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冰笼水暗溶溶》湫汜淤

1、第 1 章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 不知名的山坡上，漫漫无边，弥望着净是粉白的杏花树，花树混着清晨的团雾，一棵一棵蓬勃地灿烂在那里，边际模糊开来，远远连成一条迷糊的团线。 …… 在乐锦的记忆里，也曾有这么一片耀眼的杏林。 那是一次随父亲进宫觐见领赏，在那赤红的宫墙旁，那一抹微风中悄悄摇曳的粉白，在满是红瓦的静谧宫落中显得格外的抢眼。奈何乐锦得了父亲的叮嘱，碍于宫中规矩，不敢随意张望，更不敢任意走动，便只是远远匆匆瞥了几眼，顷刻便离开了。 后来再回想起那抹惊艳，乐锦连具体模样都已没有太多的印象，只剩“不可亵玩焉”的惋惜和悔意。书中写的人们传的的杏花，总是娉婷一枝独独伫立，高傲，冷漠，不容轻视，乐锦从未见过如此大的、无数杏树簇拥成而的花林，乐锦彻底沦陷在这茫茫花海之中，眼中再也放不下其他东西。 乐锦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脑子里突然莫名蹦出来一个想法：既然已经迷路了，错上加错又何妨？错过如此美景实在可惜，况且，回府之后也仍旧是被圈在那四角天空之下，无处可逃，避无可避。这样想着，乐锦五指合拢，慢慢攥紧衣角。乐锦不再迟疑，定定心神，抬步向前方花林更深行去。 其实从刚刚看到杏花林后，乐锦紧绷的神经已经悄悄松懈下来，香味袭人，乐锦心绪渐渐平稳下来，不再像刚迷路时那样烦躁不安横冲直撞了，也不再担忧，反正，这么美的林子，待一辈子也不亏啊。乐锦抬眼打量四周，心情都亮起来了，似乎被不知道是谁偷偷凿了一个洞，阳光照进来，嘴角不知不觉微微上扬起来，心里亮堂堂的。 林中不见太阳，枝桠上层层叠叠的玉白与朱粉将上方的苍穹重重遮掩，只余几道微光偷偷倾泻进来，弱不禁风的模样。乐锦缓步走着，时不时带着一丝好奇探询的目光歪头向两侧张望，眼睛里尽是粉色，他不知道，他在别人眼里，也是一道秀色可餐的好风景。 乐锦无意识看了眼脚下，猛地然发现，与头顶几近遮天蔽日似粉又白的花蕊对应的，是地上颜色黑的发亮的泥土，好像是刚刚下过雨，泥土很潮湿，乐锦看见自己白色底靴被弄得全是黑色泥泞，乐锦皱了皱眉——他最厌脏。 抬脚打算细看，一个没站稳，身子往后倒去，乐锦慌忙去扶身旁花树，好险！险些成了泥人！乐锦双手提起靴前的衣角，赶紧低头去看自己身上有没有弄脏沾上淤泥……一系列动作做完，乐锦突然自嘲地短促笑了一声，自己娇贵公子哥的毛病看来是改不了了…… 话说回来，也不知道卷青现在在哪，已经回府上找人了？还是继续傻傻地在外面四处慌张叫着公子。不过看他的适应能力，估计在外混个两三天都没事，说不定还能给客栈打杂混点生计。 乐锦悠悠想着，任思想浮想联翩，乐锦不经意地往前一瞥，愣了一下，前面的泥地上有一捆扎的整整齐齐的树枝，乐锦小时候在府里厨房处见过，嬷嬷说，那是用来生活做饭用的。也就是说，这里有人来过。或者，一个更大胆的想法，这里有人住着？ 乐锦已经在林中待了许久，这期间除了虫鸟外他再未看到任何活物，连野兽都没几只，偶尔一两只野兔子窜过，忽略不计。 不会真的是有人居住？如此想来，他便完全可以找到人户，寻求帮助。当这个念头冒出后，乐锦不禁舒展开了眉头，双眸也变得熠熠生光，嘴角向上微微弯了起来噙着笑意，脚步也不由得开始加快。 想要尽快走出这片林子最好一直往前行不能再绕弯，他不想在这里做多逗留了，杏花已然赏够了，倘若回去之后再次思念，他完全可以用笔墨勾勒下来这副美景，也是好的。 天渐渐黑了下来，四周景象的轮廓愈发模糊发暗起来，乐锦不得不留意起脚底和两边的路，以防自己撞到什么被绊倒。白天能看到的花朵都与枝条融为一体，再看不出原本的娇艳柔软和娟丽色彩，只剩下暗暗的辨析不清的枝杈影子在随着风一晃一晃地轻轻颤立，周围昏黑一片，寂静的林子中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树枝飒飒的回响再无其它。 乐锦抿着嘴，眼波微动，抬眼望了望前面此时如同鬼魅般唬人的树影，低下了头，一直紧紧攥着的手心沁出来了些许细汗。说不害怕是假的，可为了尽早找到人户，乐锦不敢耽误，只好暗暗给自己打气。 他也想过，荒郊野岭，平地森林，说不准会遇到野狼什么的，虽说白日里不会有，但万一这些野兽入夜才出来也不是没可能…但此时想要被人找到并搭救已经是自己的精神支柱和继续走的动力，他不想往这方面细想，可是越逃避，这个想法在他内心中的阴影也愈加强烈，那一点点勇气被这黑夜吞噬的一丝不剩。 “呼——”乐锦深吸了一口气，乌黑的眸中波光流转闪烁不定，蓦地，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有所感应似的抬起头望了望正上方。 重叠的树影交错，完全看不到月亮，就像白日看不见太阳那般。 想象着那一轮银月此时此刻正悬挂在天际，映照着这片林，静静注视着彷徨无措的自己，月光倾泻满身，他突然又生出了些许继续坚持走下去的勇气。记得小时候，阿娘总是在月下哄他睡，盈盈月光照着阿娘温柔的侧脸，温柔中平添了几分坚毅。 怕什么？只不过是这林子也太大了…心里终于没有了那么多纷扰，意外的宁静了下来，乐锦伫立片刻，低头认真思索着。初七初八这几天应是上弦月，月亮此时一般会更靠近天际的南面，而紫微星往往都是在月亮下端往左一些，在脑中认真勾勒描绘着此时夜空的模样，他稳了稳心神，便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坚定走去。（别在意这里我瞎编的） 不知又走了多久，过了多长的时间，疲倦之际，忽而前方好似传来一阵哗哗声，似幻又真，这声音并不像树枝杈划破风的，大抵是自己困倦到出了幻觉吧，乐锦不以为然，昏昏沉沉继续往前走，然而声音却一直都在，而且貌似越来越清晰，乐锦愣了一下，终于顿住脚步，努力让自己强作精神去细细聆听。过了约莫几秒，自己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间，随之袭来的是无以言表的狂喜，是水流声，前面居然有活水！ 如此看来再往前走不远就应该会见到河流，而水边一般都会居住着人家，这也能应验他原本的想法，这里大抵就是有人居住的，他终于快要走出这片杏花林了。纵使往坏想倘若这条溪水还是在林子之中，但只要把手指探进水中稍稍感受一下流动的方向，从水流的源头走便可以同样出来。 乐锦欣喜之余又忽地感到一阵羞赧，自己在林中待了这么久，衣服被树杈刮到过好几次，后面为了出来步伐加快了许多又一直有风迎面吹拂，不仅衣服脏乱，头发估计也快乱成了鸡窝，一想到要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脏兮兮的模样，乐锦觉得简直是无地自容，于是想到这，他又站住将身上仔细拍了拍，扶住自己的头发草草整理了一下，拢了拢细碎的发。无奈天太黑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希望见到对方后他看到自己不会感到太过吃惊和疑心自己是山匪贼人要图谋不轨什么的。 啊对了…他呆立片刻，才又想起一个问题，这个时候应该已夜深人静，会不会这里的人家早已就寝入睡了？随意打扰别人歇息不太礼貌，这么说来自己可能还要在房屋外安静待到天明再去叩门，才不会过于无礼。想到这，乐锦立马又懊恼了几秒抱怨自己为什么走的那么慢，起初沉湎于看周围的景色，后面还那么晚才意识到要赶紧出去找路。乐锦抬起手背轻轻往脸颊上贴了贴……似乎有些发烫，他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抱怨太多也无济于事，还是先出了这片林子再说。 又走了片刻，前面的杏树开始稀疏起来，眼前愈发明亮，温和的月光彻底映照在了他的身上，此时此刻，乐锦也终于望见了对面那条一直心心念念的溪流，在月光下，潺潺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