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蛇》一一一不二

1、第 1 章 何

　　何粼粼的腰线很美，所以穿旗袍很好看。墨绿色的旗袍穿在她身上仿佛长了鳞片，泛着幽幽的五彩的光。
　　何粼粼走路也好看，就那么摇晃着，露着粉白的嫩藕一样的胳膊和脖颈，她的脖子修长，软软地立着，薄薄的后背脊柱清晰。
　　“何粼粼这女子，蛇一般坚韧，水一样荡漾。”金老头在牌桌上这样夸耀，“她爹当时要拿他三个闺女抵账，我一眼就看中她了。”金老头长得很是凶悍，眉毛粗粗大大的，此时灵活地一挑眉，带着翠玉扳指的大拇指擦了一下鼻子，左一下右一下抹了抹胡子，戴着金戒指的小指慢悠悠弹出一张发财，“我对她爹说，就要这一个闺女，她爹听了扭头就走，何粼粼也没哭也没闹，那时候还没长开，脸冰冰的，你再看看现在。”
　　牌桌上发出一阵暧昧的笑，香烟卷散出的青烟让灯色更加昏暗。
　　“那可都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金老头大笑一声，推了一个胡，十三幺，庄家，满贯。
　　十三幺满贯的钱换了几双上海来的美国丝袜，柔软顺滑，正经的好东西！何粼粼穿了几次，肉色的丝袜就软哒哒挂在了晾衣杆上，像死了的菜花蛇，泛着惨白，没过两天就彻底不见了，不知道让哪个黑了心肝的偷拿去。
　　大太太金胡氏长年吃斋念佛，小佛堂外透过帘布只能看见一个女人臃肿的背影。金胡氏有个儿子，在美国读大学，学的什么专业？不知道。去了几年，四年。一年回来几次？不回来。那今年呢？今年年底过年要来祭拜祠堂。
　　何粼粼没见过这个大少爷，她来的时候大少爷刚好出国，没看见他爹张灯结彩披红挂绿给他娶了个小妈。金老头也没给大少爷说，许是忘了许是故意避着。
　　算来大少爷比何粼粼还大三岁。
　　何粼粼留着卷发，一张脸便是巴掌大小，素白，像个女学生。乌黑乌黑的头发，细长的眉眼，不甚高的鼻梁，嘴唇只是一点，不涂口红，耳垂上两个小洞。她一点首饰也不戴，金老头那么有钱，她就是一点金、银、玉、珍珠也不要，首饰匣里倒是满当当的，她把金镯子串成一串挂在窗户前，金戒指挂大鹦鹉脚上，银簪子随手插在花盆土里，珍珠项链拆了线喂一池子的锦鲤，龙眼那么大的珍珠稀稀落落躺在地板上。
　　金老头宠溺她，牵着她手，朝她手背轻轻拍了一下，“小败家。”手又伸向何粼粼的脖子，摩挲着，何粼粼委屈地躲避着，金老头轻笑一声。送出去的首饰又填满了盒子，过明天他又让万宝楼送了一大盒子。
　　何粼粼每次从金老头房间里出来都会去找金胡氏，脚步比往日更加轻浮，素白的脸更白，到了佛堂也不会祷告也不会念佛，塌在菩萨前，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檀香一线直上，袅袅轻轻。大太太的佛珠转了一圈又一圈。
　　日子过得懒懒散散，转头到了年下。
　　年下腊梅开得很好，雪落得小气，刚到地上就化了，金家大院的地面上朦胧着一层地气。
　　何粼粼在院子里散步，前院大缸里的荷花早就败了，枯黄的荷叶引起了她极大的兴趣。年下冷，她在旗袍外裹了一层皮草，白狐狸毛的，从头到脚，像这样的皮草她有满柜子，都是从东北从俄罗斯发过来的。脚上是一双缎子的高跟鞋。她看得专心，冷不丁被一个青年音吓了一跳。
　　“这位小姐…”
　　金兰瑟提着皮箱下了船就上了回家的黄包车，他谁也没告诉就这么回来了，兴冲冲地回了想了四年的家，走时候还哭呢，现在鼻子也还是酸酸的，只是还没来得及感慨家里的变化就被一个女人攫取了心魂。一个个子不高的女人，身量矮小，听见他的声音转过来一张妩媚的脸，白皮草高高的领子让她的脸显得更小。
　　那女人并不搭理她，很没礼貌地上下打量了他，幽魂一样回了后院，金兰瑟只感觉到一股腊梅的香气。
　　“我的天啊…我这是见到妖精了吗？”他喃喃自语。
　　“……这件事你一定亲自去办，别给我出一点岔子……”
　　门外传来一个老头严肃的训斥声，金兰瑟如梦初醒，雀跃着奔向他父亲:“爸爸！”金老头讶异着看向自己的儿子，一向显得凶狠的脸上很是罕见地愣了，随后又展现出一个父亲的慈祥与关爱，“好小子，一声不吭地就从美国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吗！”
　　“是是是，惊喜惊喜，越活越淘气了。”
　　金老头熊掌一般的大手捏着儿子的肩膀，牛排橄榄球喂出来的好体格让金兰瑟现在比四年前高了不少，鼓鼓囊囊的肌肉像一只狮子，只是还是年轻，眼睛里还充满着纯真的回到家的快乐。
　　“路上累不累？坐船来的？风浪大不大？还晕船吗？到底你也该说一声的。”
　　“不累不累，回家的路哪有累的！我一路上吃得好睡得好。”
　　金老头沉稳地笑了几声，“见过你妈了吗？”
　　“没呢，我这才刚到，你看，行李我还没放下呢，这就在门口欢迎您了。”
　　“去吧去吧，也让你妈惊喜惊喜去，她在佛堂呢，整天地为你诵经祈福，别辜负她。”
　　“诶，这就去！”
　　棕色的行李箱被管家接过，分量并不是十分重，想来除了换洗的衣物，里面一点别物都没有。金老头吸着雪茄，乐呵呵吩咐管家:“今天把饭摆到大花厅，多做几样少爷和大夫人爱吃的菜。”
　　两人说话时候周围一群人伺候着，但是谁也没说话。
　　金管家是个瘦高戴眼镜的男人，穿着长衫，弯着腰请示下。
　　“那……”
　　“不必……算了，你也做几样菜送过去。”
　　金兰瑟快活地在后院穿梭，惊动了不少下人，当他带着一身凉气进了佛堂时，金胡氏刚好念完一段心经。
　　“妈妈！”
　　捏着佛珠的手顿了，卷着风的青年就这么跪在了母亲身边。
　　“我的儿啊！”金胡氏大哭，抱着孩子就是不撒手。惹得金兰瑟鼻头酸酸的，嘟嘟囔囔着:“哭什么嘛…我回家了该高兴才对嘛…”金胡氏哭了一通，笑了，手指掐着儿子脸:“瘦了，瘦那么多呢。”
　　金兰瑟也笑:“哪能瘦呢…好好的，健康着呢……”
　　何粼粼也笑，她倚着二楼的栏杆，看着六角花徐徐飘洒，天地间笼罩一片水草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