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你疯了? ...
-
何鱼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你要回哪?中国?!”
乔伊斯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房屋中,何鱼对着通讯器“唔”一声,紧接着不得不将话筒拉远。
“你疯了?现在各国飞机火车都停运了,你怎么去?别告诉我你骑自行车?!”
何鱼在乔伊斯的吼声里发了会儿呆,诚心请教:“你怎么知道?”
【七时三十分,这里是坎布雷郡广播电台及相邻电台,播报员,诺兰特。
据阿卡尼治研究所观测,距离末日到来还剩二十四小时,我们将为您播报末日到来前的最后一次广播。】
播报员的声音低沉、和缓,只有尾调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好吧,反正也是最后一天了,”乔伊斯吹了声口哨,“看来英格兰的海风留不住你。”
通讯器被挂断,微风吹开窗纱,天光铺洒,何鱼下意识从床上爬起来。
他的房间正对一片荒芜的海岸,除了地平线尽头的一点光亮外一无所有。中间隔着唯一一条公路,而三年前电缆系统全面坍缩,导致公路隆起后就不再有车辆来往。所幸这里的居民临时搭建了电网,竟然让他一直生活到了现在。
他头晕脑胀地去煮了一杯咖啡。窗外海鸥的鸣叫划破天际,播报员的声音透过老式收音机略微失声,他眯着眼,伸过手去将电台声调到最大。
【阿卡尼治研究所、威尔顿军区、纽卡斯尔天文台,世界各国无数相关人员都曾对‘灰洞’展开过卓越的、不懈的调查,用他们的鲜血和意志构成人类最后的防线。我们得以在灰洞降临之前保持平静和体面,共同迈向世界的尽头。
在此,我们愿向抗击‘灰洞’的战斗中英勇牺牲的英雄,无论是研究员,还是军人,或是普通人,无论来自哪个国家,都致以崇高的敬意。
愿神祇的悲悯与我们同在。】
“愿神祇的悲悯与我们同在。”
何鱼的声音盖过电台,他拉开书包,将自己的身份证件塞进去,又拿了两块三明治和一瓶水,最后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
播报员沉缓的声音再次响起:
【亲爱的市民,在最后的二十四小时里,您期望做些什么呢?】
何鱼拿照片的手一顿,拇指轻轻抚在这张全家福上。
父母因故离世后的第三晚,“灰洞”灾难突然来袭,根据各国学者的计算和检测,末日将在三年后降临。
后来各国人民的英勇牺牲,生生将这个时限又延续到了五年。
彼时,二十三岁的何鱼一无所有,失业、负债、亲人离世,他觉得末日来得真好。他想都没想,买了张前往英格兰西海岸的机票,连夜租下一间海边小屋。
八时整,一个二十八岁的东亚年轻人一手背包,一手扛着自行车走下了狭窄的楼梯。
房东站在公路上。
“鱼,要走啊?”
何鱼正骑上车,对着房东太太笑了一下:“嗯,再见,索菲亚太太。”
“哎呦,外面很危险呢。”
何鱼抓着包:“嗯,我知道。”
再见,索菲亚太太。
索菲亚太太看着他,终究是没有再说话,铅灰色的瞳孔望向海平面,在很远的远处,一场海啸似乎呼啸而来。
*
何鱼背着一个巨大的旅行包,英格兰的海风在拦他,他花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交界处。
“年轻人,你真要去外面?到了外面,灰洞影响就不是我们能控制了,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要这么做?”
何鱼点点头,说我确定。
和他一样的还有很多人,被一个接一个放行走出去。何鱼回过头问那大叔:“都最后一天了,怎么还在工作?”
大叔点了根烟,目光空无地望向海平面:“又有什么好干呢?在家里也就是抽烟,喝酒,不如来外面吹吹海风喽。”
“你呢,年轻人?看你这样子应该没见过灰洞的怪物吧?”
何鱼点点头,也还是那句话:“反正是最后一天了,总该去看看那些毁灭世界的‘怪物们’是什么样子。”
“年轻人,”大叔对他挥挥手,“总是精力旺盛,有很多事情要干呐。”
年轻人?
何鱼笑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我要干点什么事的”冲动了。他又检查了一下别在小腿上的匕首和腰间的枪械,一脚骑出了安全区。
一阵淡淡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十时三十五分,何鱼重新回到了海岸线上。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应该会碰到海岛和大陆连结的海底隧道。
最重要的是,开始走。
十一时三十分,周围什么也没发生,海鸥的声音从未断绝,如果不是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何鱼几乎要忘记这已经是最后一天了。
十一时五十分,何鱼看到了波特茅茨那座标志性的海上图书馆。听说这地方在一年前已经被废弃,现在是没有人的。
海的另一边是一望无际的牧场,原本有人在这里养牛,养羊,如今只剩下野草和随处可见的动物碎骸。海上图书馆坐落在从陆地延伸出去的一片小岛上,其实并不大,大概就……中国的一些小学操场这么大,可据说里面的书籍年份古老,不少是从当地人家中墙缝里扒拉出来的。
他正这么想着,却看见图书馆的废墟中闪过一道人影。
——!
直觉告诉他末日中遇到人影不是什么好事,何鱼下意识碰了碰腰上的配枪。灰洞降临后这里几乎人手一把枪,他的枪法不算准,可大致保护自身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他加快速度往前。
紧接着,身旁的空间似乎动了一下,他想都没想直接拔枪,就这么一瞬间的工夫,他右手边不到三米的距离出现一道裂缝,他没时间细想,抬手“砰”就是一枪——
一只利爪从裂缝中伸出,被子弹击退半步,可随之而来的冲击波仍将他的自行车掀翻,何鱼心想不好,下一秒,整个身子重重摔倒在地上!
“呃——”
无人敢直视灰洞的样貌,何鱼撇开视线,在地上滚一圈,凭借本能和余光再次抬手——
“砰!”
耳边传来怪物的低吼,他眯着眼拔腿就跑,忽然耳边一个女声:
“喂!手给我!”
何鱼下意识向着声音的方向伸手,几乎是同一时间,五道冰冷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边上一拉——
“轰——”
只听一阵轰鸣,何鱼被一只手拉进了牧场的水沟。
“嘘!”捂住他嘴的是一个褐发女孩,何鱼能看到他鼻尖的雀斑,褐色的瞳孔正盯着他,“嘘!别出声!”
……现在出声的是你吧?
何鱼腹诽一句,手臂上擦出一道血迹,下半身完全湿透,鼻腔里的腐味更浓,他怕血腥味引来怪物,一狠心,将半条手臂浸到水沟里去。水腥味让他不得不闭眼屏息,忍耐着身上压力的离去。
波特茅茨的风是静止的。
他听过一个说法,怪物的低吼是超频的波纹,却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能被人类捕捉到。他现下正在忍受这种本能的“捕捉”,头晕脑胀,四肢无力,就在五脏六腑要被挤入喉口前,肩上的压力骤然消失了。
他拿枪的手松了一些。
“它……走了?”
没想到捂他嘴的手猛然一紧:“嘘!都说了别说话!”
虽然语气很凶,可很快,女孩就从他身上爬下来,两人一起转过头,慢慢从水沟下探出脑袋。
“……这就是‘灰洞’么?”
日光下,一抹五彩的光芒从裂缝中淌下,慢慢流到地面上,发出耀眼的彩光。女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陷阱,以前有人痴迷它的色彩,一脚踏进去就再也没回来过。”
何鱼一愣,别开眼去。
确认没有危险后,两个人从水沟里慢慢爬起来。何鱼忍着手上的刮痕,重新背上包,看了眼远处的自行车——这东西好像被什么巨物踩踏过一样,碎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迷茫。
“喂,”女孩拉起他,“你要到哪去?”
何鱼甩了甩裤腿的臭水:“我打算……往南吧。”
“往南?”女孩狐疑地看他一阵,“这里已经是最南边了啊?”
何鱼摇摇头,换了个话题:“你呢?你是谁?”
“我叫安卡德,格林·安卡德。以前是住在这个镇子上的,现在这个镇子已经被灰洞侵蚀了,幸存的人住在凯特爷爷的地下酒庄里。”
安卡德跳上田野:“要来喝一杯朗姆酒么?”
末日的食物总是很稀缺,连同酒精也一样,可也许是最后一天,又让人们无故大度起来。
何鱼摸了摸背包,还是摇头说“不了”。
“喂?”
何鱼抬起头。
“你受伤了?”
他这才看向自己的手臂——一道十多厘米地细长刮痕,此时水滴滴落,血何水混在一起。
嘶——
要不是安卡德这么一说,这痛感还不是很强烈。
安卡德拽起他的衣襟:“凯特爷爷说,被灰洞里的怪物伤到的人最后都逃不过一死。你——你要不还是来包扎一下吧?”
十四时整,何鱼坐到了那位“凯特爷爷”的地下酒庄。
伤药不能止痛,好像只不过起一个装饰的作用。倒是这里不像是末日的最后一天,凯特爷爷递来一杯朗姆酒,人们安静地坐在大堂里,一起看向唯一一扇天窗,像是静等来日的信徒。
何鱼不会喝酒,可还是接过,说了声谢谢。
一杯酒咽下,十四点三十分,何鱼重新背上背包,走了。
安卡德来给他送行,两人在路口告别,何鱼觉得有些饿,选了块干净的田地打算吃掉自己的那块三明治。
背包拉开,原本放着三明治的地方却空空如也。
“——安卡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