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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西楼残月 晨雾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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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尚未散尽,我便被班主任叫进了办公室。推门时,檀木办公桌后坐着面色铁青的父亲,叩击桌面的声响像钝刀剐蹭心脏。
"昨晚有人看见你和苍雪在回家的路上……举止不规。"班主任递过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是昨晚我送苍雪回家,她歪头蹭在我脖颈上的场景,照片很模糊,一看就知道是很远处拉得很近拍的。
桌面上一摞试卷上的猩红数字灼得我眼眶生疼。班主任继续说着:"苍雪期中考试的地理是96,"她叩着桌角的《漱玉词》精装本,"而你呢?46分的成绩能给她一个未来吗?"
我盯着成绩单边缘的褶皱——那里还沾着栖梦阁的忍冬花粉——忽然想起地理课本上的等高线图。若将我与苍雪的人生绘作地图,她该是云端的玉龙雪山,而我不过是鹿鸣谷底的泥沼。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我听见自己背诵陶渊明的诗句,舌尖却泛起父亲劣质白酒的苦涩,"老师,不是所有人都要走独木桥。"
父亲突然暴起,一巴掌掴在我脸上:"混账!烂泥扶不上墙!"唾沫星子混着烟味朝我喷来,刺得右半边的脸更加火辣,"老子供你读书不是教你活在风花雪月里!实在不愿意读明天就跟我去搬砖!"
耳畔嗡嗡作响,掌心死死抵住裤缝,,我望见窗外梅枝结着冰凌,忽然想起昨夜苍雪指尖的血珠——她扯断琴弦说:"冰弦要暖着才能弹出《凤求凰》。"此刻那抹殷红却成了烙铁,烫得人五脏六腑蜷缩成团。
"我会处理。"我听见自己机械的声音,"绝不再纠缠她。"
我在图书馆撞见苍雪时,她正将一首新填的《西江月》夹进我的课本。宣纸上的墨迹未干,却又有暖风烘过的痕迹:
“鹿涧烟凝旧誓,枫庭雪印新痕。十年霜刃淬冰魂,终见星河共枕。栖梦弦温寒月,武陵春扫愁云。何须彼岸问离分?自有双鸿证吻。”
"玄枫,昨晚的诗……"她耳尖泛红。
"苍同学,"我这样称呼她,课本"啪"地合上碾皱诗笺,"我要写地理错题笔记了,没空陪你玩这些小游戏。"
她怔在原地,袖中藏着的缠丝银镯"当啷"坠地。那是用“倾雪”的断弦熔铸的,内侧刻着"流年永聚"。窗外梅枝上的冰棱折射出七彩光晕,恍惚是那年鹿灵溪的流萤。
课间走廊的窃语如蛛网缠人。"听说顾学长买了张古琴……""以人家的家庭条件,不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也是,可苍雪心思好像并不在他身上"“那又怎么样?神鬼殊途懂吧”林宇故意撞翻我怀里的旧书,泛黄的《东京梦华录》散落一地,夹在书页间的木樨干花被鞋底碾碎成尘。
顾雨秋的情思执着而深沉。周一是中华书局再版的《声律启蒙》,扉页印着文艺社藏书章;周二添了支狼毫笔,笔杆刻着"赠同好";周三托人捎来手作笺纸,云纹暗印恰似栖梦阁的瓦当纹样。他像位熟稔的知己,每次送礼都附上探讨诗词的信笺。
我缩在教室角落修补《东京梦华录》脱线的书页,突然发现泛黄的纸页间夹着片干枯木樨——正是去年秋日,她别在我衣襟的那朵。
霜槿的消息在深夜亮起屏幕:"你跟小青梅怎么啦?她今天一个人跑来这里喝了好多酒,拦都拦不住"。我望着对话框里偷拍的侧影——苍雪蜷在吧台角落,钢笔尖将"赌书消得泼茶香"的"香"字涂改成墨团。吧台射灯将她睫毛投在稿纸上的阴影,像极了栖梦阁老墙的裂痕。
暮色将"灯澜"酒馆的霓虹招牌浸在铅灰的雨帘里时,我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蓝紫色射灯将霜槿的烟熏妆映得鬼魅,她冲我扬了扬下巴,耳坠流苏扫过吧台积年的酒渍——苍雪正蜷在角落卡座,月白披风滑落肩头,发间木樨香混着威士忌的泥煤味,在《广陵散》的琴音里发酵成苦涩。
"别喝了..."我夺过她手中酒瓶时,冰凉的玻璃壁还沾着她掌心的冷汗。她仰起脸笑,眼尾金粉被泪水冲出道沟壑,像望云拗那夜划破天际的流星:"就许你借酒浇愁,不许我酒馆买醉?"
松烟墨香忽然刺痛鼻腔——她竟将诗稿折成纸船漂在酒液里,"梧桐半死清霜后"的簪花小楷正被琥珀色液体慢慢吞噬。我想起那夜鹿灵溪畔,她也是这样将未焚尽的母亲诗稿放进陶罐,任溪水带走向往生的彼岸。
"去年我缩在琴房吃氟西汀,你把糖纸折成仙鹤哄我。"她忽然攥住我手腕,指甲陷进被钢筋划破的伤口,"现在仙鹤飞走了,连糖纸都要收回去么?"酒馆射灯扫过她锁骨处的银铃铛,那是我十岁生日翻墙送她的,此刻晃动的频率竟与监护仪的警报声重叠。
喉结滚动着咽下所有辩白。卡座缝隙里卡着半片褪色糖纸,是我们十二岁在栖梦阁埋时光胶囊时,用来包裹"永远同路"誓约的油纸。此刻它正被威士忌浸透,纸上稚嫩的笔迹晕成模糊的泪痕。
"知道吗?三月我腿伤住院的时候,听见你在病房外背《醉翁亭记》。"染着丹蔻的指尖抚过《漱玉词》上"寻寻觅觅"的批注,"那时候我想,若我真变成蝴蝶飞走了,定要落在你总擦不净的相机镜头上。"
馆射灯扫过她瓷白的脸,将泪痕照得剔透如冰弦。"你带我去城墙根拍卖艺老人,说镜头能留住将逝的灵魂。"她忽然抓起相机包,哗啦啦倒出三十七张照片——护城河炸油墩子的老人,旧书店打盹的流浪猫,每张背面都标着拍摄地点,"无数个黑暗的夜空,你成了那盏不灭的月亮。"
霜槿调试留声机的动作忽然滞住,蓝紫色眼影在《广陵散》的泛音里明明灭灭。苍雪将晒干的木樨花撒进空酒杯,花瓣浮沉如同我们埋在鹿灵溪的诺言:"可现在,这盏月亮又要重新离我而去了。"
工装裤膝盖处的补丁突然发烫——那是今早替父亲扛水泥时磨破的。"知道教务处怎么议论我们吗?"我扯开领口露出锁骨处的烫伤,新长的皮肉还泛着狰狞的粉,"优等生和工地老鼠...哈,连《孔雀东南飞》都比我们体面。"
"啪!"
忍冬藤标本被她拍在吧台,玻璃罩裂痕正好贯穿"藤蔓攀月终有迹"的簪花小楷。"你在意的是这些?"她扯开衬衫第三颗纽扣,心口处纹着歪扭的相机图案——是我十四岁在课本的涂鸦,"没人见过那晚的月亮有多么圆有多么亮"
我喉结滚动数次,最终挤出的却是淬了冰碴的句子:"可我现在不是你的月亮了……顾雨秋才是。"她忽的轻笑,睫毛上凝着的不知是酒雾还是泪“所以你是因为顾雨秋…”
“跟顾雨秋无关。”我打断了她的话:"青梅竹马..."我碾碎脚边的木樨花,香气混着血腥味在齿间蔓延,"到最后不都成为了普通朋友吗。"我瞥见霜槿在吧台点燃细烟,火光照亮她锁骨木槿纹身——和初中贴在宣传栏的停课通知如出一辙。
“那那天晚上你说过的话算什么?”她忽的起身逼我退到彩绘玻璃窗前。我想起了那天我写的《临江仙》,想起了那天错乱缠绕我们腕间的“倾雪”断弦,想起了那晚在唇齿间炸开的青梅酒的甜混着铁锈味的腥。
“那晚你醉了……我也是。”我别开脸,霜槿的蓝紫眼影在余光里妖冶绽放。苍雪忽然轻笑,指尖抚过我颈侧结痂的咬痕:"要不要再醉一次?"她唇间青梅酒气混着药香,像那年我们埋在老槐树下的薄荷糖,在时光里酿成穿肠毒药。
"我有喜欢的人了。"谎言脱口而出的瞬间,栖梦阁的铜铃在耳膜炸响。她瞳孔猛地收缩,腕间红绳勒出青白痕迹:"谁?"
"霜槿。"我望向正在擦拭酒杯的蓝紫身影,她抬眸望来时睫羽微不可察地震颤。我大步走向吧台,一把攥住霜槿的手腕,与她十指交扣。她的掌心冰凉,蔻丹深深掐进我手背,却未挣脱。
空气突然凝结成冰。苍雪踉跄后退,撞翻琴囊,断弦在雨水中泛着冷光。她死死盯着我们交缠的手指,仿佛那是绞紧她咽喉的冰蚕丝:"我不信…"
"不信?"我加重手上的力道,霜槿的翡翠镯磕在吧台上发出脆响。她忽然嗤笑一声,反手与我紧扣,指尖暧昧地摩挲我掌心的茧——那是工地搬砖留下的勋章。"苍同学,"她冲苍雪扬了扬我们交握的手,"我和玄枫才是一路人。"
玻璃碎裂声刺破寂静。苍雪冲出酒馆的瞬间,忍冬藤标本从破碎的玻璃罩中滚落,沾满泥水的"藤蔓攀月终有迹"正在暴雨中褪色。我望着她跌进雨幕的单薄身影,突然想起十四岁那场暴雨——她也是这样抱着母亲遗稿冲进我家,湿透的孝衣下藏着快要凋零的灵魂。
"戏不错。"霜槿甩开我的手,蓝紫色眼影糊成雨夜霓虹。她将混着威士忌的冰块嚼得咯吱作响,"要不要教你父亲酗酒的样子?我演起来可惟妙惟肖。"
"抱歉…"我跪在满地狼藉中摸索她遗落的并蒂莲银簪,却见霜槿用高跟鞋尖将它踢到我面前:"这话应该说给她听。"她转身收拾碎玻璃,锁骨的木槿纹身随动作起伏,像栖梦阁烧剩的半幅《青岚十景图》。
苍雪开始用朱砂在宣纸上勾画轮廓。笔尖蘸的是去年七夕我送她的胭脂墨。她画的是鹿灵溪的月夜,断弦的“倾雪”斜倚青石,萤火虫聚作银河,却独独少了溪边并肩的剪影。
前排传来女生压低的议论:"昨天顾学长在图书馆等她一整天......""听说折了九百九十九只千纸鹤......"我攥着打火机点燃烟卷,青雾模糊了黑板报上她写的《青玉案》。火星坠在"众里寻他千百度"的"他"字上,烧出个焦黑的窟窿。
"玄枫,你的数学作业。"课代表敲了敲我凌乱的课桌,一沓试卷"哗啦"散落。我瞥见最上方38分的卷子,苍雪批注的解题步骤还蜷在角落,簪花小楷被咖啡渍晕成泪痕。
夜风捎来礼堂的钢琴声,是顾雨秋在弹《梁祝》。苍雪曾说他左手中指有茧,是常年握笔写情书磨的。此刻那茧大约正抚过她发间的玉簪,我想,那支并蒂莲的早已被遗弃在我这儿,和断弦一起沉在淤黑的记忆里。
霜槿在校门口等我,指尖转着我送给苍雪的那枚青竹节耳钉:"她让我还你。"竹节内侧新刻了蝇头小楷,凑近才能看清是"宁坠无间不羡仙"。
我戴上耳钉时,利刺扎破耳垂。血珠滚落染红竹纹,倒像栖梦阁那株被她救活的血梅。去年今日,她捧着梅瓶说:"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此刻北风卷着雪粒子呼啸而过,我却亲手折断了那枝梅。
霜槿忙完工作时,已是凌晨三点,我正对着空酒瓶练习冷笑。她夺过热红酒灌了一口:"她今早把《漱玉词》烧了。"
酒液呛进气管,我弓着腰咳得撕心裂肺。那本她母亲留下的线装书,扉页有她十四岁时抄的《点绛唇》:"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去年夏天,我们在栖梦阁的屋檐下读这首词时,她微扬的嘴角和词中李清照的一模一样。
"烧了好。"我抹了把脸,指尖沾的不知是酒还是泪,"省得睹物思人。"
"她在画画。"霜槿突然说:“画的是你。”
我僵住,烟灰簌簌落在袖口。上周值日时我曾翻到她的素描本,满纸都是戴耳钉的不良少年:在酒吧吞云吐雾的,在巷角与人厮打的,唯独没有鹿灵溪畔捧相机的少年。
"昨天她在美术室画到凌晨。"霜槿晃着酒瓶轻笑。
翌日路过画室时,苍雪正在给新画题跋。她穿的是生日时我攒钱送的月白襦裙,衣襟沾着群青与暖黄的光,恍若打翻的银河淌过衣袂。
画中少年醉卧在《洛神赋》屏风前,手中攥着撕碎的《鹊桥仙》。屏风后隐约可见起舞的碧色身影,发间并蒂莲银簪却化作滴血的匕首。题的是自度曲《碎琉璃》:
"冰弦断处胭脂冷,忍将痴念葬飘蓬。焚稿那堪追旧誓,描皮难再认惊鸿。"
我隔着玻璃窗看她,雾气晕在玻璃上,模糊了她侧脸的轮廓。她转头看向我的时候,我落荒而逃撞翻了颜料架,钴蓝泼满一地如同她手中的《鹿灵溪幻夜图》。月光在靛青的溪水上碎成银鳞,像极了她被我推开时眼中的光。
情人节这天飘着细雪。我携一大束玫瑰花的自苍雪身边经过的时候,她正缩在教室誊写《雨霖铃》,我故意碰掉她悬在桌面的玻璃笔,头也不回地行出教室外,身后噼里啪啦的声音却如同那晚月下的《忆故人》般刺痛人心。
转角走廊我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跟来的她,周边却不合时宜地传来起哄声。
霜槿正倚靠在校外的栏杆上等着我,她穿着驼色露肩毛衣,下身露出的双腿高过了旁边行过的垂髫小孩头顶,波浪卷发扫过的天空雪不沾染。"做我女朋友吧,好吗?"我将手中玫瑰举到她眼前,声音刻意放得很大。
余光里的苍雪隐匿在人群背后,朦胧的雪雾让我看不清她的脸,唯唇间的一抹殷红,比眼前的玫瑰更要刺眼,我又想起了那晚炸开在唇齿间铁锈味的腥,和那天暮色四合时洒在我们头顶的雪。
人群散尽后,我将玫瑰扔进垃圾桶。汹涌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将脚下的雪白烫出来好几个窟窿。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晃动,双脚怎么也找不到一个支撑的点。
"你这是何苦呢?"霜槿说。
雪越下越大。我摸出裤袋里皱巴巴的《西江月》,"自有双鸿证吻"已被泪水洇成墨团。我想起那天在望云坳她扑进怀里的温度,此刻却连展开纸团的勇气都失了。
不知是哪传来《幽兰》的琴音,弹到"冰弦犹记广陵散"时戛然而止。我望着渐黑的天幕,只觉自己成了断线的纸鸢——看似自由,却永远坠不回有她的青空。
深夜的酒吧,我将霜槿按在卡座灌酒。热红酒混着眼泪咽下,霓虹灯在她脸上投出苍雪的影子。"《洛神》只能是跳给我看的。"我扯开她衣袖寻找记忆中的那道淡粉的疤痕,"绾青丝,愿独为君舞......"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霜槿甩了我一耳光,"你要的人在医院!"
酒瓶碎裂声惊醒了混沌。我跌跌撞撞冲进雪夜,急诊室的蓝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苍雪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与上次她夜半追寻母亲归来病倒时的一般苍白,枕边朱砂墨点落下的却是"此身已作碾泥絮,不向春风怨别离。"
晨光穿透云层时,我在她病房外拾到一幅未完成的画。漫天大雪中,橙红的枫叶熠熠生辉。少年少女并肩行走向彼岸,脚步经过的地方,绽放出了一朵朵橙白相间的花。画角题着一首《雪枫》:
"雪枫敲响了故梦/照亮了薄雾笼罩的初冬/它从彼岸的深林/开满了亘古的荒野……"
雪突然下得很大,掩埋了枫叶的影子,我站在住院部楼顶,看那一抹橙红锈蚀在了去年秋末的泥沼中。青竹耳钉在掌心烙出"宁坠无间"的印记,而地平线尽头,新年的第一簇烟花正在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