色中泛着暗红波光。沈青崖勒马断崖边,鸦青披风被山风鼓成猎猎战旗。她望着脚下蜿蜒如蛇的河道,本该直奔星月司的脚步却转向云峰山巅——那里有片隐在薄雾中的麦田。
      锄头破开板结的土声先于人影传来。戴斗笠的农夫直起腰时,麦穗正擦过他腰间暗藏的玄铁短刃。"玄溟大人。"沾着泥点的草鞋在田垄间站定,声音却似利剑出鞘般清越。
      沈青崖跃下马背,靴底碾碎几株野荠菜:"让你在御书房当暗桩,偏要窝在这儿种地?"她指尖掠过将熟的麦穗,金芒在指缝间流淌如沙。
      "宫里规矩比麦芒扎人。"农夫摘下斗笠,露出左额寸许刀疤,"再说......"他弯腰拔出株稗草,"在这儿,能听见土地说话。"
      沈青崖忽然轻笑,惊起两只云雀:"你倒快活。"话音未落,农夫已从怀中掏出两条银链。——正是星月双链。
      "十日前涨水冲上岸的。"农夫指尖轻弹链身,月光在血玉间折射出妖异红芒,"正打算送往侯府。"沈青崖倏地扣住他手腕:"你怎知我落脚侯府?"
      麦浪忽起沙沙声,农夫抽回手时,两粒麦种已落进沈青崖掌心:"十三卫的耳目,可比田鼠钻得深。"他转身走向茅屋,木门吱呀声中飘来句:"姐姐炖了河鱼。"
      沈青崖握紧掌中星月双链,炊烟混着椒香漫过麦田时,她终于抬脚踏碎满地月影,银链在她袖中撞出细碎清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