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蛇》一一一不二

3、第 3 章 何粼粼吃饭

　　何粼粼吃饭样子很漫不经心，瘦瘦的几根手指像是拿不起筷子。米饭一次只夹一筷子尖，爱吃的是鱼蒜瓣肉——可也吃不多，又吃一点蟹钳。这一顿饭就算是吃完了。吃完擦擦嘴，这才发现没帕子，可她浑不在意，还是摇摇摆摆走了。
　　金兰瑟不想看她，可是他每次告诉自己不要看她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看她。他很是懊恼，可是眼睛总是不听话。何粼粼的手帕还在他身上，他本该还回去的，可是污泥一层，若是让她身上沾了泥水怎么办？
　　大太太不知道这些事，只是夹着青菜吃，没甚油盐，她却吃得极有滋味。
　　大太太吃完了，金兰瑟也停了筷子，他想问大太太何姨娘是怎么回事，却问不出，只是张嘴了几次，闷闷不乐又闭嘴。大太太看出了他的心思，捻着佛珠讲故事。
　　讲一个佃户女儿拿来赔钱的故事。
　　金兰瑟忍不住问大太太：“那您不生爹的气吗？”
　　大太太说：“有什么好生气的？”
　　金兰瑟喝了洋墨水，“你不觉得这是对你们爱情的背叛吗？”
　　大太太的手停了一下，“喝了洋墨水，果真不一样，都能想到爱情了，我不知道什么爱情不爱情的，只是你爹想娶了，抬个姨娘又不是什么坏事。”
　　“那您委屈了啊。”
　　大太太终于露出一点慈爱的笑，“有你在，娘就不委屈。”
　　金兰瑟不语，只是片刻才叹息了一句：“何姨娘挺可怜的。”
　　“她有什么可怜的呢？”
　　“她…没有自由…”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一出口，金兰瑟就后悔了。大太太轻笑：“到底还是我和你爹把你骄纵惯了，何姨娘在家里不愁吃不愁穿，一件衣服抵得上庄户人家里一年的收成，她那一家现在也是不愁吃穿，还做上了小买卖——卖了一个闺女得了这么多好处……”
　　当朝二十九年，大旱。金兰瑟仍是从容地登上了开往美国的船，一张船票够买一千斤粮食，能救活一千口人。
　　何粼粼吃完饭就睡，她倚在床头，看自己细长的纤细的手指，莹润的指甲泛着珍珠粉光。窗外又在下雪。何粼粼换了柔软的睡衣钻进被窝，一闭眼就是一片黑暗。她沉沉睡去。
　　金兰瑟还在研究那条帕子，冷蓝色的雪色照在上面，他这才发现帕子上绣着腊梅花，磬口梅紫红的花心极美。
　　今日的梅花香便来自这些梅花吗？金兰瑟想，想一个女人捏着针，在绣棚上插针换线，小指甲劈开一股一股的丝。
　　大太太还在佛堂念经。
　　金老头还在去北边的火车上，北边的皮草好，白狐狸毛紫貂毛红狐狸毛，莹莹油光亮在灯下。
　　一夜无事。第二天晴光闪亮，第三天日头高悬，第四天还是这样，金兰瑟有时在院子里踢球，他不怕冷就穿得薄，显出一副健美的身材来。有时金兰瑟出门逛街，看着青色的城墙泛起一阵一阵的怅惘。
　　在家时，何姨娘穿梭着像一抹香气，想见时不见，见时不觉见。
　　下人们对她也是客客气气的，并不熟络，金兰瑟这才意识到她身边甚至没有一个丫鬟。
　　大晴好天，大太太要去礼佛，要去施粥，坐着清净的素色马车摇摇晃晃离开了。金府压抑，这下是更见不到何姨娘了。
　　金兰瑟在书房发呆，回想那天书房里的争吵，一个父亲对于儿子的质问回复的只有孝道的压制。他头脑混乱，想父亲和母亲连理几十年，年年施粥救济，育婴堂的幼儿称恩人。想十几岁的何琳琳在红盖头下瑟瑟发抖。想父亲的身形变换，似魔鬼似佛陀。
　　“你是从美国来的是吗？”一个女声问道。
　　金兰瑟讶异回头：“是的，我在美国读书。”
　　“美国，很美吧？”何琳琳抚摸着书架上的书。
　　“美国......是的，很美，每个人都有着用不完的力气，草地上满是自由的......”自由的什么呢？金兰瑟斟酌着字眼。
　　何琳琳像是并不关心什么是自由的，今日她也是盛装，绣着金丝笼鸟的旗袍包裹只有一掌宽的腰身，露着皙白的手腕，血管青青紫紫蜿蜒，虾须镯一直退到臂弯前。
　　她细细的手指划过书脊，说道：“你一定认识很多字，我不识字，这些书我一点都看不懂，我是听下人们嚼舌根时听说美国的。”
　　“你教我认字吧！你是有大学问的人。”
　　金兰瑟看着她，心里满是父亲带来的愧疚，这份愧疚让他忽略何琳琳姨娘的身份，顾不得避嫌而只记得她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如果我没有出过留学呢？那我一定能救下她。金兰瑟遐想。
　　“好啊，我教你写字。”金兰瑟拿出宣纸，“我很久没写毛笔字了，但是还不至于忘干净。”他笔尖流转，写下“人”。
　　何琳琳好奇：“这个字不认识。”
　　金兰瑟又写一遍，跟她讲：“这个字，两条腿在路上走，上边是天，下边是地，所以是人。”他把毛笔交给何琳琳，何琳琳笨拙地接过，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来。
　　“很好很好。”金兰瑟一边夸一边调整何琳琳的拿笔姿势，“再写一个。”
　　何琳琳不语，默默地书写，镯子摇晃，金光遮眼，她烦躁地褪下镯子，随手压住纸，窗外的风吹起一角。
　　这是一个飘着墨香的下午，金老头上好的宣纸一团又一团，扔得满地都是，压箱底的徽墨用完了，随意放在桌子上，金兰瑟还翻出来了藏在书房里的上好的雪茄。他点燃一支，不熟练地吸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
　　何琳琳学了很多字，写天地人、田雨虫。她机灵极了，写的字越发工整，金兰瑟也感慨老天辜负了一个灵秀的孩子。
　　晚上何琳琳不写字，她还是只吃了一点晚饭，还是那么懒散。可是她高兴，一高兴就喝了黄酒，喝了一点点又醉了，脸上泛出两片红晕来，比往日更加摇晃地走了。她一下桌，金兰瑟也没胃口了，把饭一推，叫了佣人备车就去了戏院。
　　戏院里热闹非凡，走来走去的是卖茶的，卖点心的，发出冲天的嚎叫是被揪着耳朵的孩子。商英朋朝戏台上扔了把银子，这出《大闹天宫》唱得更加卖力。看着商英朋这么悠闲，金兰瑟更是郁闷，他没好气地坐下。
　　商英朋一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嗤笑他：“心里真是藏不住事，你这样子像个上蹿下跳的猢狲。”正说着呢，台上演员连着翻了二十个跟头，台下叫好声冲破屋顶。
　　金兰瑟没好气回他：“我要是猢狲，你就是八戒，整日里吃吃睡睡的，没心眼的人才是痴长了一身肥肉。”
　　玩笑话过后，金兰瑟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商英朋手一挥，伺候着的人退出了包厢，金兰瑟这才开口说出苦闷，他觉得父亲现在变了样子，让他觉得陌生。商英朋还是笑话他：“这种事也值得烦闷？你真是洋墨水喝多了撑的。”
　　临散场了，商英朋说：“我和太太从来不管这些的，任凭老爷子怎么作去，不少了我的就行。”
　　二人说说笑笑，戏散了，人也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