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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陆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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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星澈就被母亲叫了起来,洗漱好、吃完早饭后就坐上了去往青竹村的车。
七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箔,黏在奔驰大G漆黑的车身上。司机老张第三次从后视镜偷瞄时,小少爷正把脸贴在车窗上,鼻尖在玻璃车窗上压出一道弧度。
国道两侧的甘蔗田延绵成翡翠色的海,热浪裹挟着泥土腥气扑进半开的车窗。
“张叔,”林星澈突然开口,染成银灰的发梢扫过后颈,“您说现在绑架我要多少钱合适?”
老张手一抖,车身在黄土路上颠出S型。后视镜里少年笑得狡黠,虎牙尖抵着下唇,耳骨钉在烈日下闪成细碎的星。
当车轮碾过村口歪斜的木牌时,林星澈终于看清斑驳红漆写的“青竹村”。不知谁家的黄狗追着车狂吠,惊飞晒谷场上一群灰鸽子。他捏着鼻子跳下车,限量版AJ踩在油柏路上,刺眼的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小澈啊,”老张从后备箱拎出LV旅行箱,“陆屿家就在......”
“张叔。”林星澈突然攥住他衣袖,指尖冰凉,“您记得给我烧纸。”
老张帮他把行李箱放好,还细心递给他一把伞,“小少爷,照顾好自己,过两个月我就来接你。”
奔驰的车身在视野中逐渐消失,林星澈恹恹地撑着伞在原地蹲下。
一双看不出牌子的灰色的运动鞋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林星澈?”
声音比山涧更冷冽。
林星澈下意识抬头,来人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而挺拔的轮廓,乌黑的短发,微微有些凌乱,眉眼浓烈,鼻梁挺直,脸部棱角清晰,明明是很热的天气,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冷峻。
“我是陆屿。”他伸手拿过林星澈放在一旁的行李箱,转身时带起一阵裹着青草味的风:“跟上。”
陆屿跟林星澈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听陆姨的描述,以为他从小生活不好,会是个瘦小的少年,没想到起身时才发现他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看着瘦,但拿着行李箱的手臂修长而有力,林星澈记得自己在行李箱里塞了挺多东西的,但这人单手很轻松就拿了起来。
林星澈撑着伞跟在他后面,陆屿带他走过了油柏路,又穿了一个石桥,眼看着周围似乎还是没有房子的影子,林星澈逐渐感觉有些烦躁。
“喂,”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还有多远?”
陆屿脚步不停,回了句:“穿过竹林。”
墨绿竹影淹没了小道,蝉鸣被竹叶滤成断续的铜铃声,林星澈没走过这种路,他刚抬脚就踩到湿滑青苔,整个人朝前扑去——
后领突然被拎住。陆屿不知何时折返,右手还拎着他的行李箱,左手食指勾住他衣领的模样像拎猫后颈,靠的近了,林星澈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皂角香,混着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
“看路。”
这三个字在竹海里撞出回声。林星澈耳尖发烫,拍开他的手:“用你说!”
又走了大概三分钟,黑瓦白墙的院子终于出现在竹林尽头。陆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惊飞檐下一窝燕子。
刚刚在竹林里已经把伞收了起来,此时正午的阳光正劈头盖脸浇下来,林星澈眯着眼打量爬满牵牛花的土墙,突然听见犬类喉咙里滚动的闷响。
黑影窜出来的瞬间,林星澈的尖叫声惊飞了竹林的山雀,好在手上有一把伞,他赶紧把伞撑起来挡住黑狗。
黑狗依然围着他打转,冲着他大叫。
“小黑,不准叫”,陆屿呵斥了它一声,小黑立刻乖顺地趴下,尾巴欢快地摇动着。
“先进来。”陆屿转身对他说。
这次小黑没有再跟着他,林星澈如释重负,跟着陆屿进了屋子。
堂屋比想象中凉爽,老式吊扇在房梁投下旋转的光斑。陆屿给林星澈搬了个藤椅,他瘫在藤椅上,看陆屿从水缸舀水,少年小臂线条随着动作起伏,水珠顺着腕骨滚进袖口,喉结随吞咽滑动时,林星澈突然觉得也有些渴。
“给。”粗陶碗递到眼前,陆屿拿了一个新碗给他装了一碗水。
“是山泉水,干净的。”他又补充了一句。
林星澈喝了一口,意外的好喝,山泉水划过喉咙,带来丝丝凉意和甘甜,驱散了一些暑气和燥热。
“你房间在楼上。”
陆屿单手拎起他的行李箱,走在木质楼梯上,林星澈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觉他耳后有一个黑色的小痣。
二楼是一层阁楼,看得出来有些年岁了,摆放着一些老式家具,但意外地很干净,阳光透过窗户,几乎看不到什么灰尘。
陆屿正在弯腰铺床,旧竹席擦过他劲瘦的腰线,随着动作露出半截后腰,腰窝处有道淡色疤痕,像一轮新月。
等到陆屿帮他铺好床时,时间刚好跳转到一点,今天早上赶时间就吃了两个烧卖,林星澈此时已经饥肠辘辘。
好在陆屿也意识到这点,他起身,对林星澈说:“暂时先这样,你有什么需要的之后可以跟我说,现在先吃饭。”
下了楼,陆屿去了厨房,拿出已经准备好的的瘦肉粥,刚从灶台端下来,还冒着热气,配上一盘清炒的青菜,还有一盘腌制的萝卜干。
林星澈确实饿了,快速解决完一大碗粥,尝了几口青菜和萝卜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饿的原因,他觉得饭菜味道还不错,青菜鲜嫩爽口,萝卜干咸香脆爽,瘦肉粥熬的软糯,很好喝。
虽然比不过家里厨师做的菜,但意外地能接受。
他觉得吃的差不多了,就放下筷子。
“粥锅里还有。”陆屿突然说。
“吃饱了。”林星澈说着,习惯性走向一边。
转身时看到陆屿给他搬的藤椅,才突然惊觉这里又不是家里,没有熟悉的沙发和电视机,平常吃完饭,他都会在沙发上打会儿游戏或者看会儿电视,现在他拿着手机,也没心情打游戏了。
陆屿默默地解决了剩下的饭菜,又收拾好碗筷去洗。
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洗碗声,林星澈点开微信,置顶的家族群聊记录还停在三天前,最新消息是母亲发的翡翠镯鉴赏图,除此之外,母亲和父亲没给他发任何消息。
他有些伤心地点开朋友圈,配了张斑驳土墙的照片:
【林星澈:体验原始生活的第一天(微笑)】
刷新后第一条评论来自发小周奕:“我天这墙皮看起来比我太奶奶年纪都大!”
和周奕习惯性互损了几句,林星澈心情稍微有所好转。
陆屿不知什么时候已洗好了碗,此刻背上双肩包准备出门。
“我要去一趟刘婶家,大概六点会回来。”他说着,正准备离开,想了想,又折返递给了林星澈一把竹扇,“你要是觉得热,就用这个扇风。”
林星澈拿着竹扇,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心情莫名又低落起来。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人,哦,还有一只凶巴巴的黑狗,陆屿离开前给它也端了碗肉粥,还加了一块红薯干,此刻它吃饱了正躺在茅草屋里睡觉。
昨天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林星澈感觉昏昏沉沉的,他很想好好睡一觉,但是身上黏糊糊的,洁癖让他做不到不洗澡就上床睡觉。
他想问陆屿怎么洗澡,点开手机却想起自己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林星澈只好上楼从行李箱里随便拿了套衣服换上,顺便翻了下箱子。
箱子里的东西杂乱地放着,有父亲给他的装有两千块的信封,上面是他龙飞凤舞的钢笔字“生活费”,还有母亲塞给他的防晒霜,说是“村里紫外线强,你如果不想过敏的话记得擦。”陆姨给的袋子占据着行李箱一个角落,剩下的都是林星澈的衣服鞋子、洗漱用品,还有帽子、水杯、充电线、充电宝,以及两个收藏的游戏手办。
林星澈拿出手办放在床边,熟悉的物品让他感到心安了许多,他又拿出陆姨给的袋子,发现里面有花露水、风油精,有他熟悉的感冒药、紫外线过敏药,创口贴、藿香正气水,还有一个手电筒,一大包湿巾。
下午的阁楼很热,这么一折腾,林星澈又出了一身汗,他拿出湿巾仔细地擦了擦身上,还是接受不了不洗澡就躺在床上,又下楼躺卧在藤椅上。
折腾了大半天,困意像潮水一般袭来,林星澈就着老式电风扇的风沉沉睡去。
陆屿拿着云蒸糕回来时,就看到这样一个画面:林星澈躺在藤椅上,少年银灰色的发尾垂落在脖颈上,眉峰微微蹙起,手上还握着他给的竹扇,他换了一身休闲的短袖短裤,裸露出来的皮肤白的显眼。
他的长相极为精致,是陆屿十八年来见过最好看的人,这样安静地睡着,像一件不属于这里的艺术品。
听到声响,林星澈睁开了双眼,看到陆屿正放下东西,准备去厨房。
在藤椅上睡着并不是很舒服,他揉了揉肩膀,打开手机看了眼微信。
他爸妈依然没有给他发什么消息,看来是铁了心想要让他改造,又看了下朋友圈,他发的那条已经有一长串点赞和评论,都是他那群圈里的狐朋狗友,一个个幸灾乐祸。
他挑了几个比较过分的回复,那边也不甘示弱回了几句,聊着聊着,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没陆屿的联系方式,刚想开口,陆屿就端着菜出来了。
晚饭还是和中午一样,但是林星澈到底是少爷胃,看到寡淡的青菜和萝卜干,顿时没什么胃口,他神色恹恹地,随意搅动着碗中的瘦肉粥。
陆屿好像料到了他的反应,摆好饭菜后,他又拿出了三个云蒸糕。
看到熟悉的糕点,林星澈一下子精神了不少,他用筷子夹了一个云蒸糕,吃了起来。
“陆姨说你喜欢吃这个。”
林星澈顿了顿,心中感觉有一丝异样,他很快调整过来,看着陆屿说:“谢谢,对了,我还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等下给你。”陆屿没抬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陆屿拿出了手机,那是他在镇上二手店淘来的一部过时的智能机,平时只有接收信息和打电话的作用,微信联系都很少。
林星澈加了他的微信,又存了他的电话号码。
他看了下陆屿的微信,头像是一张星空照,应该就是青竹村的夜空,点开朋友圈是一片空白。
另一边,陆屿已经洗好了碗,正准备烧水,其实平日里他都是用冷水洗的,但林星澈看起来就和他不一样,不习惯这里的生活,洗冷水很可能感冒。
他烧了两大桶水,放进厕所,告诉林星澈先去洗澡。
虽然已经做好了一些心理准备,但林星澈没想到陆屿家连热水器都没有,只能用木桶舀水洗澡,但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白天出了一身汗,他快速冲洗了全身,然后换上自己的绸缎睡衣。
出来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山风穿堂而过,裹着后山泉水的凉意,夜晚的气温比白天低了很多,让人感觉舒适了不少。
他习惯性把换下的衣服放在一边,又想起这里不是家里,没有人帮他清洗。
林星澈只好又拿起衣服,“陆屿,衣服怎么洗?”
陆屿给他拿了一个大塑料盆,又拿出了洗衣粉,“水在这里放,洗好倒进厕所就行。”他指了指厕所的一个水龙头。
“洗完衣服晾在外面的竹竿上。”说完,他走出了厕所。
林星澈哪里会洗衣服,他胡乱地把衣服放进盆里,放水,然后倒入洗衣粉,随便搓了两下,拧了两把水,就打算晾在竹竿上。
没拧干的衣服一路上滴着水,一直延伸到院子里。
晾好衣服,林星澈又回去洗漱好,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他才准备上楼玩手机。
上楼前,陆屿递给他一盒草药膏,“晚上蚊子多,用这个,蚊子最怕这种草药。”
走上阁楼,林星澈把陆屿给的草药膏放在床边,随意刷着手机的短视频,看了一会儿,手机突然传来“单日流量超标”提醒。
他刚想点“忽略”,突然想起他爸的话,想到自己两个月都得在这,要是没流量了就完蛋了,他只好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机。
铺着竹席的床板又小又硬,还没有他房间的床一半大,床边一个老式的电风扇“嗡嗡”作响,林星澈实在有些不适应,辗转反侧间,他想了很多,想到以前的生活,想爸妈,想陆姨,又想到周奕。
不知什么时候,他终于有了困意。
清醒前他最后想的是:虽然这边真的很糟糕,但是陆屿这个人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