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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七罪其五(1) 牢房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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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外,传来布料蹭砖石的轻响。
凯诺靠在墙上,睁开眼睛。
灰色的监狱走廊空荡荡的,不比海沟亮堂多少。
可他只要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那群脸冒绿光的小东西,仿佛某场一晃就醒的梦。
他阖上眼。
时间,又流逝了微不足道的一点儿。终于——
“你叫凯诺?”依莉娅特的声音隔着栏杆响起,“一位航海家?”
“嗯。”他睁开眼,“嗯。”
少女微微歪着头。面对形容潦草的囚徒,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困惑。
凯诺破罐子破摔,咧开嘴,竭力使自己看上去心不在焉,“高贵的小姐,不好好待在宫殿里,干嘛来这种地方?”
依莉娅特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她轻轻搭在铁栏杆上的指尖,花刺留下的伤已经愈合得看不见痕迹,“这么漂亮的手…”
他真想吻上去。
不带任何含义的那种。
“这么漂亮的手,”他继续说道,“沾上铁锈,就太可怜了。”
“还有伊瑟王子,他竟然肯放你来见我?我没感觉错的话,他是你的守夜人,对不对?”凯诺表现得越来越不客气。他摊开手,刻意将镣铐晃荡作响,“连保护你的这点义务都做不好,小姐的眼光还真是够差的。”
“难怪,会盯着我一介罪犯左看右看。”
将她吓走吧。
最好是吓得她再也不敢见他,总好过她彻底忘掉他。他这么想着。
而且,这样一来,心存恐惧的她,对这个由神主宰的世界,是不是起码就会多些防备?
他低下头,不想看她。她的金发太过耀眼。
可视野的余光还是被依莉娅特的裙摆占满了。精致低调的衣裳绣满了死结,令人忍不住联想密集的蝶潮与疯狂的春天。
凯诺觉得,也许自己才是被困在茧里的那个。他简直要呼吸不过来了。
少女没有害怕,也没有不安。她取出钥匙,打开了牢门,“别担心,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
“其她的旅娃呢?”凯诺问。
“都安息了。”
依莉娅特走近他,蹲在他身边,神色认真,像是天真的孩子在观察一只奇特的昆虫。
“亚西·莱德呢?她差点害死你。”
“她只是好心,她舍不得那些可怜的孩子。”依莉娅特摇了摇头,“而且,如果不是哥哥解决了罪骨,亚西也差点永眠。”
“下次再碰见这种事情,不要犯傻。”凯诺忍不住嘱咐道。他知道,旅娃怕火,行宫里都是火把,那些小怪物不是自己找上门的。
是她主动收留了她们。
依莉娅特可没有他这么多无聊的想法,她那圣徒般的脸上满含同情。
“那天晚上,我听见有声音喊我,还是从孤儿院的方向传来,我担心会不会是有人想要伤害孩子们,所以才过去瞧瞧的。结果,她们跟着我回来了。”
凯诺:“……”
“你那颗金灿灿的脑袋瓜里,装的都是阳光么?大地上那么多孤儿院,难道你要一间一间瞧过去?你把那些慈善家当什么?一群说变色就变色的大章鱼?”他眉头狠狠一撇,努力做出讥讽的表情。然而,在那双浅绿的瞳眸注视下,他能想到最刻薄的语调就是反问。
依莉娅特依旧纯良地看着他。
“王兄说,自诩善良的人不会在神能看见的地方做坏事。所以,作为神的追随者,我们有义务做神在黑暗中的眼睛。”
她抬起手,轻抚他的眼眶。
阴影笼罩的角落里,囚徒衣衫褴褛,身上伤痕累累,看起来比苍崖石壁还要嶙峋。那双眼瞳的颜色,比牢狱的黑暗更加浓郁。
她总觉得,她应该是认识他的。
男人也看了她很久。
牢房里一时陷入沉默,直到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呵”。
“哪位王兄?”他问道。
依莉娅特微微启唇。她还没说话,男人却又别过脑袋去,“最起码在赴险之前,带上你的骑士,虽然他们也没什么用。”
“嗯。”
她将手撑在他的膝盖上,又将脸凑过去,盯着他的正脸,“航海家先生,我是不是认识你?”
独属于她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带任何防备,仿佛只要他稍微一动作,就可以将她完全纳入自己的掌控,就像灰熊叼起一只布娃娃那样简单。
凯诺一动不动。
“如果一定要我回答这个问题,你得到的只会是谎言。”
忽然,他前倾上半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近到他可以闻到她清凉的呼吸,近到两个人的鼻尖相互抵着。
他笑了,“要知道,我不仅是小偷,也是个骗子,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不然怎么会沦落至此?”
面对近乎放肆的行径,依莉娅特丝毫不躲。她端详着他,就好像努力在记一首怎么背不下来的诗。
“好了,你该走了,亲爱的小姐。”
凯诺坐了回去,不再看她。
他能感觉到,她有很多问题想问。可最终,她只说了一句,“如你所愿,亲爱的笨蛋。”
“愿迹神庇佑你。”她倾身,轻轻吻了吻他的侧脸。
凯诺闭上眼。
绒羽般的触感转瞬即逝,他的嘴角简直像月牙一样压不下去。
他明白,自己已无药可救。
心是月光下的乱葬岗,一次又一次,因为她而沦为热闹的鬼蜮。
“就算你不说,我还是会想起来的。”依莉娅特顿了顿,很认真地说道,“虽然我暂时还没有头绪,但我知道,这段记忆一定很重要。”
“放心,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她自顾自地承诺。
男人没有说话。
依莉娅特准备离开。
牢房里的光线太过暗淡,她几乎看不清什么。她扶着墙,小心地站起身,手却突然被一把握住。
那只手掌遍布粗粝的茧,十分温暖。
狭小的空间里,囚徒的嗓音忽然变得压抑而冲动,“依莉娅特,其实……”
“小姐,你答应我的,只待片刻。”某道声音打断了凯诺。
依莉娅特转头,看向来人。
阿洛坎就站在牢门外。那身盔甲反射着监狱里少得可怜的昏沉光线,几乎像是生出了锈痕。
手顿时被身后的人攥得更紧了。
她担心阿洛坎看见了,会对凯诺动怒,于是想要抽回手。
可凯诺却将她的手指扣进自己的指缝。
他握得很用力,用力到发颤。那种战栗仿佛生自灵魂,细微而凌乱,饱含了五音不全的韵律,介于激昂与惊惶之间。可他的眼中,却满是坚定的挑衅。
骑士站在那里,没看见他似的。
“阿洛坎,”依莉娅特只好将被牵住的那只手背在身后,“抱歉,我忘了时间。”
“没关系。小姐,我来接你。”
阿洛坎走上前来,脚步声沉重极了。
她正忐忑着,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凯诺松手。凯诺放开了她。
她愣了下,回头看他。
男人似乎也等待着她回望过来,黑寂的目光瞬间便锁住了她的双眼。他认真地同她对视,瞳孔微晃,似乎想在她眼中寻找什么。
最终,他缓缓垂下头去。
少女走向骑士。中途,她不安地转头看了好几眼。
阿洛坎浑然不觉似的,对她说道:“雷亨殿下与莉莉丝小姐的婚礼,有些细节,莉莉丝小姐拿不定主意,又不好打扰殿下。她正在花园等您。”
依莉娅特闻言立刻加快了脚步。
雷亨要举行婚礼?牢狱里的男人仰起头,将身子靠在砖墙上。看来,他真是被关得太久了。
这段时日,他所接触到的最接近阳光的事物,便是依莉娅特。
依莉娅特。
依莉娅特…
直到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不见,凯诺才笑了出来。
他记得那种眼神。
她用同样的眼神看过他,就好像他是世间唯一的信仰。
牢狱里响起阵阵动静,像是蜗牛在盐粒上行走的声音,他浑然不觉,依旧勾着嘴角。
依莉娅特啊——
你又有了新的神明么?
……
花园里,阿洛坎立在小径旁,身形比喷泉的天使石雕还要沉默高耸。他仰着头,凝望着卧室里的柔和灯光,如同看着地图上的宝藏。
从依莉娅特那儿出来、正准备离开的莉莉丝,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
她走向阿洛坎。
阿洛坎向她行礼,“莉莉丝小姐。”
准王妃的脸上满是关切,轻声询问他:“依莉娅特这一次出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总觉得她魂不守舍的,还总说些什么‘她必须要想起来’、‘找到记忆’之类的话。”
“还有,她为何会称呼你为她的神迹?”
想起那些被王室刻意压制的流言,聪明的女士立刻在脑海中还原出真相。她不由皱起眉头,“都怪那位假冒神明的骗子。”
“三位殿下难道都不打算处置他么?”
“小姐已经将他遗忘。”阿洛坎的声线沉如挽歌。
她忘记了他,就意味着他的死刑。
莉莉丝叹了口气。
“她这副模样,可不像是忘得一干二净了。世人总以为,不会沉默祷告,便不是真正的信徒。但神明远在天外,而虔诚发自内心。”
“我相信,依莉娅特是个忠于信仰的孩子。她的意志远比你们想象得要坚定的多。一旦是她认定的事情,哪怕地狱也无法阻拦。”她的语气温柔而安定,显然是发自内心地将她当做妹妹来眷顾。
阿洛坎变得更加沉默。
任何人对上他的目光,都会觉得,这个人注定要万劫不复了。
“你呢?殿下希望你能一直陪着她。你会向她求婚么?”莉莉丝如同长辈一般地问道,“总不能天天就这样陪着她过家家。”
“自从她被接进王宫起,贵族们都不怎么愿意接纳她,如今因为那个骗子,大家就更加……”她住了嘴,抿了抿唇,转而说道,“虽然有兰杰殿下的审判在,没人敢笑话我们的依莉娅特,但哪怕是神的牧羊人,也豢养不了人心。”
“求婚?我…我不知道。”阿洛坎有些狼狈地回答。
“难道,你是介意她的守夜人?”莉莉丝笑了,“世道希望少女看重纯洁,便狡猾地创造出这样一种身份。其实…真正的秘密是,女士们压根不在乎,反而把这个称号拿来当钓饵。”
“真相会使他们恼羞成怒的。但我知道,神不会,死人不会,你也不会。神爱我们,而你爱她。”
“我相信,以你对她的忠诚,你一定不会让她难过,而且,你也永远也不会欺骗她,不会像那个骗子一样玩弄她的信仰。”
莉莉丝走了,她说过的话却如夜风般回旋。
阿洛坎心如死灰。
死灰复燃,而后燃尽。
他清楚,他并不比那个骗子高尚。他辜负了她的信任,还欺骗了她的信仰,世上还有比这更糟糕的背叛么?
骑士低头,看向膝边的蔷薇花丛。
清冷的月光下,花色艳丽,每一朵都像是浸透了那日她为骗子所流的血。
他单膝跪下,温柔地抚上花瓣。
“我的小姐…晚安。”
“…早安。”
“…午安。”
“……”
骑士想要对小姐说的全部话语,也就这些了。
女巫的遗忘咒无可消解。
但要是…换一个人来承受诅咒呢。
如果她忘记他,就可以忘记他的不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