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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残阳将青石 ...

  •   残阳将青石砖染成琥珀色,檐角铜铃在暮风里晃出断续清音。谢昭华踏着回廊上斑驳的铜钱纹窗影往东院去,绛红织金马面裙摆扫过石阶缝隙里的枯藓,惊起几只藏匿其间的寒蛩。紫苏捧着鎏金錾花手炉紧随其后,白梅冷香混着银丝炭的焦味钻进鼻腔。

      "你当真觉得,问父亲就能解此惑?"谢昭华忽而驻足,指尖抚过腰间悬着的螭纹玉禁步。青玉触感沁凉,让她想起昨夜在藏书阁翻到的《永隆纪事》,泛黄纸页里"星月司"三个朱砂批注字迹晕染如血。回廊尽头的六角宫灯被风吹得摇晃,灯影里浮动着细密雪霰,竟已飘起今冬初雪。

      紫苏将手炉往前递了半寸,黄铜炉盖镂空处透出暗红炭火:"老爷当年随先帝和姑娘爷爷南征北战,总该知道些秘辛。倒是沈姑娘......"话音未落,西厢房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惊得檐角铜铃乱颤。紫苏瞥见主子垂在身侧的左手倏地收紧,织金云纹袖口露出半截绷带——那是四个月前在赤水河流域受的伤。

      谢昭华眸色微沉,加快脚步穿过月洞门。书房门前两株百年老梅虬枝盘结,暗香浮动间,她听见二哥谢明璋惯用的浪荡腔调:"要我说就该把京兆尹那老匹夫绑来......"

      "噤声!"父亲低沉的呵斥穿透雕花槅扇,惊飞了梅枝上啄食的灰雀。谢昭华与紫苏对视一眼,抬手叩响黄铜辅首时,腕间翡翠镯撞在门环上发出清越声响。这镯子原是沈青崖去年在谢昭华生辰送给谢昭华的,说是西南地区流出的老坑冰种,此刻倒成了天然的报信铃。

      书房内青烟缭绕,博古架上的青铜雁鱼灯映得满室鎏金。谢定远端坐紫檀嵌云石太师椅,玄色圆领袍衫领口露出半截雪白中衣,右手那道蜈蚣状的旧疤在烛火下泛着暗红。两位兄长分坐左右,长兄谢明珏正翻阅兵书,银甲未卸;次兄则斜倚着黄花梨书案,指尖转着块羊脂玉佩。

      "来得正好。"谢定远搁下汝窑天青釉茶盏,虎口处狰狞箭疤随着动作起伏,"前日给你的《尉缭子》可读完了?"

      谢昭华屈膝行礼,鬓间点翠步摇纹丝未动:"女儿是为星月司之事......"话音未落,二哥突然笑出声,玉佩啪地拍在案上,震得青玉笔架上的紫毫乱颤:"小妹何时对这些民间传说上心了?莫不是沈姑娘给你念话本子?"

      "二哥可知玄溟?"她直视父亲骤然收紧的瞳孔,谢明珏突然合拢兵书,精铁护腕与青玉镇纸相撞,发出金石之音:"我只知道五年前星月司围剿了很多夜郎细作,算是斩草除根了吧?"他说话时目光扫过窗外梅枝,那里有道新结的冰棱正往下滴水,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痕迹。

      满室寂静,唯有铜漏滴滴答答。谢定远起身踱至鎏金蟠龙烛台前,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昭华,你可知先帝为何赐你明懿郡主封号?"他忽然发问,手指抚过博古架上的青铜错金弩机。机括处暗红锈迹斑驳。

      窗外暮色渐浓,穿堂风卷起案头《贞观政要》,哗啦啦翻到"论任贤"篇。谢昭华望着父亲腰间玉带,突然想起七岁那年在护国寺,先帝摩挲着她头顶说的那句"此女可承社稷之重"。

      谢定远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博古架上的青铜错金弩机,金丝镶嵌的夔龙纹路在他指腹留下细微的凹凸感。这柄先帝赏赐的兵器二十年来从未上弦,此刻却在烛火中泛着幽光:"永隆十九年,先帝命兵部寻找全天下武功盖世之人,选出了十三个。不过......"他忽然转身,腰间玉带銙碰撞声惊醒了案头沉睡的波斯猫,"第十三人左臂纹着夜郎国图腾,而斗使则是一个狠角色。"

      "星月司解散前夜,兵部卷宗房走了水。"谢定远从暗格里取出鎏金银函,取卷褪色黄绫时带落几粒朱砂,在青砖上滚出蜿蜒血线。谢昭华接过密诏时嗅到焦苦味,小楷写着"今星月司解散,着斗使护明懿郡主周全",朱砂御印边缘晕染开墨渍,像是被泪水浸过。

      她忽然想起十九岁生辰那日,沈青崖捧着缠枝莲纹锦盒的手指缠着新换的纱布。盒中放着一枚北斗七星玉佩和南斗六星玉佩。

      "所以沈姑娘真是......"紫苏话音未落,书房梁上突然传来瓦片轻响。谢明珏闪电般掷出镇纸,青玉擦着藻井的忍冬雕花掠过,带落的尘灰里混着几片金箔。

      "吴国公。"清泠女声自门口传来,沈青崖玄色劲装如同墨色融进暮色,腰间软剑却映出窗外飘进的雪光。她落地时带起的气流掀动案头宣纸。

      "沈青崖来得正好。"谢昭华向前半步,密诏黄绫在掌心攥出褶皱,"你能不能再告诉我一些事情?"

      沈青崖单膝点地,玄铁护腕与青砖相撞的声响惊飞了檐下寒鸦:"郡主明鉴,斗使只听令于先帝。"她抬头时额间碎发扫过左眉,"而今我不是斗使,郡主想知道的那些事情,恕我无法告知。"

      谢明璋倒吸冷气,打翻的茶汤在苏绣地毯上晕出褐斑。谢明珏已按住剑柄。谢定远却突然朗笑:"都是误会,沈姑娘起来吧。"他说话时目光扫过窗外梅林,那里积雪的假山后闪过半截黛色衣角。

      窗外飘起细雪,紫苏默默添了新炭。铜漏指向戌时,沈青崖仍跪得笔直,玄衣肩头落满雪絮,像极了四年前谢昭华在接旨时初见她的模样。

      谢昭华伸手拍开了沈青崖肩上的雪。沈青崖肩头积雪簌簌而落,却仍垂首跪在冰裂纹青砖上。谢昭华俯身去扶。

      "郡主当心!"紫苏突然惊呼。沈青崖袖中寒光暴起,软剑如银蛇缠住破窗而入的袖箭,金属摩擦声刺得人牙酸。剑身轻抖间,淬毒的玄铁箭镞已钉入梁柱,离谢明璋咽喉仅半寸——箭尾红绸系着的玉铃铛叮咚作响。

      谢明珏的银甲映着寒光:"所以你用软剑,是为了什么?"他说话时剑尖有意无意指向沈青崖袖口,那里玄衣下隐约鼓起方形轮廓,正是密诏提及的斗使印信形状。

      "软剑轻巧,便于藏在裙裾间。"沈青崖剑尖挑起案头狼毫,笔管竟在嗡鸣中裂开,谢定远抚掌大笑,震得案头龙泉青瓷笔洗泛起涟漪:"当年沈姑娘还不是斗使,先帝围猎遇虎......"他突然顿住,目光死死盯住窗外。梅枝积雪扑簌簌坠落,露出藏在其中的铜镜碎片——这是谢府暗卫的警戒信号。

      沈青崖忽然侧耳倾听,玄铁护腕贴着雕花窗棂发出细微震颤:"东南檐角第三块瓦松动了。"话音未落,谢明珏的佩剑已抵在她咽喉,剑锋映出窗外纷扬的雪片。

      谢昭华按住兄长剑柄,鎏金护甲与精钢剑鞘相撞发出清鸣:"大哥且慢,父亲书房重地,瓦片怎会无端松动?"

      "查。"谢明珏佩刀寒光割裂烛影。谢明璋领命退出门时,沈青崖的软剑已卷起案头青玉镇纸。雕花窗棂碎裂的瞬间,数十枚蓝汪汪的银针穿透风雪,却在触及谢昭华绣金襕裙前被挡下。

      "苗疆的毒。"沈青崖剑尖挑起一枚毒针,玄色束袖扫过谢昭华被浓烟熏红的眼尾。螭纹玉禁步突然震颤如蜂鸣,她揽住踉跄的郡主破窗而出,檐角积雪簌簌落在两人纠缠的衣袂间。“郡主请在此等候,我去抓拿刺客。”沈青崖说完便消失了。谢昭华站在这里愣了愣。

      过了一会儿,沈青崖拖着一具尸体出现在谢昭华面前。“此人是夜郎人。也许,我该去回去一下。不过,在我走之前,你们得喝药解毒。”沈青崖说道。

      五更梆子碾碎残夜时,沈青崖正蜷在耳房角落熬药。紫苏捧着铜盆进来添炭,忽见药炉旁散着几枚淬毒铁蒺藜,骇得险些打翻炭筐——那些暗器竟是从沈青崖素日绾发的鎏银梅花簪里拆出来的。

      "吓着紫苏姑娘了?"沈青崖的左手拨弄炭火,腕间银铃随动作轻响。她右手指节分明的手指正捏着半截机关弩部件。

      谢昭华立在月洞门外,看菱花格窗将那人身影切割成零碎片段。沈青崖玄色束袖滑落半寸,露出小臂虬结的伤痕——刀疤叠着箭痕,最深处皮肉翻卷如蜈蚣,那是两年前保护谢昭华受的伤。

      "郡主当心脚下冰碴。"沈青崖突然开口,却未回头。她将熬好的汤药注入青瓷碗,褐色药汁映着炭火,泛起琥珀色涟漪。

      谢昭华踏入耳房时,紫苏正颤着手收拾满地暗器。沈青崖单膝跪地,玄衣下摆沾着未化尽的雪粒,腰封上的银扣泛着冷光。她捧起药碗的姿势如同献剑,指腹新结的血痂蹭在釉面上,洇开暗红花纹。

      "这些伤..."谢昭华指尖悬在她腕间旧疤上,终究没有落下,"很疼吧?"

      沈青崖将药碗举高三分:"回郡主,不疼。”

      窗外风雪卷着梆子声扑进来,沈青崖肩头微微颤动。谢昭华这才发现她后颈有道新鲜的擦伤,细碎血珠凝在玄色衣领上,宛如梅枝落雪。

      "药得趁热喝,属下已经差人给昨晚所有在场的人送了解药,郡主快喝吧。"沈青崖侧身避开郡主欲触未触的指尖。"起来。"谢昭华转身望着窗外渐白的天光,广袖下的手指掐进掌心,"西厢房有盒舒痕膏......"

      "谢郡主。"沈青崖已退至门边阴影里。

      更漏声里,沈青崖开始擦拭软剑。谢昭华突然伸手,点翠护甲堪堪停在距她脸颊半寸处。"郡主,"沈青崖倏然后仰,剑穗扫落案上梅枝,"雪要停了,我该走了。"谢昭华怔怔望着空中的手。

      当晨光染白马鞍时,郡主终于看清对方脊背上绷带的痕迹——昨夜被刺客划破的伤口。
      "保重。"谢昭华将鎏金暖炉放在沈青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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