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瘾》绫諃

6、争吵

　　叶之清离开后不久，付茴就被电话吵醒，拿过手机一看，果然如她所预料一般，电话是付昇打来的。付茴犹豫了许久，但还是在电话铃声结束之前按了接听。
　　“还在睡觉吗？”一道浑厚的男声传来，但听不出来任何感情。
　　“嗯。”付茴回他。
　　“那边工作处理得怎么样了？”付昇紧接着问。
　　“还行。”
　　“明天回安城吧。”付昇话里透着强硬的态度。
　　“好。”付茴说完，那边就挂了电话，她知道付昇让她回去的目的是什么，但她也不想多想，这么多年，她早已逆来顺受惯了。
　　付茴眼神空洞地环视着办公室，那满墙的荣誉在黎明中耀武扬威，狠狠刺痛了付茴的眼睛。剧烈的酸胀感从眼部蔓延，是没有睡好吧？付茴心想着。她从小就是家长老师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老师欣赏她，同学嫉妒她，每次上台领奖时获得的热烈掌声似乎都在告诉她，她的未来是多么前途无量，她的人生是多么成功。但付茴总觉得她失去了好多好多的东西，幼稚的童年，张扬的青春，还有父母的爱。直到她爸妈离婚后，她才知道，她不是突然失去了，而是从未得到过，她的人生像一只提线木偶，她就是那只木偶。而提线的人，却向她袒露虚假，这就是付茴的前半生或许也会是后半生。
　　她抖出一根烟来点上，看向沙发这才想起来女孩已经不在办公室，她低头扫到办公桌对面有一张纸条，她拿过来，上面用隽秀的字迹写着：谢谢招待，我走了，祝你睡个好觉。！她想到叶之清，那个莽撞的女孩。她很羡慕叶之清，羡慕她能决定自己的事情，羡慕他脸上的坚定神情，她羡慕女孩清澈的眼眸，她该知道的，这些再不会出现在她的脸上。一根烟很快燃尽了，她发现点上的烟抽了一口就燃没了，于是抖掉长长的烟灰，灭了烟。脑袋是昏沉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另一边，叶之清到了家正和奶奶一起准备晚饭。在厨房忙碌。
　　“清清，行李收拾好了吗？”奶奶择着菜叶转过脸问叶之清。
　　“还早呢，奶奶，我还得打一周工呢，不着急。”叶之清笑着回答。
　　“你看你这孩子，奶奶给你拿钱，你还不收，这么快就嫌弃奶奶了不中用了？”奶奶停下手中动作抱怨着。
　　“没有呀，怎么会呢，奶奶。你那些钱得留着自己用，我这一回出去三个月，你在家想吃啥就买啥，别给我留着，还有你那哮喘，记得按时去取药昂。我出去的钱攒的差不多了，而且我想靠我自己，还要谢谢奶奶你支持我呀。”叶之清也停下手中动作，急着向奶奶解释。
　　奶奶背过身去，叶之清见奶奶抹了抹眼睛，随后颤着声音对她说：“你看谁高一就出去打工了呀，哎，奶奶真的怪难受，你娃子从小就懂事，从小就粘我，也不知老天为不长眼，让你娃子命苦嘞。哎呦奶奶有时候真的不知道咋做。”奶奶干脆抽噎起来，叶之清忙把纸巾递给奶奶。“奶奶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一点都不开心，虽然你平时都笑着，但奶奶不傻。我知道那笑不是真心的。清清，你平时关心奶奶照顾奶奶奶奶都看在眼里，你这次出去奶奶也舍不得，但奶奶更想支持你，所以你想做的事就去做吧，除非奶奶不在了，不然我就一直支持你。”
　　叶之清抱住奶奶：“说什么呢？不吉利，奶奶会活很久很久的，我保证。奶奶，我很幸运，因为我遇见了世界上最好的奶奶。奶奶，跟你在一起时的笑从来都不是假的，我也很庆幸你一直在我身后支持我。别人都说画画没有前途，是不学无术，只有你说画画是一件忘掉烦恼的事情，把坏情绪画在纸上，风一吹就都散了，是你鼓励我做这件事也是你给了我触碰梦想的机会，真的谢谢你，我很幸运。”
　　奶奶紧紧搂着叶之清，她知道她从小看到大的孙女，已经不知不觉中长大了。二人依偎了一会儿，便继续做饭了，不一会儿晚饭就准备好了。两人坐在桌子上吃饭，奶奶依旧不停地唠叨，让叶之清出去不要乱吃外面不干净的东西，不要一个人住酒店，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叶之清无奈的听着，这也将成为她多年后最想再吃的一顿饭。
　　晚饭吃完了，叶之清正准备帮奶奶收拾桌子，一阵敲门声传来。叶之清走到门口往猫眼里瞧，外面站的正是叶胜，叶之清打开了门，一股酒气传来，显然叶胜喝了酒。他步伐不稳地走进屋子，换鞋，奶奶从客厅出来见着眼前场景，便皱紧眉头。
　　“这又是喝了多少啊？身体不要了。”奶奶瞥他几眼便自顾自收拾碗筷。叶之清站在门边没有动作，叶胜换完鞋直起身子靠近鞋柜，问：
　　“你昨晚找我什么事。”他没有拖泥带水直奔主题。
　　“还你东西。”说罢，叶之清从口袋掏出那张卡。
　　夜深愣了一会儿，随后对叶之清说：“去客厅说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客厅。
　　窗外车子鸣笛声已经渐渐消停，客厅很安静，只有厨房偶尔传来碗筷碰撞的哐当声。
　　“你要做什么？”叶胜问，声音低沉听不出一丝情绪。
　　“我不会去读书了，我要画画。”短短几个字却掷地有声。
　　叶胜瞪大了眼睛：“你不读书干什么？”冷声问却又自嘲笑起来：“画画？现在是什么社会了，你还是这样天真着以为你能画出什么名堂吗？老老实实读你的书，将来去我公司里，那时候你就会知道你今天有多么愚蠢。”
　　“我已经报名了为期三个月的培训班，我只是看在你是我法定监护人的份上通知你这个事情。”叶之清掏出卡推到叶胜面前，准备起身走人。
　　“站着，你以为你很能耐是吗？你都说了我是你的法定监护人，所以我绝不会放纵你任性，你好好想想吧，叶胜再次出声，语气却比刚刚更阴冷了些。叶之清重新坐下，看着他，双眼空洞。
　　“不用再想了，我已经想好了，这周六的飞机。”
　　“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吗？”叶胜站起身，俯视着叶之清。“你小时候喜欢画画，把家里哪哪都涂上颜料，家里的墙面重新粉刷过好几遍，那时我没有阻止你，并随你去了，那现在呢？你是这么任性到放弃自己吗？要等到最后遍体鳞伤才醒吗？”她好像看到叶胜红了眼眶。
　　“我不是想放弃自己，我是为了我自己，如果这真的成为了任性，那我会为我以后的结果负责也是站起身。
　　“你付得了什么责！”叶胜吼出声“你简直就跟你妈一个样。”
　　叶之清在他的印象里也是很少提起过她妈妈
　　“我不会后悔。”叶之清压住思绪，冷冷出声。
　　“你们俩又吵什么？”奶奶从厨房出来看向叶胜“清清那个培训班，我同意她去了，你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叶胜不再讲话，踏着拖鞋去了玄关，不一会儿关门声传来。
　　叶胜走了，但他没有把卡带走。叶之清又重新做下面无表情，奶奶看她这副死寂模样，心疼坏了，忙在她旁边坐下。
　　“清清，你想做什么都去做吧，还有奶奶在呢。”
　　也知轻柔了脸色，她看向奶奶问：“奶奶，我妈妈她……”她吞吐地问出这句话，因为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妈妈成了这个家里闭口不谈的禁忌。
　　奶奶知道她在想关于她妈妈的事，倒也没太大的反应，“清清你想问什么？”
　　叶之清见奶奶笑着便也不顾虑了，她问：
　　“奶奶，我妈妈她爱我吗？”
　　奶奶愣住了，她看着眼前的女孩。惊讶于她这个问题，因为叶之清从记事起就再没有见过妈妈。
　　“爱。”奶奶迟疑了许久，但还是说出口：“怎么不爱呢？”奶奶看着窗外的天空，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
　　“温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姑娘。我们家跟你外婆家是世交，正好门当户对，也刚好到了两家孩子谈婚论嫁的年龄。我们两家就仓促地订了亲。你爸爸看到你妈妈的第一眼就喜欢得不得了，成天跟着你妈屁股后面转，业务也不处理了，还挨了不少打呢。但你妈妈刚开始没看上你爸，知道你外婆背着她订亲的事，跟你外婆大吵一架便一走了之。”
　　“这一走就是好多年，我们都觉得正常，毕竟你妈妈知性，温柔，能干，又那么漂亮，望着别人时的眼睛都想能滴出水来，这么好一姑娘，怎么可能没人追呢？也许她自己心里也有一个朝思暮想的人吧。”奶奶絮絮叨叨地更像是念叨，却没了下文。
　　“然后呢？”叶之清急切地问。
　　“后来我们都准备取消婚约了，你妈妈却突然回来了。她变得好瘦，成天抑郁寡欢，眼里没光了，也不喜欢和人说话。你外婆吓坏了，以为是她们逼的急了，便不再催她结婚，可是她突然同意了，答应了跟你爸爸结婚。”
　　“随后你爸妈开始慢慢接触，你爸完全放下工作全身心地陪你妈妈，你妈妈也渐渐不那么沉默了，两人也会学着别人出去约会。很快，他们结了婚，也很快有了你。你出生那天，你妈哭了好久，她说要亲自给你取名，便给你取下你现在的名字，叶之清。”奶奶继续说着，叶之清却眼眶泛红。
　　“再后来，你爸爸公司破产，在这之前，你妈妈的情绪又开始不稳定了，你爸爸带她去医院检查，发现她有严重的抑郁症和产后抑郁。两人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过一句话，最后一次，是你妈妈提出了离婚。她把她名下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你，净身出户。”
　　“又过了好多年，她死在一间出租屋，一周后才被人发现。你外公受不了刺激犯了心脏病就再没有醒来，你外婆哭瞎了眼睛还中了疯，不久之后也就走了。”奶奶说完呼出一口气。
　　叶之清留下眼泪，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心酸，这些滥情的通常只会在电视里出现的场景却真真切切地发生在她身边，发生在她妈妈身上，那人不是别人，是她的母亲，即便她们之间没有太深的羁绊，她也觉得好心疼。她静静地流了会儿泪，想了许多事情。她知道奶奶没有给她讲那么清楚，她妈妈身上所以她来说还有太多的谜题。不过这些对她并不重要，她也不想只从别人口中听说，她想自己找真相。
　　二人都收拾起各自的情绪，随后便都进了卧室准备休息了。叶之清洗完澡后坐到床上刷手机。刚好靳舒喻弹来了视频。
　　“叶大美女，刚洗完澡啊。”视频里，靳舒喻龇牙挑眉。
　　“别闹。心情这么好，爸妈同意了？”叶之清看她得意的样子便有了猜测。
　　“对了。不过同意是同意了，他们让我必须去我小姑那里住。”她撇了嘴，“没法晚上出去浪了。”
　　“这才对嘛，要是晚上放你出去了，那还得了。”叶之清轻笑。
　　“阿清，你跟我一起去我小姑那住吧。”靳舒喻眨巴着眼睛。
　　“不了，我已经订好酒店了，你不去酒店的话我就自己去住吧。”
　　“我不放心你，你来跟我一起住。”
　　“舒喻，真不用了别老操心我了，我可比你省心啊。”叶之清调笑到。
　　“那好吧，你害怕就给我打电话，我就逃出来陪你了。”靳舒喻见她态度强硬，便没有再继续邀请。
　　二人继续聊了些有的没的，便结束了通话。叶之清明天还得上班，所以挂完电话就放下手机，熄了灯。
　　叶之清躺进被窝，翻来覆去却没有睡意。她想起了她的妈妈，那个藏在记忆里已经模糊到看不清的身影，奶奶说妈妈爱她，但她为什么没有真切的感受呢？是因为自己当时太小了吧，妈妈没等的及她长大，她也来不及去体会那份爱，叶之清这样想着。
　　她又想到了付茴，她身上独有的栀子花香好像此刻又出现在叶之清周围。好奇怪，她好似闻到了，但仔细地闻却又闻不到了。好奇怪，这味道总是时隐时现。叶之清以为自己睡着了，但总能清晰地闻到淡淡的味道，她以为自己醒着，其实她早就在香味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