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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文明野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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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泰国回来的第二天,宛洛才蹲在行李箱前整理旅游买的手信。她买了些小玩意儿,即使是整理的过程也让她感到幸福。
小象挂件,印着Gentle woman的帆布包,两瓶小香水,软木塞零钱包。拿起每件东西都能记起当时在干什么,越看越满意,觉得自己超会买。
之后是给朋友们带的手信,周游的黄油小熊,高中同学的零食,还有一个三罐的青草膏。谁能想到赵之扬拜托她带回来的东西,竟然是在国内就能网购的,泰国街上随处可见的青草膏。
在淘宝买就能包邮到家送货上门,等她带回来要好几天,还得约时间交货,想想就麻烦。她搞不懂为什么赵之扬不直接网购,难道是泰国当地的药效更强?百思不得其解,遂放弃研究老板脑回路的心思。
收拾累了,宛洛坐在客厅地毯上靠着沙发,找到赵之扬的微信敲下一句:
hi我回来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把东西带给你。
考虑到他可能贵人事忙,补充一句,“要是太忙的话,我直接寄同城快递也行。”
潜意识觉得他很忙,回复消息应该会很慢。发完消息后,宛洛便将这事抛到脑后,立马切换到其他界面冲浪。
出乎意料的是,赵之扬回复消息的速度很快。宛洛才刷了两个视频,屏幕上方就连续出现了几个他发来的信息。
“好的,谢谢你。”
“请问一共多少钱?”
宛洛盯着这一两行字,陷入了沉思。
你们开公司的都是这么数目分明的吗?难怪能成大事。
青草膏能有几块钱,跟一份香蕉船的价格差不多。她虽然囊中羞涩了些,但这几十块她都懒得收了。
“不用啦。对了,你打算怎么收货?”
赵之扬这会儿可能真的不怎么忙,秒回道,“你明天中午有空吗?一起吃饭?”
宛洛百无聊赖,盯着聊天框想了两秒。吃顿饭也没什么损失,至少还能换个环境消磨时间。
“行。” 她干脆地敲下回复。
一般日料店会选择深色的木质为基调,配上暖融的灯光,轻细柔和的女声,举着手的御守招财猫,营造亲切的温暖的气氛。
这家日料店却处处透着冷淡、克制、理性的味道。大理石料理台冰冷光滑,冷意透过布料,依旧让宛洛一阵激灵,双手握着茶杯汲取暖意。
穿着白色厨师服的料理师带着帽子和透明口罩,目光沉毅,握刀的动作精准得像精密计算过。
宛洛抿了一口茶,联想从小时候看的医疗职场剧里的手术台,跨越到罗曼蒂克消亡史里,压抑痛苦的感情戏。
“我想过要当医生。”赵之扬并没有侧头,料理台前只有他们两个人,宛洛知道他在跟她说话。
“嗯?”她只是稍微感到讶异,很快便觉得合理。
想象了一下赵之扬在手术台前的样子,觉得没有任何违和感,“和你挺符合的。”
赵之扬低笑,“是吗。”
宛洛不懂他为什么要笑,说出内心的想法,“医生需要的特质——严谨、冷静、专注,你全都符合。”全然没意识到,这样的对话仿佛他们认识很久。
谈话的地点也许是中学夕阳下的某个长廊,可能是在午后堆满教材和辅导书的前后桌。
谈论的话题是未来、以后、职业,那些随着时间慢慢消逝的、遥远的、宝贵的憧憬。
“可是你怎么判定我具有这些特质呢?毕竟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赵之扬镜片后的眼睛闪过几道亮光,说话彬彬有礼,但又存着点想为难她的坏心思。
宛洛被他的话一噎,想说人和人交往,并不需要看到对方的每一面,成长的每一个过程,才能看到对方的本质。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的原意是,通过竹管看豹子,只能看到豹子的一块斑纹。比喻不能看见事件的全貌。
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又不是选妻择婿,没有必要看清全貌。只要通过竹管,看过几块斑,就足以大致了解对方的底色,判断是否需要深交了。
认识的时间长短,也并不是那么重要。
正当她想说话时,主厨亲自端上碗物,低声简短介绍名目。侍酒师缓缓倒酒,清酒的琥珀色在光线下泛出微光,杯壁残留的水滴勾勒出细腻的弧度。
清酒的味道一般会比较清淡,否则会有喧宾夺主之嫌。宛洛抿了一口酒,尝不出味道,又抿了一口。
她的心路历程是这样的:让我尝尝这酒什么味道——嗯…有点难评,说不出来——再尝一口——尝不真切,得认真点——
落在赵之扬眼里,仿佛看见偷酒喝的猫,好奇地探索,不确定地品尝,不信邪地再试,不知天高地厚地一试再试。虽然她的反应有趣,他还是出声提醒,“这酒有点度数的。”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两三杯清酒怎么也说不上醉,最多只能算是微醺。宛洛觉得身体暖起来了,脸最热,脸颊像被烧红一片。
听到有人说“有点度数”,宛洛点点头表示认同,跟着重复,“嗯,是有点度数……有点度数,有点度数”,头点得几乎跟招财猫的手同频。她觉得有点晕,趴在桌面,手臂枕脸,头朝着赵之扬。
凉意透过大理石台面沁来,缓解脸颊发热的眩晕。冷热交替间,宛洛像酒足饭饱忘了形的,成精的动物,像狐狸似猫,眯着眼睛打量他。
大概是从会议过来,他穿的是成套的黑色西装。
话虽老,理长存,西装是检验男人体态气质长相的重要标准。穿得好的是总裁,穿得不好的是保险销售员、大堂经理、穿上龙袍不像太子的那位。
抛开世俗成就加成,赵之扬的外形条件就很符合大众对精英阶层的想象。精瘦但有力量感,挺拔而有气场,这种身形配上剪裁得当的西装,是天生的上位者外形。
轮廓分明,颌线清晰,眼神深邃,总带着冷静思考、权衡利弊的目光。
这些都是装不出来的。
说起来还挺奇怪的,大概是因为自己曾经是绩优主义的受益者,但逐渐边缘化不再享受到优绩光环,于是很审时度势地成为了恐精英、恐社达、恐绩优的一员。
每逢刷到那种毕业院校名字响亮,就职于硅谷华尔街或者是国内大城市,西装革履眼神自信坚定的博主,宛洛都会快速划过,并点击“不感兴趣”。
这种人的存在像照妖镜,只要他们靠近,仿佛就会照出自己所有的不堪,在那金光闪闪里自惭形秽。
可是明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道路,有人在硅谷暴富,自然也有人在路边烤红薯。明明吃到的红薯香甜可口让人心情愉悦,又凭什么说烤红薯的不如在硅谷的?
然而,完美符合精英、社达、优绩三个标准的赵之扬,却并没有让宛洛感到恐惧,或者产生想躲避的心理。
她冷静刻薄地剖析自身,难道是因为能从赵之扬身上捞到什么吗?
可是她也既打算往他公司投简历,拜托他开个后门。也没打算趁着这点微薄的人情关系,和赵之扬发生什么感情纠纷,一不小心嫁人跨越阶层。
多想无果,宛洛将其归因于赵之扬的好皮囊,以及几次聊天没有太重的爹味,让她聊天体验感良好。
话说回来,既然只是衡量外貌,那么宛洛就能占据完全主导,将审视的目光落在赵之扬身上,没有任何道德约束地将其客体化。
食色,性也。
她觉得西装革履啖生肉有一种衣冠禽兽的张力和色气。尤其是刺身。偏偏是刺身。
火的使用是人类迈向文明的重要一步,人类从茹毛饮血到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用了四十万年,可是21世纪高度文明社会里的精英,会穿着西装革履享用未经烹饪的生肉,品尝食材的天然风味。
日料刺身的制作过程是冷静、严谨、克制的,刺身代表的却是生的、原始的、野性的,觉察出这种反差感让宛洛感到兴奋。看向赵之扬的目光变得直勾勾的。
唯一遗憾的是他进来就把外套递给服务员了,现在只有衬衫在身上,少了深黑色西装外套的压迫感。
察觉到宛洛眼神里明显的遗憾,赵之扬结合语境安慰她,“主厨会调整节奏再上菜的,不用担心会错过。你好些了吗?”
宛洛清醒得差不多了,缓缓地坐起来,继续享用。
走出日料店,赵之扬提议出门走走,宛洛欣然点头——吃人嘴软是这样的。
日料店对面有个小公园,阳光落在树间,唯有在这金色间能窥见一点南国的初秋。
赵之扬的西装外套搭在小臂,衬衫袖子被他卷了起来,看起来随意休闲,在公园散步也不违和。
——至少不会正式得让散步的老人误以为保险推销员乱入。
这句是宛洛说的,换来赵之扬几声低笑。宛洛心里得意,认为自己是一个挺幽默的人。
走到长椅附近,宛洛低头注意到地上印着一串金色鞋印,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她眨了眨眼,鞋印分大小,绕着圈印的,是华尔兹的男步和女步。
她一向闲不住,站在女步上踮起脚尖,按着指引旋转,只是这弯跟九曲十八弯似的,一支舞没跳完她脑子也在天旋地转跳华尔兹了,幸亏赵之扬眼疾手快扶稳她。
“好险好险,差点要摔了。”宛洛定住快一分钟才觉得天是天,地是地,收起抓在赵之扬手臂上的手。
把人扶到长椅上坐下,赵之扬站在她面前,低头问她,“这么想跳?”下一秒他提议,“那要不要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宛洛抬头,只见他利落把外套挂在椅背,微微弯腰,朝她伸出右手掌心,含笑望向她。
“……这不太好吧。”婉拒了哈。
不为别的,宛洛低头看着自己穿的,传说中重得像砖头,利得不失为一把好刀的厚底鞋,要是给他踩出个三长两短,那就真的以怨报德了。
赵之扬没理会她的犹豫,松松地圈着她的手腕,动作却是不容置疑,把她带到了金色脚印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