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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房中大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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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大象不是突然出现的。
父亲母亲的婚姻状况像是房间里的大象,大家对其视而不见,默契地避开谈论这个话题,仿佛大象并不存在。听到母亲宣布离婚时,赵之扬有一种靴子落地的释然。
在大家听到重磅消息还在消化反应时,香槟开瓶的巨响更是来得猝不及防。
气泡四溅,像对一段不如意感情走到终章的叹息,又像是对两个重获自由的人类的由衷祝福。
尽管已经小心谨慎,没用布包着瓶盖,还是有点溢出到手背上。赵之扬不以为意,拿出干净的笛型杯倒酒。
金色的液体沿着杯壁缓缓流入,气泡在透明的杯身升腾叫嚣,庆祝解放。
倒满七分,他稳稳当当地递给欧绮兰,“恭喜”。动作流畅,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仿佛预演过无数次。
欧绮兰笑了,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第二杯,欧老师跟赵教授碰杯,道了句“同喜”,赵教授一言不发地饮尽。
第三杯,欧老师举杯,祝酒词是母亲节快乐,反应过来的令善、敬慈、坤垣纷纷与她碰杯。
赵之扬给她续上,一副“只要您想喝,我就一直倒“的架势。欧老师哭笑不得,拍了拍儿子肩膀,“你想你妈饮水饱啊?”
开饭前大家就先给两人留了饭菜,这时饭菜还热着,正好拿出来让他们填肚子。欧老师兴致盎然,对每道菜都赞口不绝,显得沉默的赵教授更加沉默。
其他人吃着藕粉羹,仿佛忘了刚刚发生过什么,聊五月的天气,聊六月的荷花,粉饰太平。
表妹之瑾打视频回来,令善姑姑很开心地绕着桌子让她和每位亲人打招呼。镜头还没轮到宛洛这边,她牵起赵之扬的手,抽了张湿巾细细地给他擦手。
香槟在手上干了,留下黏糊糊的触感。怎么会感受不到呢?
除非是有别的更强烈的感受,让人忽略了手上的不适。
赵之扬任由她给自己擦拭,痴迷的目光像网,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捕到了心软为他停留的蝴蝶。
五月的第二个礼拜,天气晴朗多云。
霓市夜间依旧灯光璀璨,高楼大厦格子间内还是一格格填满的人。许心悦从办公楼落地窗往下看,她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社交平台上是各种关于母亲的文案,点开朋友圈,不是母女合影就是鲜花珠宝大餐。她面无表情地浏览朋友圈,不用看名字就能分辨哪条朋友圈是哪个分组发的。
文案错别字连篇,发出来的高p照片都掩盖不住母女的寒酸气的是侯明亮或者李凤霞老家的亲戚。
——在许心悦姓许之前,她叫侯心悦。她生理学意义上的父亲是个烂人,母亲许凤霞在她七岁那年改嫁。
看穷亲戚的朋友圈总要快速划走,多停留一秒都怕会下坠到那个阶级。
发豪宅内的甜蜜合照,说一辈子做妈妈的女儿的,是大学本科非高考录取的,或者是美国读研究生时的同学。不晒她家五米挑空的天花板会死,怎么没人提醒她,她家的落地窗线条都是歪的。
这种人唯一比她强的地方是投胎技术。
发加班图的大多是家境一般在大城市打拼的本科同学,顶尖学府有个屁用。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还不是当牛做马给有钱人卖命。
这种最可怜,前半辈子辛辛苦苦,结果只是拿了张入场券。以为能鱼跃龙门跻身上层了,其实是进场当高级薪料。
也许是夜里的灯光有点寂寞,也许是办公室里的康乃馨晃眼,许心悦点开了许凤霞的朋友圈。
和很多不如意的沉默的中年人一样,许凤霞已经不会轻易在朋友圈透露自己庸碌的日常,只是转发一些老歌,以及公众号文章,证明这个号还在使用中。
但母亲节这一天,一分钟前,她发布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简单的幸福”。
许心悦点开图片。
第一张图是晚餐,不讲究颜色搭配的一桌菜,能看到尽管努力擦拭,还是觉得不干净的老木桌面,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不锈钢碗碟。
许凤霞手机应该还用的好几年前的型号,拍照带着穷酸的模模糊糊。
第二张图是聊天截图,是吴咏恩——比她小八岁的同母异父的妹妹发给妈妈的520母亲节红包。
许心悦的目光停留在520的橙色封面上,原来就这么点钱就能让许凤霞说“谢谢女儿”,发送趴在爱心上的小猫表情包。
那些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她同母异父的妹妹,这么轻易就得到了。
给许凤霞发了一个四位数的吉利数红包后,许心悦回想她发的晚餐。很平凡的晚餐,老火汤、酱油鸭、梅菜扣肉、酿豆腐,重油重盐,不是都市人提倡的健康菜谱。
她记起来一些很破碎的细节。
想起从前在那个家吃饭,吴咏恩嫌扣肉恶心,许凤霞的现任丈夫也对这种客家菜式兴趣不大。喜欢吃扣肉的,是她,只有她。
现在早就不会再吃那种高油高盐的东西了,但心底还是有一分希冀。你做梅菜扣肉的时候,有想起我吗。
收到红包的许凤霞隔了一段时间才发语音过来,许心悦点开。
是那种有距离感的,有点讨好的,仿佛要看她脸色说话,“悦悦,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红包呢?我刚刚在洗碗,没及时看到……”
许心悦听到语音的第一想法是,你怎么不秒收,然后给我发趴在爱心上的小猫呢。
第二条语音接踵而来,“红包你自己留着,好好照顾自己,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打拼,不容易………”
这一条她没有听完,并不打算再听了。扬起头抹了抹眼角,第一次觉得霓市璀璨的灯光晃眼。
红包静静地待在聊天窗。没人打开,24小时就会自动返还。你究竟在期待什么呢,许心悦。
在列表里找到一个人,“今晚来我家。”
母亲节之后的下一个节日是宛洛的生日。
赵之扬发现,宛洛最近的情绪比平时更容易波动。变得更喜欢待在家里,靠在沙发上出神;眉间笼着一层浅浅的愁绪。
从过往经验判断,这很大几率是是经前综合症造成的。
由于男女生理构造的客观差异性,他无法做到感同身受。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由他来承担。——这并非甜言蜜语,这是他的由衷想法。
晚餐吃的是小太太亲手做的牛排。
宛洛一向对牛排的熟度把握得很好。五分到七分熟之间的牛排,恰到好处的多汁嫩滑,是他们一致认为最好的口感。
那天晚上的牛排有点生,切开时伸出的红色汁水让她皱眉,放下了刀,改挑着配菜里的西兰苔和小番茄吃。让赵之扬稍微宽慰的是,幸好她还吃了小半碗土豆沙拉。
尽管他用行动证明牛排味道很好,是一如既往的高水准,宛洛的情绪依旧没有得到改善。
她只是静静地瞥了他一眼。
他恍若不觉,这时候他要做的是尽量保持安静。
晚上他们一起看了宛洛最爱的电视剧集之一。她很喜欢里面那位有双下巴的、心宽体胖的男性角色。
她说觉得他像一个有着柔软胸脯、温暖怀抱,善良热闹的卡通母鸡形象。
屏幕里,母鸡先生在四十岁生日的晚上,崩溃地靠在伴侣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嚷嚷着自己四十岁了却还一事无成。
一开始他只是看着屏幕,直到察觉到身边的动静,赵之扬微微侧头。
屏幕投下的淡蓝色光晕轻柔地铺在她脸上,她微微颤动、带着潮湿雾气的睫毛清晰可见。用力睁大的眼眶中蓄满的泪水,折射着荧幕的微光,微微透着蓝,晶亮得让人无法忽视。
昏暗客厅里的蓝色的泪,落下来的一瞬仿佛带有腐蚀性,烫得赵之扬心头一颤。迅速捞起抽纸盒,抽出几张纸巾给宛洛擦眼泪。
眼泪落下来的那一刻,强忍已经没有意义。
宛洛抱着枕头,盘腿坐在沙发上,在26岁生日前再看到这一集,眼泪扑簌流下时,脑海里一直回荡着那句箴言。
未完成的人生课题会反复出现,直到你给出新的答案。
23岁那年没能留在本科所在的国家,她灰溜溜地回家。失业之后失去了工作热情,打着零工耗日子,最后躲进婚姻里逃避一事无成的痛苦。
人生向上走是那么艰难,如逆水行舟;而向下走是那么容易,恰似水往东流,往低处流。
她选择了最容易的道路,躲过了荆棘和泥泞,自然也要忍受荒芜和孤独。别人采摘胜利果实的时候,她也理应咽下呼啸的北风。
每个人都在成长,只有她困在23岁,迎接依旧一事无成的26岁。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诗人在她身后呢喃,她却不管不顾,转身走进那片月光下的湖。沉醉在夜色中。
赵之扬的动作轻柔小心,但宛洛的眼泪仿佛止不住,让一贯理智沉稳的他显得动作有些笨拙,手忙脚乱的。于是他干脆把人抱进怀里,像长辈哄睡一样给她拍背,手心的热量隔着单薄的家居服传递,温和而有耐心,半哄半商量的语气,“别哭了,好不好?”
埋进他颈间的脑袋乖乖地点头,发尾蹭着他的锁骨,滚烫的眼泪却顺着脸颊沾湿了他的衣领。
赵之扬升起一股没有缘由的恐慌。
将宛洛抱进怀里前,他分明在她蓝色柔和光笼罩下的脸上,看到了她的痛苦和脆弱。他看到了一朵花,在自己手里,出现了枯萎的迹象。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一丝挫败,开始反思,究竟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