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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照梧桐 丙申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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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申年秋的蝉鸣在夏末初秋消退时,我正踩着满地斑驳的日影走向月照一中。梧桐叶漏下的光斑像栖梦阁琴弦上的泪痕,刺得人眼眶发酸。风起时,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木樨香裹挟着父亲的咆哮,再次撞入耳膜:
“考不上大学就去工地搬砖!”昨夜他掀翻餐桌时,瓷碗碎片正扎进我脚背。暑假两月,家里的气氛总是压抑到令人窒息,今天是高一开学报到的日子,于别人而言,他们即将踏入校园的囚笼,而对我来说,这更像是一种解脱。
银杏叶簌簌坠落间,一道熟悉的身影割裂记忆。少女捧着泛黄的线装书经过校门时,指尖正抚过《漱玉词》的扉页,绢帛包角处洇着深褐痕迹——像是经年累月的泪渍。
"苍雪?"我喉咙发紧。记忆中总绾着双螺髻的小姑娘,此刻长发如泼墨泻落腰间,发梢系着的素绸随动作轻晃,恍惚还是两年前守灵时的模样。只是眉眼如栖梦阁的冰棱,暗淡的眸光中结了层灰蒙蒙的雾霭。
"你也来市里念书?"我向她行去时,她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书页间滑落几片干枯的玉兰花瓣。我认出那是她母亲最爱的簪花——从前总别在栖梦阁琴房的青瓷瓶里。
"月照一中。"我瞥见她校徽下压着的素笺,簪花小楷写着"梧桐半死清霜后",正是她母亲病故前反复吟诵的词句。荷塘断弦的裂帛声忽在耳畔回响:彼时她蜷在灵堂角落,将母亲未焚尽的诗稿塞进螺钿匣,指尖被纸缘割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她微微颔首,裙裾漾开的弧度似要拒人千里:"姑姑在等我去见老师。"远去的背影划过满地梧桐叶,恍若被撕碎的往昔。父亲昨夜砸向墙角的酒瓶,此刻竟与记忆中摔琴的巨响重叠——癸巳年秋,苍雪父亲灵柩入土时,她母亲抚断商弦,血染冰蚕丝的模样。
分班考试后,命运将她的名字带到了我的生活。那天教室大扫除的时候,木椅摩擦地板的声响惊落她书页间的玉兰干花。“好久不见。”我试探开口,她却只微微颔首,目光锁在“梧桐半死清霜后”的词句上,仿佛我不过是掠过她书桌的一缕穿堂风。
暮色漫进教室时,她已誊完半阙《声声慢》。我瞥见自己38分的数学卷子蜷在桌角,猩红数字灼得人脊背发烫。窗外银杏簌簌坠落,恍如将我与她隔成两季——她是隆冬飘洒在栖梦阁庭院的苍雪,而我只是挣扎在月照秋末时的枯叶。
晚自习后,我拐进巷尾霜槿工作的酒馆。她正倚在吧台调酒,蓝紫色眼影下眸光戏谑:“哟,月照一中的学生也来酒馆?”她将热红酒推到我面前,指尖猩红的蔻丹划过杯沿,“你那小青梅冷得像块冰,要不要姐姐教你焐热?”
玻璃杯映出我僵硬的苦笑。初中在鹿鸣谷镇厮混时,霜槿常笑我偷糖哄苍雪的样子蠢钝,如今却成了唯一知晓栖梦阁往事的人。“她连话都不愿同我多说。”我仰头灌下烈酒,喉间灼烧感蔓至眼眶。
霜槿嗤笑一声,指尖戳向我心口:“你当谁都跟你似的没心肝?她爹妈都没了,栖梦阁的琴弦都断了两年了。”酒瓶“咚”地砸在台面,惊飞几只栖在霓虹灯上的夜蛾,“玄枫,她不是小时候追着你讨糖吃的丫头了。”
我捏着杯沿的手一颤。记忆忽而溯回癸巳年深冬——苍雪缩在灵堂角落,攥着母亲未焚尽的诗稿,指缝渗出的血珠在孝衣上洇成老梅。那时霜槿朝我递来创可贴,骂我“呆子不知冷暖”。
“多陪她说说话。”霜槿将酒瓶扫进回收筐,语气渐渐软下来,“别让她活成一座孤坟。”
回校那日,班主任调整了座位。我借口“视力不佳”,抱着书本挪到苍雪旁边的位置。她脊背挺得笔直,月白衬衫领口露出一截雪白后颈,像栖梦阁池中不肯低头的白荷。
课间我递去一盒桂花糕,油纸包上还沾着晨露:“西街老铺买的,你从前最爱……”
“谢谢。”她打断我的话,指尖蜷了蜷,终究没接。
放学时,她在座位上誊写《一剪梅》,我隔着三两步跟在后头。暮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我的脚尖。“玄枫。”她忽然驻足,眸光比秋潭更静,“不必勉强。”
我怔在原地,看她裙裾掠过满地枯叶。风卷起她袖间的木樨香,恍惚还是栖梦阁的秋夜——她母亲抚琴,我们偷摘桂花酿酒,古琴声里不知愁为何物。
蝉鸣裹着暑气扑进教室时,我正在试卷右上角潦草地写下名字。汗水顺着脊梁滑进校服褶皱,在蓝白布料上晕开深色水痕。讲台上老班正用三角尺敲打黑板:"这次月考数学均分创历史新低!"
我的笔尖在"解"字上洇出墨团。余光里,苍雪的卷面像初雪覆盖的原野,工整的步骤如同雁阵掠过云端。她的笔尖从未停顿,仿佛那些让全班哀嚎的三角函数不过是李清照词里花间晚照般的意象。
"苍雪,146分。"老班的声音惊飞窗外麻雀。她起身时裙摆掠过我课桌边缘,带起一缕松烟墨香。我盯着自己卷面上猩红的"46",突然觉得那些歪扭的数字像父亲酗酒时摔碎的瓷片,尖锐地扎进瞳孔。
"某些同学与其在语文卷子上写歪诗,不如多背几个公式。"老班的冷笑混着粉笔灰落在我头顶。前桌传来嗤笑,林宇故意把椅子往后仰,金属腿刮擦地板的声响刺得人牙酸。
苍雪抱着一摞作业本经过我身边时,怀中的《漱玉词》滑落在地。泛黄的线装书摊开在"寻寻觅觅"处,纸页间夹着的玉兰标本碎成齑粉。我慌忙蹲下收拾,却见她素白的手指已先一步抚过裂痕——那双手在琴弦上抚出过《幽兰》,此刻却微微发颤。
"谢谢。"她接过书本时睫毛低垂,晨光在瓷白的脸庞投下蝶翼般的阴影。我张了张嘴,那句"需要帮忙吗"卡在喉间,化作数学卷子皱缩的边角。
课间操的铃声像是救赎。我倚在走廊栏杆上,看苍雪独自走向图书馆的背影。她的马尾辫总绾得一丝不苟,蓝白校服熨帖得像是从宋词里裁下的云片。林宇带着几个男生堵在楼梯口吹口哨时,她连步速都不曾改变,仿佛那些轻佻的调笑不过是掠过古琴的尘埃。
"装什么清高。"林宇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篮球鞋碾过飘落的梧桐叶,"听说她妈是抑郁症自杀的?这种晦气......"
拳头砸在颧骨上的闷响惊飞了鸽群。林宇踉跄着撞上储物柜,金属门震开的瞬间,苍雪落在柜中的素描本哗啦散落。画纸上全是栖梦阁的飞檐与残荷,还有半幅未完成的少年侧影——他正在鹿灵溪边调试相机,镜头对准漫天流萤。
"你他妈疯了?"林宇抹着鼻血扑上来时,我死死护住那些画纸。他的指甲在手臂抓出血痕,我却想起苍雪母亲出殡那日,她蜷在琴台下捡拾诗稿碎片的模样。教导主任的呵斥声由远及近时,我攥着那张未完成的画,突然看清了画角那句题诗:
"流萤不识惊鸿影,犹照青衫夜归人。"
医务室的消毒水味呛得人眼眶发酸。苍雪抱着素描本站在门口,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她将创可贴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丝绸般的嗓音裹着秋寒:"不值得。"
我盯着她眼角的冰棱,突然觉得满嘴铁锈味都成了笑话。窗外的银杏叶扑簌簌落在她肩头,她转身离去时的步伐,像极了那年抱着她母亲诗稿走进雨中的姿态。
暮色浸透教室时,我发现课桌里多了本数学笔记。苍雪的簪花小楷爬满页缘:"复合函数求导法则适用条件""三角函数代换技巧"。最后那页夹着晒干的忍冬花,墨迹未干的《鹧鸪天》晕染着药香:
"苔痕暗锁来时路,忍将旧誓问流年。惊鸿不渡寒潭影,犹抱冰弦对月眠。"
瓦檐雨帘外,月照一中的轮廓渐渐模糊成鹿鸣谷镇的剪影。我想起那个暴雨夜,苍雪浑身湿透地撞开我家门,怀里紧抱着她母亲遗留下的琴谱。那年我们十四岁,她眼睫上凝结的不知是雨是泪:"冰弦断了,就再续不上《忆故人》了。"
此刻隔着屏幕抚摸那些诗句,掌心似乎又触到那年断弦的裂口。雨声中,我摸出抽屉深处的相机——镜头里积满灰尘的栖梦阁照片上,两个孩童正在桂花树下埋时光胶囊。铁盒里除却褪色糖纸,还有张泛黄字条:
"玄枫苍雪,永远同路。"
处分通知贴在公告栏那天,栖梦阁的铜铃声忽然在耳畔回响。教务处白炽灯刺得人眩晕,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我手臂的擦伤,喉结滚动数次,最终化作一记响亮的耳光:“丢人现眼!”
“是林宇先挑衅。”我偏头避开他第二掌,却撞见苍雪立在门外。她抱着一摞作业本,裙裾被穿堂风掀起涟漪,眸光却比教务处的瓷砖更冷。那眼神让我想起我母亲离去时决绝的背影——仿佛我不过是路边亟待清理的垃圾。
苍月姑姑踩着细高跟踏入教务处时,新中式开衫的流苏正扫过青花瓷瓶里半枯的玉兰。“玄枫这孩子我最清楚。”她将螺钿漆盒推给班主任,盒中龙井的清香瞬间冲淡了屋内的陈腐气息,“见义勇为和打架斗殴,有时候就差层窗户纸。”
父亲在旁闷头抽烟,火星明灭间,我瞥见他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沥青。那是他辗转工地二十年的勋章,也是他对我“脱离底层”执念的根源。
“玄叔,孩子护着朋友不算错。”苍月姑姑指尖轻叩檀木茶几,腕间翡翠镯与瓷杯相撞,发出清越的脆响,“医药费我来结,您看这事儿……”
父亲掐灭烟头的动作顿住。他望向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学生,喉间滚出浑浊的叹息:“给苍总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