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梦阁断弦录》弈尘先生

1、断音残弦 我叫玄

　　我叫玄枫，生于鹿鸣谷镇，幼时的啼哭总裹挟雨打芭蕉的声响。家中那方斑驳的天井，盛满了父母经年的争吵，瓦檐漏下的雨水在青砖上凿出凹痕，恰似岁月在人心头刻下的疤。
　　父亲曾是悬壶济世的医者，七十年代的大学生，那是比凤凰羽毛更稀罕的荣光。镇上的老人至今还记得，那年锣鼓喧天送他奔赴大学时，鹿鸣谷镇的杜鹃花开得比血还艳。
　　可他不肯做杏林里循规蹈矩的鹤，偏要折断自己的翅膀——毕业后仅行医三年，便抛了白大褂，从此，他的求职之路便开始四处碰壁。日子在磕磕绊绊中艰难前行，却始终未见他赚得足以支撑家庭的财富。
　　母亲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与困苦中，渐渐被生活磨去了耐心。她开始摔碎陪嫁的青瓷碗，那些飞溅的瓷片，如同一把把斧凿，砸碎了我赖以栖身的港湾。甲午年春，母亲决然地坐上了有钱人家的车子离开，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雨中的我。
　　从那以后，父亲对我的态度开始变得冷漠和暴躁，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无数个日夜里，他都在指责我的学业没有一点起色。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痛苦交织在老宅的每一个角落，我总是借酒精在梦境里上下求索。
　　甲午年春，父亲搬离了鹿鸣谷镇，在月照市重新续弦。继母倒是个勤劳踏实，待人和善的人，但和我之间总有一道消不掉的隔阂，并且这条隔阂还在因为她一直没能和我爸有个孩子而逐渐扩大。

　　往昔岁月，如褪色的老照片，大多已模糊不清。然而，在记忆的深处，总有一处院落，流动着古琴的弦音，不曾停息。那是一座名为“栖梦阁”的新中式小院，是苍雪的家，飞檐斗拱浸润在木樨香中，她总绾着双螺髻在铁艺大门后探头。
　　苍雪的母亲是位作家，笔下淌出的文字慰藉了无数漂泊无依的旅人。她最爱静坐栖梦阁的小池边，抚弄那张名为“倾雪”的古琴予她的丈夫听，唱的多是古今中外才子佳人年少时的风雅，彼时我和苍雪听不懂，只四下跳跃追逐，肆意扑腾如同春日里的稚鸟。
　　然而好景不长，癸巳年秋，苍雪的父亲因车祸离世。那夜栖梦阁灯火通明，她母亲独坐荷塘边抚琴，指尖划过《忆故人》的泛音时，商弦骤然崩断。裂帛声惊飞栖鸟，苍雪缩在廊柱后，见母亲攥着断弦喃喃：“冰弦尚知殉主，人何以堪……”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琴身映出几道蜿蜒水痕，不知是露是泪。
　　甲午年春，那根断弦被苍雪收进螺钿匣，与母亲未焚尽的诗稿同藏。稿纸上的簪花小楷写着：“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彼时我不懂词中深意，只记得苍雪抱膝坐在书房角落，指尖摩挲着《漱玉词》的扉页，仿佛要将李清照的愁绪揉进骨血。

　　后来，栖梦阁的弦音再没有响起过，而苍雪和我一样，都在十四岁这年成了断弦的倾雪古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