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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绣屋秦筝,海棠偏爱 贺明南第二 ...

  •   贺明南第二天下午从兖州启程,到郦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贺府时隔五年又迎来了它的小主人。干净的院落,通明的灯火,还有早就等在门口的王伯和侯姨。贺明南在郦都终于算是落脚了。

      这夜他梦到了儿时的故人。梦很短,因为他早已记不清他的样貌,只有那双明绿色的眼睛,清澈安静,像一潭秋水。而从那片明绿色中,他只能看到一个无可遁逃的自己。

      谈不上是好梦还是噩梦,他甚至不知道那人是否还在世,只是惊起了一身冷汗。

      早早起来束了发,他换了一身红色朝服,进宫面圣。

      先来迎他的是首领太监赵贤。他双眼狭长,身材也瘦长,走在宽阔冷清的宫道上,像一根孤零零的树枝。

      贺明南记得上回见他还是五年前,这么多年过去,他却好像没添皱纹,仍如当年一般,嘴角总是没来由地含笑勾着,像一道缝线,让人不愿多看。

      赵贤看贺明南可是变化大了去了:“上次见贺小将军还是低着头,这次得仰着头才能看到小将军的脸了。”

      “我看赵公公却是一点儿都没老。”平整挺顺的红色朝服衬得少年将军挺拔明艳,束起的黑发轻轻摆动,又添了几分潇洒。

      “成日在宫中,哪里会老呢。只是没想到,这身朝服倒也挺衬小将军的。”赵贤话说得亲切,咬字却不干脆,总让人觉得话里有话。

      贺明南心里正紧张着待会儿面圣的应对,无心去跟赵贤寒暄。只是走着走着,明显感觉到他步子慢了下来。长长的宫道还没走一半,贺明南开口询问道:“赵公公,我们怎么越走越慢了?”

      赵贤细长的眼弯了弯,看了看身后的宫道:“小将军走得快,但狼胥营的礼走得慢。再加上清点的功夫,我估摸着现在刚到宣政殿而已。”

      贺明南这才恍然。赵贤是想让礼先到,陛下心情和悦,更好应对一些。不知道赵贤为何帮自己,不过贺明南还是对他笑了笑:“赵公公周全。”

      赵贤看着眼前这个明艳的少年:笑颜清澈,面若桃花。他敛眸笑了笑,错开了眼神,领着他继续往前走。

      一路无话。

      皇帝留贺明南用了午膳。那人身上,从皱纹到举止无不透出威严,特别是平淡无波的语气,使得他的每个问句都看似在话家常,却总让人觉得暗藏试探。贺明南笑容都僵在了脸上,应对得一身冷汗。

      他矜持地夹菜,皇帝却显得自在得多,一边搅动汤匙,一边问道:“明南,郦都的吃食和凉州不同吧?可还吃的习惯?”

      “习惯的,陛下。”他小口咬着排骨,低声答道。

      “那就好。看着你啊,朕就想起辰辰。他当年也是一个人来郦都,比你还小呢,才十二岁。不过倒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

      听到皇帝提起魏辰辰,贺明南身子一僵。梦里那双明绿色的眼睛又出现在了眼前。那是长公主唯一的儿子,也是他至今生死未卜的辰哥哥。

      ……人就是在郦都丢的,你还有脸提。贺明南咽了一大口汤,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和。

      皇帝看了眼他的脸色,继续回忆着:“你伤心,朕也难过。宁武九年,朕的皇姐和你的母亲都战死了,朕还失去了小外甥。”

      长公主和母亲并非战死。贺明南在心底默念。宁武九年的事是和皇室秘辛一样地位的禁忌,无人敢问其中细节,只虔诚地跪拜着为国战死长公主和萧将军。

      气氛微妙时,突然有人来报皇后娘娘驾到。

      “不愧是萧景将军的孩子,生得真漂亮。”随着这声夸赞,殿内走进一位珠光宝气的女子。她眉如远山,目似清池,皓齿红唇。发髻高挽,戴满了金银珠宝却不显累赘,只衬得她明艳华贵。

      贺明南早听闻皇后不理后宫,避世避人,极为冷淡,但是这位娘娘却亲切得很,刚坐下就抓起他的手,兴致高涨地问起狼胥营的种种。

      她坐近了贺明南才从她的皱纹中窥见一些疲态,但是,一问起长岐山下的牛羊和山上的落日,她的眼神就会生起神采。

      皇帝自从她进了殿就没再说话,也不看她,任由他们聊天。

      好不容易从宣政殿出来的时候已是傍晚。一走出宫,看到天边的红霞,贺明南绷紧的心弦突然松弛,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委屈。但他清楚,那些委屈不是为自己的。

      当年辰哥哥在郦都时,也要日日应对这些么?可那时他还那么小,身子又那么弱。

      正出神,卫梨抱着俩热腾腾的大包子迎了上来:“主子,中午在宫里一定没吃饱吧,来,吃包子。”

      贺明南这才回过神。包子的香味儿一下子冲散了少年愁绪,他笑着接过热包子咬了一大口:“好吃,卫梨你也吃!”

      两人站在宫门口吃包子,全然未觉来往的车马。只听一声近乎尖叫的“吁———”,车夫堪堪在撞到贺明南前勒住马蹄。

      他喘着粗气,抹了把冷汗,刚要破口大骂这人没事在宫门口逗留什么,却看见了少年身上红色绣虎的朝服。

      他立马堆笑,下车对贺明南拱手:“畜牲顽劣,冲撞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这马车虽小,却雕饰华丽,不似寻常官员能用。贺明南拉着卫梨退了两步,忙摆了摆手:“不怪你,是我没注意。”

      这时,一个温柔清透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贺小将军?”

      一柄精致小巧的玉折扇挑开了窗帘,露出一张白皙俊秀的脸。仲春的时节里,他却还披着氅衣,下巴埋在白色的毛领里,如墨的眸子含着笑意,低低地看向贺明南:“果然是你。”

      贺明南挑了挑眉,多年未见,虽不认得他的脸,但是这仲春时候还穿氅衣的,只有那身娇体弱的燕王世子,如今的宁王魏庭辞。

      这人是皇帝如今最宠爱的侄子,身份贵重,却也敏感。

      燕王曾为大晋驻守北境燕州。宁武三年,乌凌敌军冲破燕州防线,长驱直入,直逼郦都,幸得长公主带着凉州援军赶到才杀退了敌军。但是那之后燕王及王妃畏罪自杀,只留下唯一的儿子魏庭辞。

      魏庭辞虽是燕王之子,却因自小体弱,只被母家孟家养在郦都,深得陛下宠爱。他温润知礼,一举一动都显出贵公子的气质。

      “宁王殿下。”贺明南行了一礼。

      魏庭辞瞥见他手里的半个包子,是拿在右手上的。他收回目光,说道:“贺小将军初来郦都,我本应陪你逛逛,然陛下宣我进宫,只得改日。”

      贺明南这两天已经听腻了这些客套话,麻木地应了声。抬眼时却突然发现他白色的绒领里有一点玫红,于是提醒道:“殿下领口处好像有花瓣。”

      魏庭辞低头,把那片花瓣拈了出来,握进了手心。他笑了笑:“多谢小将军。这海棠花瓣……大概是在枕梦馆沾上的。”

      枕梦馆这三个字酥酥麻麻地进了贺明南的耳朵,还伴着一阵朦胧的琵琶声。他不禁皱了皱眉,问道:“你去听盛公子弹琵琶了?”

      这疑问里又带着点闪躲的质问,魏庭辞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轻轻点了点头,偏头看向他,承认道:“嗯,是听了。”

      “这样啊……”贺明南也意识到自己问法不妥,错开了眼神,赶紧终止话题,“那我就不耽搁殿下进宫了。”

      魏庭辞点了点头,收回了小折扇。他听到贺明南对卫梨说去枕梦馆,垂眸笑了笑。摊开手心,那片海棠花瓣已经被攥得有些皱了。他收了笑容,吩咐道:“走吧,进宫。”

      卫梨一边费力跟上自家主子又大又快的步子,一边皱眉问道:“主子,你真要去枕梦馆?”

      贺明南三两口吃完了剩下的包子,又加快了步子:“当然。”

      卫梨眼看劝不住,一着急搬出了贺应昭:“少将军可是说了,让我看着您不许染上郦都世家子弟的恶习。”

      “长姐是不许我堕落”贺明南冷笑一声,“但皇帝巴不得我流连声色犬马。”

      “主子原来是……为了藏拙。”

      “再说,我是去枕梦馆找盛公子,又不是去盈香楼找花魁,哪儿就染上恶习了。”

      “盛公子比任何花魁都……都严重!他那张脸堪称大晋第一绝色。呃……主子您第二。”

      贺明南忽然止了脚步,收了笑意,认真地看着他:“他不是,辰哥哥才是。若他还在世,单凭那双明绿色的眼睛,就胜过大晋所有美人。”

      卫梨看他突然认真,知道“辰哥哥”是他不容违逆的心结,忙连连应声道:“那是,那是。谁能比得过世子。”

      枕梦馆不似其他歌舞乐楼,是盛灵俞的住处,也是御用的乐馆,专奏与皇亲国戚和达官显贵。闲时年节也会到盈香楼奏与寻常百姓。那次在兖州宴席上,就是兖州太守刘尘清专请盛灵俞去的。

      枕梦馆的大门并不辉煌气派,但是走进去别有洞天。海棠花树正中就是一座方正的乐亭,四面纱幔垂落,主人正在里头弹琴。

      绣屋秦筝,傍海棠偏爱,夜深开宴。

      那人身形单薄挺拔,纵使纱幔掩映,也让贺明南看得出神了片刻。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一曲未完,琴音就止了。贺明南知道这是允许和邀请的意思。

      他走上前,抬指拨开纱幔,正对上盛灵俞的那双剪水眸。这位主人略有迟疑,似是没想到来者会是他。

      盛灵俞今天相比初见时更为亲切,发束更为松散,外衣也只是随意地披在肩上。这让贺明南有种与他更为相熟了的错觉。

      两人都没开口,坐在盛灵俞身边的一个小姑娘先开了口:“看看是谁来啦!这不是郦都当今的红人儿贺小将军嘛!”

      这姑娘梳着双髻,杏眼圆脸,笑起来讨喜可人。她热情地把一个蒲团放到对面:“欢迎欢迎,快坐快坐!”

      盛灵俞无奈地看向她:“风落,别吓着小将军。”

      “哪会,这位姑娘热情待我,我感激还来不及。”贺明南盘腿坐下,觉得这美人身边果然都是美人。卫梨则板板正正地坐在他身旁。

      “看吧!贺小将军多好,不仅你喜欢,我也喜欢!”

      “风落!”盛灵俞有些着急地斥了一句。

      小姑娘撇撇嘴,收敛了一些:“贺小将军,我叫言风落。我自小在江湖中长大,不懂规矩,刚是玩笑话,小将军莫怪。”

      贺明南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风落姑娘言重了,我倒是羡慕风落姑娘的潇洒个性。”

      盛灵俞看向他:“贺小将军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少年倾身,支着下巴歪头看他:“不是盛公子那晚说,可以来枕梦馆找你?我这不来赴约了。”

      盛灵俞抿了抿唇,让言风落去取琵琶。贺明南却阻止道:“不用麻烦,盛公子不是正在练琴?我想听你弹琴。”

      盛灵俞于是重新坐好,手腕轻抬,十指搭在了琴弦上。他左腕上仍然戴着那串水蓝色玲珑珠串,贺明南看着他的腕子,他却看着贺明南身上的红色朝服。

      “小将军今日进宫了?”盛灵俞边调整琴弦,边问道。

      “嗯。”贺明南只专注地看着他忙活。

      “宫里……可还好应对?”这话一出口,盛灵俞就有些后悔。

      卫梨皱了皱眉,这话可不像是只第二次见面的乐师能问出来的,倒像是亲眷会问的。
      贺明南却只是愣了愣,没太大反应,笑着答道:“还好,陛下很关心我,皇后娘娘也待我极好。”

      “那就好。”盛灵俞飞快调好了弦,垂眸不再看他,抬腕弹起了不知名的曲子。

      琴声清越,别人是用耳朵听,贺明南却是用眼睛看。他支着下巴,眼神拂过盛灵俞的眼尾痣,落在他的左手上,专注地看着那漂亮的手指在琴弦上拢捻挑拨。

      言风落却是支着耳朵听得仔细。她看了看盛灵俞,又看了看贺明南,暗自感慨:真不知是曲有误,周郎顾,还是周郎顾,曲有误。

      琴音流淌,伴着海棠香。突然一阵“咕咕”声打破了安静的气氛。卫梨忙捂着肚子道歉:“抱歉,是我的肚子叫……”盛灵俞不恼反笑:“无妨,是我招待不周。这个时辰了,不如贺小将军就留下一同用膳?”

      贺明南摆手:“不用不用,是我突然叨扰。卫梨饭量可大了,我们回家吃。”

      “我还没见过饭量大的人呢,留下一起吧。”盛灵俞有些着急。

      卫梨听着这话更为尴尬:“盛公子……?”

      “……我是想说,我这几日没有胃口,和贺小将军同卫副将一起用膳,或许能连带着胃口也好一些。”盛灵俞目光躲闪,解释道。

      言风落一把拉起卫梨的手腕,说:“别客气了贺小将军,走,我领你们去饭厅!”

      这是贺明南离开凉州后吃得最好的一顿饭。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让他觉得像回了家。卫梨一个人解决掉了一桌子的剩菜,盛灵俞一边惊讶,一边招呼小厨房再做一桌,被贺明南制止了。

      吃饱喝足,正准备告别,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声。

      一个女孩满脸惊恐,发髻松散,哭着跑了过来:“公子……公子!宁芊姐姐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绣屋秦筝,海棠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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