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捱生活 ...

  •   (1)

      2023年秋 。

      字幕:
      根据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统计处数据,2023年第三季度,本地生产总值(GDP)按年增长4.1%。失业率降至3.8%。消费者物价指数(CPI)较去年同期上升2.8%。旅游业逐步复苏,访港旅客数字回升至疫情前六成水平。

      2023年9月25日,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正式宣布取消所有入境防疫措施,象征疫情时代的终结。

      ——

      【林念知篇】

      巴士沿着吐露港公路行驶,夜色下的大埔区安静得像一座临海的孤岛。车内冷气开得很足,林念知坐在最后一排,把帆布包抱在怀里,窗外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隐约照出眉间的一丝疲惫。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

      再过半小时,最后一班巴士就要停运了。

      她已经习惯了这个时间点回家。白天在中大的研究室待到很晚,晚饭随便在饭堂解决,或者省下一顿,饿着肚子去图书馆翻论文。联合书院四年学习生涯只有一年保宿舍,她去年已经住过了,而疫情后宿舍依然实施人数管理,申请也比以前更难——于是,她变成了无奈的‘租房族’。她租的房子在大埔,是一间老旧的单人套房,七千块租金,每个月交完房租就所剩无几。今天出门前,冰箱里只剩半包速冻水饺和一盒快过期的豆浆,她想了想,打算明天去超市买点打折的面包。

      车窗上映出她的侧脸,耳机里播放着陈慧娴的《飘雪》。她想起以前在北方,冬天下雪的夜晚,家里暖气很足,母亲在厨房炸丸子,外头是干燥刺骨的寒风。而现在她坐在香港的深夜巴士上,车厢里是咸湿的空气,窗户结满冷气水,陌生的粤语广播报站音一次次响起。

      她不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要来香港?

      从本科开始,她就不断告诉自己:香港的学术氛围更自由,资源更丰富,回内地就业也有优势。但她其实知道,自己也只是想逃。她拼命读书,申请奖学金,不断说服自己她比那些在香港混日子的二代有资格留下来。可到了这里,她才发现,现实并不会因为努力而改变。

      她去过很多次深水埗,看到偶尔一两个流浪汉,在粉面铺偷偷吃别人吃剩的饭菜;她在铜锣湾的日料店外看到排队买寿司的富二代女生,拎着香奈儿的手袋,一餐饭比她一周的伙食费还贵。她去兼职家教,给小学三年级的孩子补习中文,那家人住在九龙站上盖的豪宅,母亲请她喝两千块一斤的龙井茶,随口问她是不是北方来的,语气平静,没有恶意,却让她感到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喉咙。

      巴士驶进大埔墟,站牌上的人寥寥无几,司机在红绿灯前停下,车厢里响起广播:「大埔墟站,Tai Po Market Station。」

      林念知起身下车,走进湿漉漉的街道。凌晨的空气带着海潮味,她踩过路边的积水,低头摸出钥匙,朝租住的大厦走去。

      电梯坏了,她习惯性地走楼梯,七楼,脚步踩在水泥阶梯上,轻得像一只影子。

      楼道里昏黄的灯光闪烁不定,墙上的白漆剥落,露出水泥色的斑驳痕迹。林念知走上七楼,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才打开门。屋里没有开灯,窗户半开着,夜风带着潮湿的咸味吹进来,掀动了桌上的一张便利贴——“房东来修马桶,欠700。”

      她随手把便利贴撕下来,扔进垃圾桶,走到房间里打开灯。

      房间不大,大概六个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张小书桌,墙角摆着一个电磁炉,旁边是堆起来的快熟面和两瓶酱油。屋里唯一的窗户对着后巷,没有阳光,白天的时候也显得潮湿阴暗。她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思索着下个月房租怎么凑。

      桌上摊着一本《资本主义与现代社会理论》,翻到一半,她却没有心情再看。最近的研究课题是“香港年轻人的流动性焦虑”,导师让她参考去年关于内地生租房困境的调查报告,她翻了几篇,却觉得每一行字都像是在写自己——负担沉重的房租、难以融入的社交圈、被本地人划定的无形界线、日复一日对未来的茫然。

      她打开冰箱,取出剩下的半包速冻水饺,烧了一锅水。热气升腾起来,屋里终于暖了一些,但潮湿的霉味依旧挥之不去。

      水饺煮熟后,她用碗捞出来,走到窗边坐下。手机里跳出几条微信消息,导师提醒她尽快提交论文初稿,社科院的群里有人在讨论明年的奖学金名额,母亲的头像还停留在未读消息里。

      她盯着聊天框,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只是回了一句:“我这边最近比较忙。”

      她知道母亲会继续发消息,提醒她省钱,让她记得家里的需要。但她不想回复,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不是家里的“女儿”,不是那个从小必须听话、必须懂事、必须在外面出人头地的孩子,她的人生会不会更自由一些?

      楼下传来夜晚的杂音,有人推开铁门,几个外卖员蹲在巷口抽烟,偶尔听到远处醉酒的年轻人吵闹的声音。她喝了口水,吞下最后一个水饺,起身洗碗。水流冲过碗底,发出单调的回音,屋子里只有这点声音。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回到床边躺下。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是曾经漏过水,她盯着那块痕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各种事情。论文、奖学金、房租、未来……所有这些问题混杂在一起,像雾一样压在她的胸口,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闭上眼,试图让自己放空,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海的潮湿味道。她翻了个身,想象着自己在另一个地方,在更大的房间里,在不用为下个月的开支焦虑的生活里,可惜这种想象持续不了太久。

      现实不会给她喘息的时间。

      ……

      清晨五点半,林念知睁开眼,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蓝色,远处偶尔传来卡车驶过大埔公路的低沉轰鸣。房间里很潮湿,她的后背贴着床单,薄薄的一层冷汗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她伸手去拿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到母亲昨晚十一点半发来的语音信息——

      【你弟弟的补习班定下来了,一年两万五,家里已经帮你交了。你看你什么时候能再寄点钱回来?你毕竟在外面读书,家里也不想让你太辛苦,但总要一起分担。】

      她盯着那条语音,手机握在手里,没点开。信息下面还有母亲后续的文字——

      【你现在怎么样?香港还安全吧?女孩子出门要小心。】

      她盯着“女孩子”这三个字,莫名觉得有点讽刺。她当然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子”,从她被送去最好的学校、被告知“要听话,要懂事,要让着弟弟”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子。她不生气,也不觉得意外,只是有点累。

      她划掉聊天框,点开银行APP,账户里还有8740港币。下个月房租七千,电费和水费加起来大概五百,剩下的不过一千多块,连买张回家的机票都不够。她想到母亲话里的意思——“你弟弟的补习班已经交了,所以你也该尽一份力。”这意味着她寄钱回去不是“可选项”,而是“义务”。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六点半,外面开始有住户出门,楼道里传来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有人拉开铁门去倒垃圾,楼下的面包店传来刚出炉的烘焙味道。她翻身下床,随便冲了个冷水澡,换上T恤和牛仔裤,把一叠论文塞进帆布包里。

      她站在镜子前,随手扎起马尾,眼神有些倦怠。她想起昨晚做的梦,梦里的她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四周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有人和她说话,只有风不停地吹,吹得她连脚步都站不稳。她皱了皱眉,甩开脑子里的疲惫,拎起包,锁上门,走进大埔的早晨。

      巷子里已经有早餐档摆出来了,卖鱼蛋粉的老板正往锅里加汤,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坐在小塑料凳上喝豆浆,手里捧着一本练习册。她走进地铁站,站在自动售票机前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掏出八达通,刷进了闸口。

      从大埔到马料水,中大的研究生大楼,40分钟的地铁和校巴车程,已经成了她生活里固定的节奏。

      早上八点,社会学系的研究室还没人。她推门进去,把包放在桌上,拿出昨晚没看完的报告。过了一会儿,旁边座位的博士生来了,是个马来西亚来的留学生,看到她点了点头。

      “你昨晚又留下来写论文?”对方问。

      “嗯,导师催得急。”她随口回答,低头继续改数据。

      博士生打开笔记本,敲了几下键盘,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最近看起来很累。”

      “嗯?”林念知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笔在纸上停顿了一下。

      “就是……”对方停顿了一下,组织着措辞,“你黑眼圈很重。”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勉强笑了一下:“最近论文有点多。”

      博士生耸耸肩,没再多问,低头继续整理数据。

      研究室的冷气打得很足,她的手肘抵在桌上,冰凉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皮肤里。电脑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些晕眩,像是昨晚的梦境又涌了上来,白茫茫的一片,风在耳边呼啸,什么都看不清。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把报告里的几个数据改完,然后打开邮件,看到导师凌晨一点发来的新邮件。

      “你的初稿我看过了,理论部分需要再加强,案例分析的部分数据不够,建议去找几个更有代表性的访谈样本。尽快补充,我下周要交给系里。”

      她的手指停在鼠标上,盯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又是“尽快”。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开访谈名单,找到还没联系上的几个人,准备再试着约一次。她的研究方向是“疫情后香港青年阶级流动的困境”,她已经找了几个在香港工作的内地生做访谈,但导师觉得数据不够全面,要她补充一些本地年轻人的案例。

      可她很清楚,本地人不愿意谈这些。她问过几个香港的本科生,对方要么礼貌地拒绝,要么随便敷衍几句,说自己家里没什么经济压力,毕业后应该会回家住,或者直接出国读研。

      她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决定今天下午再试一次。

      时间过了九点,研究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讨论课程,有人在约中午去哪里吃饭。她听着他们的声音,却没什么参与的欲望。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银行的短信。

      【您的账户于09:23收到转账,金额HKD 3000,附言:生活费。】

      她怔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

      母亲刚刚给她打了三千块。

      她盯着短信看了几秒,屏幕上的字像是模糊了一瞬间。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点开微信,想问母亲怎么突然给她钱,可她的手指停在对话框里,又迟疑了。

      她想起昨晚的语音信息,想起那句“家里已经帮你交了”,想起母亲一直以来的语气——“我们不想让你太辛苦,但你也要一起分担。”

      三千块,不多不少,刚好能让她撑到下个月房租之前。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激这笔钱。

      她当然需要这笔钱。

      可她知道,母亲不是突然良心发现,觉得她日子难过,才主动给她的。

      这只是个提醒。

      “你不是一个人,你是家里的一部分,你有责任。”

      她握紧手机,最后还是没有回消息。

      电脑屏幕的光在她的眼底映出一层淡淡的疲惫。林念知盯着屏幕上的访谈名单,手指停留在最后一个名字上——文敏。

      她是同系的学妹,本地人,性格开朗,平时在系里的存在感很高,喜欢组织聚会,也和不少教授关系不错。林念知不算和她熟,但文敏偶尔会主动找她聊天,问她论文进度,或者聊一些无关痛痒的生活琐事。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打开微信,打了一行字:

      “文敏,最近有空吗?我在做访谈,想聊聊你对香港年轻人未来的看法。”

      几秒钟后,文敏的头像亮起,快速回复:

      “做研究啊?哈哈,好啊,不过你请我喝杯咖啡。”

      林念知盯着那句话,迟疑了一下,还是回了个“好”。

      她站起身,收拾好文件,走出研究室,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是一条来自文敏的消息:

      “不过你怎么找我?你们内地生不是都自己做自己的研究?”

      林念知盯着那句话,没急着回,脚步却放慢了些。

      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2019年的事之后,好像没什么本地人愿意搭理她了。

      她不是没察觉。

      系里的聚会少了她的名字,课堂上的讨论话题只要一碰到社会议题,本地的同学就会避开她,甚至有些教授对待内地学生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曾经试图去理解,也试图证明自己和那些他们想象中的“人”不一样。她也反对暴力,她也关心这个城市的未来,她也在租房市场上挣扎,在昂贵的物价里计算生活成本,在不公平的社会结构里思考“阶级固化”的问题。

      可她知道,这些话没有意义。

      “你们内地生”——短短几个字,就已经划清了界限。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中大地铁站。

      文敏约她在沙田新城市广场的星巴克见面。

      周围是刚下课的学生和上班族,手里拿着咖啡,三三两两地坐在店里聊天。林念知端着一杯最便宜的美式,走到角落里,看到文敏已经坐在那里,喝着一杯焦糖玛奇朵,手里还拿着一袋刚买的MUJI文具。

      “你真的在做访谈啊?”文敏笑着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你只是想找人聊天。”

      “是真的。”林念知拉开椅子,打开笔记本,“导师催得紧,数据不够。”

      文敏耸耸肩:“那你想问什么?”

      林念知顿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问题列表,试探着开口:“你觉得,疫情之后,香港年轻人的生活有什么变化?”

      文敏搅拌着咖啡,想了几秒,说:“没什么特别的吧,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反正房价不会跌,工资不会涨,年轻人还是没希望。”

      林念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继续问:“你自己呢?你会考虑毕业后留在香港,还是去别的地方?”

      文敏笑了一下:“去哪里啊?英国吗?不想读书了,国外找工作也难。再说,家里有房子,为什么要走?”

      她顿了顿,忽然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念知:“你呢?”

      林念知的笔尖停在纸上。

      她从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留在这里,会争取读博,会继续做研究,直到拿到身份,或者找到更好的机会。可现实是,她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快付不起了,何况未来?

      文敏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轻轻笑了一声,换了个姿势:“其实你们内地生,在这里总是待不久的吧?最后不是回去,就是去别的国家。”

      林念知抬起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她不想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场访谈进行得很快,半个小时后,文敏看了看表,起身收拾东西:“好了吧?我要去找朋友吃饭了。”

      林念知合上笔记本,点点头:“谢谢你。”

      文敏摆摆手,笑着说:“不用谢,你们做研究也挺辛苦的。”

      她转身走出星巴克,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林念知坐在原地,盯着桌上的咖啡,过了很久,才慢慢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美式。

      ……

      沙田的午后人潮拥挤,商场的冷气送出一股人工调控的清爽,但一踏进地铁站,空气里就多了一丝湿热的气息。她顺着人流往A3的闸口走,手伸进口袋里摸八达通,却在刚要刷卡的瞬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手里的咖啡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着 adidas Gazelle 的女孩急匆匆地从闸口出来。

      对方容貌精致,打扮考究,皮肤很白,头发是蓬松的栗色长卷,指甲修得很干净,手上拎着一只香奈儿22,肩膀微微一晃,却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她拿着一部Hello Kitty手机壳的iPhone,正讲着电话,耳机线从粉色的外套里垂下来。走得太急,像是在赶时间,撞到林念知后,只是稍微侧头扫了她一眼,丢下一句轻飘飘的——

      “Sorry。”

      然后继续往前走,没再回头。

      香港人总是这样,步履匆匆,语气礼貌,却疏离得让人无从捉摸。

      林念知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地铁站的广播在头顶响起,提醒乘客下一班往大埔的列车即将进站,她才低头重新刷卡,走进闸口。

      扶手电梯上,她握着八达通,盯着脚下的阶梯,脑子里却还留着刚才女孩的那句“Sorry”。她不是介意,也不是生气,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让她有点喘不上气。

      在这个城市,人与人之间的界限就是这样明确,每个人都像是按照某种隐形的秩序在自己的轨道上行走。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有时候,一句轻飘飘的道歉,还是能让她意识到那条看不见的分界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