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前的最后一天【短篇】》噤止

2、第 2 章 下一刻，一

　　何鱼愣了三秒，猛地往回跑去。
　　牧场上那个褐色的身影隐没在杂草堆里，很快没了踪影。
　　“安卡德——你回来！！”

　　他又跑了两步，慢慢停下来。
　　这一天已经过去了七小时，都是最后一天了，再争抢一个三明治又有什么用呢？
　　更何况现在那块三明治恐怕已经被吃掉了，他这么追过去，不过是白费力气。
　　下午三点的阳光灿烂，这是英格兰的夏令时。他抹了一把脸，不知为何想到了妈妈。

　　小城市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家烤鸭店，北京烤鸭是新鲜货，要多少钱来着……三十五块人民币半只烤鸭。

　　何鱼呼出一口气，抬头看向前方的公路。
　　自行车坏了，那就走吧。

　　所幸手枪和匕首并没有被偷走，何鱼一边走，一边看了看自己的伤势。
　　皮肤已经开始溃烂了。

　　算了。
　　何鱼继续向前走。

　　很快，十五时五十分，他在田野中看到了几个灰色的身影。
　　细长的人形像十几年前电视台播出的那种“外星小灰人”，在田野当中慢慢游荡着。周围出现不少人类的骸骨，他蓦然驻足，本能告诉他不能过去。
　　整整三分钟，灰影在田间慢慢徘徊着。

　　终于，何鱼俯下身，沿着草丛的阴影绕过去。
　　一步，两步，手臂上的伤口还有发痛，前方有一块人骨，他尝试跨过去，就在靴子跨过人骨的那一刹那，他忽然感到一阵目光落在他身上。

　　“……”
　　跑！跑跑跑跑跑！

　　他几乎下意识往前面跑，顺手再抓起枪柄，过程中手臂的伤口又撕裂了，剧痛难忍。他不敢停下，趁着间隙回头，扣动扳机——
　　“砰！”

　　一声海鸥的惨鸣从天际滑落，血腥味涌起，无数海鸥仿佛知晓自己的同伴的死讯，一个接一个，极速从天上冲下来。何鱼肩上、头上都挨了几嘴，很快更多海鸥的悲鸣声从身后响起，血腥味漫过鼻尖——
　　这块地的频率似乎在一瞬间乱掉了。
　　何鱼感到肩上的视线少了些，他不敢耽搁，扯掉身上的鸟嘴拔腿就跑。

　　他跑了很久，很久，不得已停下的时候腹中已经饿得没有东西。
　　该死的安卡德！
　　他看了眼身后，田野里空空荡荡，只有远处一群海鸥。

　　十七时整。
　　他看了圈周围，自己出走大半日，好像也不过走了几个城镇。
　　说是想回家，现在才真的意识到，他回不了家了。

　　何鱼收回枪，饥饿让他走不快，他听见远方的海平面上仿佛远远传来什么声音，举目望，却什么也没看见。
　　“嘶——”

　　手上的伤更痛了，他拉开背包心道想找些急救药出来，却发现背包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个大口子。
　　急救包、身份证、扳手，笔记本和笔，什么都没了。
　　就剩下一件衣服和一张全家福。
　　还有一瓶漏了一半的水。

　　何鱼一时间感到一阵无语。
　　恐怕是刚才海鸥飞下来时将他的包撕破的。
　　他拿起照片，轻轻抖了抖上面的灰。

　　还有……十四个小时。
　　阳光仍然照在长路上。

　　丢了太多东西之后，何鱼反而什么也不想了。
　　他拿着照片，一个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因为太饿，他顺路摘了几片野草来吃。野草有的酸，有的苦，嚼多了他能分辨出里面的甜味。

　　他就这样又走了两个小时。
　　太困了。
　　饥饿加剧了困倦，距离那个新闻上的“海底隧道”还有三个城市，这夏天的太阳没个尽头，此时此刻还光辉明亮地挂在天上。
　　何鱼找了块干草堆——这里应该是以前牧场用剩下，来不及处理的饲料堆。小山一样高。他扒开那草堆中间，侧身躺进去。

　　他梦到了小学旁边的那个文具店。
　　自动铅笔，一块五一支，橡皮，五毛钱一块。
　　漫画书要贵一点，五块钱一本，后来涨到了六块。
　　钱都是他爸给他的，后来——
　　他在梦里回忆父亲的脸，却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心里突然慌起来，他猛地睁眼，眼前草堆塌下去，将他埋在枯草味道的小空间。
　　他一时分不清哪里是上面，花了一会儿时间才爬出来。
　　阳光还在。

　　他看了下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何鱼感觉自己还在梦里。他像个婴孩，懵懵懂懂地从草堆里爬出来，脸上吹来海风，海面尽头夕阳西下，云被染成了粉红色。

　　如果不是胳膊上溃烂的伤口，他真的会怀疑这是不是末日前的最后一天。

　　他花了一阵子才弄清方向，正要继续走，忽然，道路尽头传来一阵乐声。

　　“滴滴嘟滴嘟滴——”

　　何鱼浑身一凛，怀疑自己是疼出了幻觉。
　　只见长路尽头驶来一辆大皮卡，迅猛无比地向他冲来。
　　何鱼刚走上公路，又慌忙跑到草丛中去。
　　大皮卡“轰轰轰”停在他面前。

　　一个大胡子男人从车里探出头来，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何鱼的背包。
　　一句不太流利的英文从他嘴里喷出来：“包！给我！”

　　车里大喇叭放着音乐，滴滴嘟滴嘟嘟——
　　何鱼觉得这一切有点魔幻。
　　“不是哥们儿……”
　　“砰！”
　　……你能把你这该死的音乐给关了么？

　　“给我你的包！”
　　男人又朝他脚下开了一枪。
　　接着，又重复了一遍。

　　何鱼无奈，慢慢脱下包，丢了过去。

　　大胡子男人满意地点点头，大皮卡滴嘟滴嘟，车后冒着滚滚尾气，竟然就这么开走了。

　　何鱼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
　　好吧，现在就只剩这个了。

　　太阳落山，这个季节的黑夜总是格外短，再过五个小时，太阳又该升起来了。
　　是最后一次了。

　　何鱼趁着天还没有黑又走了一段。如今郊外的电力系统全面崩盘，到了夜里是一点光亮也没有。他怕再遇到灰洞，想了又想，还是挑了个草堆睡下。

　　最后一个晚上他没有做梦。
　　阳光比他想象中来得更早。

　　四时三十分，他一睁眼，看到这个时刻，才骤然有了末日的危机感。
　　还有……还有三个小时，不，也许只剩两个半小时了。

　　何鱼猛地跳起来开始往前方跑，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他开始用力向前跑。

　　他一直跑，一直跑。

　　忽然，耳边一阵沉闷的嗡鸣，他听见无数海鸟的叫声，听见海浪奔涌的轰鸣。
　　他下意识回过头去，只见地平线的尽头，一阵滔天巨浪遮掩盖天光，正从他来时的方向猛然扑来。
　　跑！
　　快跑——

　　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让何鱼迈开步子，没命地狂奔。前方朝阳升起，身后海浪咆哮，他一路上都不多话，此时却想大声喊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道路两旁突然裂开数道裂缝，何鱼心道不妙——这末日是提前来了么？！
　　他没命地狂奔，狂奔，竟然跑过了两个小镇，还看到了那时候抢他背包的皮卡！

　　大胡子男人身上五个包，不知道是不是都从路上抢来的，跑得气喘吁吁，没一会儿就被他追上。
　　何鱼冲他大喊：“都什么时候了还背这么多东西？！”
　　大胡子被吓一跳，转过头竟然哭得泪流满面。
　　“我……我回不了家了……”

　　何鱼一愣，身后海水的轰鸣声催命一般涌来，他闭了闭眼，前方出现了城市的影子。
　　“塔克雅镇……是塔克雅镇！”
　　大胡子眼泪汪汪，没懂他在说什么：“塔克雅怎么了？”
　　“海底隧道就在这儿！”

　　“啊？都这时候了，隧道早就被冲垮了吧？”
　　何鱼觉得自己已经疯了，他没听见大胡子在说什么，两腿疯狂地跑。他穿过一条条铁轨，废弃的城市早就没了人迹，他穿过矮房，穿过公园，身后，海浪冲垮钢筋水泥的声音几乎要将他的耳朵淹没，他跑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看到一个火车牌。
　　——通往，暹罗蒂海海底隧道。

　　耳边的轰鸣愈来愈大，周围无数双手，无数灰影扑面而来，他脚下一块碎石，只觉得脚腕一痛，猛地扑倒下去。

　　冰冷、咸湿的海水灌满了他的鼻腔。

　　还行吧。
　　何鱼对自己说。
　　这海浪要是不来，他都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走呢。

　　他也知道自己回不了家。
　　回不了家的话，至少他是在回家的路上。

　　耳边，一切声响蓦然安静下来。何鱼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为什么这样快——也许是缺氧前身体最后的本能挣扎。他试图放松身体，突然想到想到昨天早上他醒来时候的那种感觉。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突然想听听末日到来的声音。

　　仿佛是在回应他，下一刻，一声鲸鸣自远方来。

　　空灵的鸣叫穿破巨浪。
　　何鱼浑身冰冷，被海水灌透，心想，原来这就是末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