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往生极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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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早被赵之扬按停，自动进入黑屏界面。纤尘不染的黑色大屏映出沙发上的年轻夫妻。
哭完之后，宛洛看见自己在赵之扬家居服上留下的杰作，东一块西一块泪湿的痕迹，闪过一丝轻微的不自在。
成年人的标志之一，是不再会有大开大合的情绪外露。这大概就是成年人所谓的体面，最多定个闹钟，躲在一个角落流五分钟泪，排完毒若无其事地继续做手头上的事。而号啕大哭，是小孩才会做的事。
察觉到宛洛的表情，赵之扬心下一松，知道哭出来好多了，转而因为她的小表情觉得好笑，揶揄她，“眼泪跟大坝开闸放水一样，止都止不住，这时候知羞了？”
宛洛气不过，抱着他肩膀囫囵往上蹭，秉承“很坏，打算更坏”的奶牛猫心态，把眼泪鼻涕一起蹭到他衣服上。赵之扬半点没有外人面前的稳重，忽的一下站起来，吓得宛洛下意识抱紧他脖子挂在他身上。
恶作剧得逞，赵之扬“哧”一声笑得隐秘，但也没打算遮掩，惹得在他背上的人气急咬他肩膀。赵之扬双手稳稳托住夹在腰间的腿根，扭过头亲在宛洛眼皮，半安抚半求饶，“别闹，真要走过去了。”
饮用水水龙头出水需要等待，宛洛趴在赵之扬背上，听着细细的水声，侧脸贴着柔软的家居服，感受到隔着布料传来的体温，内心感到久违的平静。
仿佛那些跟深渊一样的消极情绪，其实只是需要一杯水，一个拥抱，一次哭泣，就能发泄出来。
发泄出来就好了，每次都是这样的，发泄出来就好了。心里又有一个模模糊糊混沌的想法，可是这算不算治标不治本呢？
停止运作的的水龙头没等她让想法成型，水杯递到她面前，“喝吧大坝，蓄水期到了。”
赵之扬说完已经意识到错误开始后悔了，果不其然，话音未落后背上的人立马抓住话柄，露出邪恶微笑凑到他耳边，“好呀，大爸的好大儿，给大爸加点柠檬汁。”
好大儿实在可以说孝顺，任劳任怨从冰箱里拿柠檬浓缩液，还按照大爸指令拿了面膜补水。大爸甚感欣慰。
经常做大爸的朋友都知道，孩子不说话，必定在偷偷作妖。
可惜宛洛初次当大爸，经验缺乏，当晚被违背纲常的逆子逼得声泪俱下，丧权辱国还得认贼作父，之后几天听到路上的小孩喊“爹地”都有条件反射。
除此之外的词还有“补水”，这个词不好，我们以后不提了。
次日早间，赵之扬生物钟准时启动，耳垂被枕边人轻轻地捏着，和每个清晨一样，小心翼翼地起身换衣服洗漱。
等他运动过后，重新回到卧室，见宛洛的手机明明灭灭了好几次，显示来电人是岳母，担心有什么急事，按了接听。
挂断电话后，宛洛才缓缓醒来，手臂抬起遮住眼睛，声音嘶哑含糊，“怎么了？”
“起床了”，赵之扬弯腰捏了捏她脸颊，“岳母说你们约了去庙里。怎么没听你说过？”
妻子不喜欢闻香火味，每次被熏得眼睛辣流眼泪，拜神烧香又怕香灰落到手背，这点他是知道的。非年非节，怎么会主动去寺庙。
宛洛回过神，立马起床洗漱更衣，火急火燎的样子到真有点像有急事要求神拜佛了。
等她经过餐桌，坐在椅子上的赵之扬趁机圈住宛洛手腕，“究竟什么事？”说完还自觉幽默地补充道，“求神不如求老公，说说有什么愿望，爹地尽量满足你。”
宛洛听到这句话，露出了一个他从来没在她脸上看到过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复杂表情。
他当时候看不透，而等他明白时，却恨不得用所有可支配的钱，让时间倒流，收回这句话。
宛洛开后车门看到后排座位上的东西，眼睛木木的，坐进副驾驶室，张嘴半天只说了句，“这么多东西。”
温坤垣戴着墨镜开车，没想到等半天等来这么一句话。“多什么，东西都要用到的，莲花、衣服、鞋子、玩具，算起来都快三岁了，就怕它不够呢。“
宛洛想不到能说些什么话，看着窗外往后退去的建筑走神。
只是觉得人生很荒谬。
读书时期的记忆一帧帧闪过，在实验室做实验火柴一擦点燃酒精灯的光，在图书馆跑代码跑出来的红绿蓝绘图，去教授办公室，老教授说，我们的专业并非无用的，你必须坚持学习，知道其实当权者都是草包，你不能被他们愚弄。
但她现在在干什么呢？她坐在开去寺庙的车上，车后排放着希望婴灵往生极乐的纸莲花，一盒盒烧给未成形的血肉的纸扎。
她是否太过冷漠呢？明明它曾经在她的子宫里，可是如果不是妈妈强拉她过来，她会想见一见这个……孩子吗？可是在她印象中，它只是一滩血，在得知它的存在和失去它不超过一天。它真的会有意识吗？
妈妈一直以为她心情不好是跟这个孩子有关，觉得她这样就是因为孩子留在她身边没走干净，才会让她浑浑噩噩。
可是妈妈啊，一滩已经排出体内的血，能对成年人有多大影响呢？
真正的原因其实你其实早就说过了，言犹在耳——“那你什么时候找工作？徐宛洛，别告诉我你真的打算做一辈子全职太太……”
车停下后，宛洛跟着温坤垣，两手提着一袋袋纸扎，绕过在大殿上香的普通香客，跟着已经在等候的沙弥进了偏殿。
木鱼声有节奏地敲击，殿外一阵风，穿过檐角的铜铃，发出叹息般的清响，伴着檀香与烛火，由远及近地传来。
沙弥在桌案上放下香炉，留下笔和纸，以及佛经，就双手合十离开了。
他们说抄写的经文用以超度亡魂，净化秽心。妈妈说，你听大师的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年也是这样，宛洛坐在这里抄经，提线木偶一样，抄写了一页又一页。
他们说你得给孩子起一个名字，要跟你姓，让它带着名字走。啊？哦，那叫徐愿吧。祝福你，对不起。她那时候也很痛啊，很痛很痛，天花板的灯白的刺眼，裙摆的血砖红一片。她没想为自己开脱，但又觉得，她也没有任何错啊。
笔放下后，双手合掌默念：愿以此抄经之功德，回向徐愿，愿你安息无苦，得遇光明，往生净土。
温坤垣另外添了香火钱，带来的东西都到徐愿手里了，如果它收到的话。最后让宛洛一起跪在蒲团上拜三次，双手合十，虔诚地看向慈悲的金色佛像。
佛祖有灵，保佑我女儿宛洛顺遂平安。
走出大殿时，殿外橙红色的太阳西斜，突然接触强光，眼睛升起水汽，却在此时，听见第一声暮鼓响起。清风拂过檐角的铜铃，身后掠起一串回响。
回望大殿，金色佛像依旧慈悲，案前香火依旧鼎盛。
宛洛挽妈妈的手臂，一起走下台阶。上车后闻到妈妈身上的同样的檀香，她靠过去抱紧。“妈妈，谢谢你。对不起。我之前……”之后的话仿佛难以启齿，想说出口的话停在嘴边。
温坤垣还在系安全带的手停住，凌厉的眼睛里水光闪了一瞬，仅仅一瞬，“好了好了，这么大个女孩了，知道了知道了。”也许生性并不擅长煽情，她回抱了女儿，没多久就松开，“好了我开车了，没空调太闷了，你不热吗，真是的。”
傍晚是荔城的晚高峰时刻，车载电台实时播报哪段路行车缓慢，交通堵塞。高架桥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刹车灯齐齐亮起，像是急红了眼的铁皮怪兽。
温坤垣看着路况，语气说不上愉悦，“想去哪里吃？有什么想吃的？”
宛洛正低着头看闵慧发来的菜单，头也没抬，“回家吃。”说完捕捉到一丝不对劲，“妈咪，不回家吃饭吗？你跟爸爸吵架了？”温坤垣没说话，车内的静默足以印证宛洛的猜想。
“发生什么事了？”
温坤垣提起这件事，心里头怄着的火气掀开盖子往上涌：“你爸打算分别给你大哥二哥过户两套房子，你说他是不是癫的？”
“之前房子写他们名字后闹翻，就把全部人的房子都收了，现在又要给回去。一辈子都这样，被他两个儿子哄两句又开始没脑子了。”
早些年政府征地，徐平在村子里的一块空置地皮被征收，自己贴了点钱拿下了一个新开发小区的五套回迁房。四套九十坪，一套一百三十坪。房子不是西瓜蛋糕，用刀子小心翼翼分，还能分出三个等份。这房子怎么分配，成了当年徐家吵架的导火索。
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重组家庭暗流汹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
而这里面大儿子心思最明显，“宛洛迟早要嫁出去的，分一套房子给她等于害了她啊，谁知道以后跟她结婚的男的会不会把房子也骗了去？要为她好，还是不要让她受外物所累。”
说这话的时候不忘看两眼温坤垣，一时竟不知是看人脸色还是故意挑衅。
温坤垣听到这样的话脸上露出讥讽的笑意。一家子姓徐的分家产，哪轮到她一个外人说事。可是如果她坐以待毙，那宛洛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不等她说话，丈夫的老母亲、长孙之奶也在旁边帮腔劝徐平，“阿平，是啊，家洛是女孩，哪有妹妹跟两个哥哥争的道理……”老太太记不住宛洛的名字，这么多年了按着两个孙子的家字辈叫的。
徐平喝了口茶，没说话，一串电话铃声打断了老人接下来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往生极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