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雪夜惊鸿 自天台 ...
-
自天台那一晚后,我与苍雪之间仿佛架起一道透明的屏障。她依然会在我课桌上放一盒温热的桂花糕,我依旧每天清晨替她捎一杯茉莉雪芽。我们默契地避开所有可能触及心事的对话,像两株并生的青竹,枝叶交错却绝不越界。
可每当她低头翻书时,碎发扫过泛红的耳尖,或是羽毛球课上她隔着网朝我狡黠一笑,那些刻意压抑的情愫便如春藤般在胸腔里疯长。
十二月的寒风卷着碎雪扑进教室时,顾雨秋抱着一沓节目单敲开了我们班的门。他斜倚在门框上,米白色高领毛衣衬得眉眼温润,目光却径直落在苍雪身上:“元旦晚会缺一支压轴舞,非你不可。”
运动会之后,尤其是谣言甚嚣尘上的那段时间,他望着少女被暮色勾勒的身影,眸中漾起的,渐渐变成了一种迷醉的波光。
苍雪正誊写李清照的《凤凰台上忆吹箫》,笔尖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阴影。我装作埋头做题,余光却瞥见她睫毛轻颤,像栖在花瓣上的蝶。
“我不太喜欢站在人前。”她声音清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并蒂莲银纹。
顾雨秋走近几步,节目单“啪”地压在我摊开的数学卷上:“听说玄枫报名了舞台剧道具组?”他冲我一笑,我却被他袖口隐约的木樨香刺得喉头有些发紧,“你总得给他个捧场的机会。”
苍雪忽然转头看我,眸中碎光流转:“你想看我跳舞?”
我攥着铅笔的手一抖,笔尖“咔”地折断。那夜鹿灵溪畔的月光倏然浮现——她赤足踏过青石,水袖翻卷如云,曾说:“若你愿看,我便作那涉水的洛神。”
“《洛神赋》。”我鬼使神差的说了句:“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她怔了怔,忽然低头轻笑,宣纸上的墨痕被她描成一枝嶙峋的梅。
她开始整天整天泡在排练室,裹着月白练功服在镜前压腿,绸带束起的发梢随动作扫过后颈,露出一截瓷白的肌肤。而顾雨秋抱臂靠在钢琴边,目光比琴键上的雕花还要灼亮。
“这里要像惊鸿踏雪。”他忽然上前虚扶她的腰,“转身时袖摆要带起风——”
我正蹲在角落给道具屏风描金边,排笔“咚”地砸在颜料盘里。我尽量保持着平静,拿起笔来继续描边,可溅上衣袖朱砂,像极了渗透出来的血。
“玄枫,屏风要摆在舞台左侧。”顾雨秋转头提醒我,“记得把牡丹纹对准追光灯。”
苍雪忽然停下动作,汗珠顺着锁骨滑进衣领。她抓过保温杯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镜中我们的倒影:“玄枫,红枣茶凉了。”
我慌忙去摸外套口袋里的保温壶,却听见顾雨秋轻笑:“我这有刚泡的桂圆枸杞。”他递过雕花玻璃杯,杯壁还凝着水珠。
苍雪道谢的尾音尚未落地,我已行出了走廊。寒风裹着雪粒子刮在脸上,却浇不灭胸腔里翻涌的酸涩。排练室隐约飘出古琴试音,是《清商怨》的调子。
父亲发现我翘晚自习那日,将整摞舞台设计图摔进火盆。跃动的火舌吞没了洛河烟波的草稿,他额角青筋暴起:“混账东西!月考数学38分还敢搞这些花花肠子!”
我瘫坐在满地灰烬里,嗅到布料烧焦的苦涩。忽然想起苍雪缝制水袖那晚——银针扎破指尖,她却把创可贴剪成小兔子形状,笑着说那叫"红梅点雪"。
“从今天起,放学立刻回家!”父亲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摸出手机想给苍雪发消息,聊天框却停在她刚刚发来的“忍将心事付瑶琴…”。窗外飘雪簌簌,像谁扯碎了云絮。
元旦前夜,礼堂穹顶缀满星子般的彩灯。我缩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看追光灯如月华倾泻。鼓乐声起,苍雪踏着箜篌碎玉般的高音飘然而出。
她裹着鲛绡裁成的碧色长裙,臂钏缀着的银铃随舞步叮咚。腾挪间广袖翻卷如云,忽又疾旋如风中竹,腰间流苏在光影中漾出粼粼波痕。最惊心是那回眸一笑,眼尾金粉描作凤翎,眸光却比鹿灵溪的晨雾还要清透。
我提笔描摹出一阕《如梦令》,“倾慕,倾慕,真道洛神临顾。”顾雨秋却是不合时宜地站到了我的身侧,呼吸间带着薄荷糖的凉意:“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你说对吧?”
鼓点骤然急促。苍雪一个探海翻身,水袖堪堪拂过我的鼻尖。暗香浮动间,她忽然抬眸与我对视,唇角扬起只有我俩懂的弧度——那是她第一次学《踏谣娘》时,我故意扮鬼脸害她笑场的模样。
台下欢呼如潮水般炸开时,我才惊觉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揪心的疼痛。
顾雨秋几乎冲出台口了。急切解下大衣将苍雪裹住,低头说话时热气呵红了她耳尖。她接过他递的姜茶向我走来时,我转身撞进凛冽的夜色。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哀鸣,礼堂的喧嚣渐渐模糊。路过栽满忍冬的长廊时,忽然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
“玄枫!”她的声音裹着喘,“你去哪......”
我加快步伐,直到她的呼唤被风声撕碎。转角镜中映出我通红的眼眶,还有她躬身在路灯下大口喘气的身影。雪粒落在她发间,像撒了一把细碎的星子。
教学楼的钟敲响十下时,我缩在器材室后墙根下。苍雪送我的《漱玉词》躺在雪地里,扉页上她抄的《鹊桥仙》正慢慢被雪水晕开: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接连几日,我都刻意绕开她常走的林荫道。晨读时瞥见她抱着诗集走向图书馆,我立刻拐进实验楼后的山茶花丛;午休时望见她在食堂窗口排队,转身便躲进小卖部。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疑惑渐渐转为失落,但我始终没有勇气面对她。直到某日课间,她在走廊尽头堵住了我。“玄枫你干嘛总是躲着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薄嗔,眼神却透出几分委屈。
我低头盯着她裙摆上绣的银蝶,蝴蝶翅膀在穿堂风里簌簌欲飞:"要月考了,得补数学。"这借口拙劣得连廊柱缝隙里的爬山虎都蜷起了叶片。
她忽然踮脚凑近,发间的香气扑进鼻腔:"那你数学课还在那神游?"指尖划过我皱巴巴的校服领口,"数学笔记在第三组柜子左数第二格。"我落荒而逃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笑,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从那天起,她反而越发粘我了。课间时,她会主动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杯温热的红枣豆浆;放学后,她会等我一起走,哪怕我故意拖延时间,她也只是安静地站在教室门口,直到我收拾完书包。
顾雨秋的生日宴设在君华顶层的玻璃花房。水晶吊灯将夜色揉成碎钻撒在香槟塔上,苍雪穿着烟青色改良旗袍出现时,满室喧哗都成了默剧。她发间斜插着那支并蒂莲银簪,温润的光泽映得她眉眼如画。
"敬我们的才子佳人。"顾雨秋举杯向我时,腕间的珠串滑过苍雪裸露的肩头。我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喉间灼烧感蔓至眼眶。
"我听苍雪说,玄枫和她一样也会作词,你们诗友之间,是不是会经常互赠诗词呀?"他忽然转向我,琥珀色酒液在杯中晃出狡黠的光:“应该会有些精彩的词句可以给我们拜读一下吧。”
我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他的用意——他是在打探我对苍雪的感情。好巧不巧的是宴会之前我正好写了一阙,许是被他盯上了,方才这般问我。
我鬼使神差地摸出随身的诗笺,墨迹未干的《临江仙》旋即呈上:
"疏星暗渡银汉渺,孤鸿踏雪无痕。忍将心事付瑶琴。冰弦凝冷月,清韵锁重门。犹记溪亭荷影乱,而今独对空樽。浮生若梦总成尘。愿携青玉案,共话武陵春。"
顾雨秋对着"青玉案""武陵春"蹙眉沉吟时,苍雪忽然夺过诗笺。她的指尖点在"冰弦凝冷月"上,醉眼朦胧地笑:"冷月该配热酒才对呀。"她没有说穿,但我知道,她已经读懂了我藏在诗中的心思。
宴席散时已近子夜。苍雪攥着我的袖口不肯松手,声音软糯:“玄枫,你送我回家吧。”发髻散落下的青丝缠住我纽扣,她歪头蹭着我肩窝,并蒂莲银簪滑落在我怀中。我解下腕间红绳系着的青竹节扣在她发间,那是去年七夕在栖梦阁屋檐下捡的。
我扶着她走出酒店,夜风微凉,她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神迷离。一路上,她靠在我肩上,嘴里喃喃自语,偶尔轻笑几声,仿佛在回忆什么开心的事。
出租车后座弥漫着青梅酒的甜香。她忽然摸出那张皱巴巴的诗笺,指尖划过“犹记溪亭荷影乱”,痴痴地笑:“你果真还记着那件事。”
我心头一震,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戳破我的心思。她继续说道:"共话武陵春,陶渊明的桃花源记里,武陵人'遂迷,不复得路'......"滚烫的呼吸扑在耳畔,"你是怕迷路,还是怕与我同路?"
我僵着身子不敢动,后视镜里映出司机憋笑的脸。她忽然拽过我左手,在掌心一笔一画写下"愿我如星君如月",指甲划过的地方泛起细密的痒。
回到她家的时候,正是月亮最圆的时候,她踉跄着扑向古琴台,“倾雪”的七弦发出清越的悲鸣。"你看这冰弦——"她扯断琴弦举到眼前,银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若不用指尖暖着,永远弹不出《凤求凰》。"
血珠从她指腹渗出,我慌神去寻药箱,却被她拽着跌坐在地。染血的《临江仙》飘落在膝头,她忽然安静下来,额头抵着我肩膀轻声呢喃:"愿流年永聚,守韶华共舞,不负深情......鹿灵溪那天你偷拍我,镜头都在抖。"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击中我的内心。我一时语塞,只能低声说道:“你喝多了,别胡思乱想。”
她却不依不饶,拉着我的手,眼神中带着几分执拗:“玄枫,你明明喜欢我,为什么不敢承认?”
我望着窗棂外惊飞的鸿鹄,终于说出盘旋心底的鹤:"我怕你是我够不到的月亮,我更怕头顶的雪跌入人世的泥沼。"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眼角却滑下一滴泪。她忽然仰头吻上来,青梅酒的甜混着铁锈味的腥在唇齿间炸开。古琴的断弦缠住我们交握的手,像月老仓促系就的红线。当窗外渐淡的车声穿透夜雾时,她已蜷在我怀里熟睡,睫上还凝着未落的星光。
轻轻将外袍盖在她身上时,发现那首《临江仙》背面多了一行簪花小楷:
"绾青丝,愿独为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