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他的未言之语》向隅eveeva

1、改名 身世凄惨的

　　穆卓在16岁改名之前，名叫李亚男。

　　那天一早，奶奶便把彼时还叫亚男的她唤醒：“亚男，收拾收拾，咱得坐车去你姑姑家了。”她听到奶奶的声音，只是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便毫不犹豫地起床。

　　行李其实前一晚已经收好了。从小到大，她的衣服用品都是亲戚家的孩子穿旧用旧快扔掉不要的。所以全部打包起来，也没有填满那个同样是大伯母给她的破破烂烂的行李箱。

　　碰巧前一天是村集，奶奶看了不忍：“亚男，要去县城读书了，走，给你买身新衣服去。”

　　“奶奶，不用了，怪花钱的。”

　　“走，咱去集上逛逛看呗。”奶奶一边说一边拽着她硬要去赶集。

　　从集上回来，奶奶用操劳的双手温柔地叠着那一身新衣，叠好后连同新买的牙刷、毛巾等日用品一并细心归置到新买的手提袋里，口中仍不忘嘱咐着她。

　　她感觉到奶奶的嘱咐中流露出的不舍，自己心中亦是不舍。加之刚刚奶奶为自己破费那么多，更是难为情，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埋怨：“奶奶，给我买那么多东西，您自己用钱的时候该怎么办啊！”

　　奶奶没放在心上，依旧忙自己的：“嗐，给你买东西那有啥的，而且统共也没买过几次...去了你姑姑家，要照顾好自己...”

　　“奶奶...我去县城读书了，家里就剩您一个人了...”

　　奶奶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连忙转过身走去安慰：“那有啥的，你爷爷刚走那几年你没来的时候，不也是我一个人吗？你得去读书啊...再说我想你了就坐车去县城看你...”

　　...思绪从前一天奶奶的叮嘱中收了回来，从小甚少坐车的她头晕晕的，身旁奶奶还在不放心地嘱托也让她稍微有些恍惚。

　　坐了一个多小时车终于到了县城，她强忍着吐意不愿让老人家受累，立刻逞强地从奶奶那抢过手提袋又拖着行李箱，略显狼狈。奶奶拗不过她，只得在拉杆上搭把手。

　　咚咚咚...奶奶抬手敲门，她局促地站在身后。等了半晌，有人来开门，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小时候只见过两三面的“哥哥”。男生留着寸头，白净高挑，已经发育到比她足足高了一头还多。

　　“姥姥和妹妹过来了啊，我爸妈在屋里呢。”说完侧身给两人推开门让路。他的眼神跟随着“妹妹”路过他身边，无所适从地挠了挠后脑勺。

　　她不知所措地坐在沙发上，自己像是个外人一样，也确实，她是一个外人。

　　奶奶正在姑姑和姑父的卧室小声说着话：“丫头怪可怜的，乡下没有高中，只能麻烦你们...”

　　姑姑听到这话，不免翻着白眼说：“娘，你和爹一直都这样，太惯着你们的两个儿子了，难道我就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了吗？就委屈我一个人，什么事儿都往我这推！”姑父沉默不语，自己女婿的身份也不好说什么，任由妻子发泄着长久以来心中的不满。

　　事实上奶奶避开她说话纯属多此一举，从小在邻居的闲言碎语中她早就清楚自己的身世。

　　她的亲生父母早在她出生前就已分道扬镳，没有了联系，妈妈不知道爸爸的去向。妈妈为了结婚，便瞒着继父把她寄养在姥姥家。婚后妈妈再也瞒不住，跟继父摊了牌。可想而知的是，接下来继父对着妈妈大吵了一架，但到最后却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然而继父只是接受了妈妈，并没有接受她。所以上小学以前，她一直跟着姥姥生活，从未见过所谓的“奶奶”。

　　继父在家中排行老三，老大是儿子也就是大伯，老二是女儿也就是姑姑。继父的父亲极其重男轻女，非常希望他的两个儿子也能有儿子来“继承香火”。但令他失望的是，大伯家生的是女儿，而继父又娶了个带“拖油瓶”的女人。

　　大伯和大伯母都是教师，在90年代因计划生育只能生一个女儿。姐姐名叫李羡南，比她大七八岁，印象中并没怎么见过。姑姑和姑父家生的虽是男孩，可再怎么说是外姓，也只能是外孙。哥哥名叫穆清，只比她大一岁。说来虽称他们姐姐、哥哥，却和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于是一切的希望都全部被寄托在了继父身上。不知是继父的父亲还是继父随口起的“李亚男”这个名字，便是对生男孩这件事最赤裸的极度渴望。可没过多久依然事与愿违，继父和妈妈生了个女儿，继父便给新妹妹起了个“李若楠”的名字。

　　继父的父亲最终还是没能见到自己亲孙子的出生。与此同时，在她快上小学的时候，一直带她的姥姥也离开了人世。

　　尽管之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但她总能在夜晚抬头望见星星时，脑海中浮现起那些虽遥远却温馨的画面。虫鸣的夏天，姥姥一手抱着卷起的凉席，一手托着幼小的她从梯子攀爬上平房屋顶。等见她快爬到时，姥姥大手一挥便把席子扔了上去，推着她的小屁股笑着似催促：“亚男，加把劲儿，快到顶喽！”姥姥在房顶上铺好凉席，两人躺在席子上，一睁眼就能看到漫天的星空。天越来越漆黑，夏夜的晚风也由燥热逐渐变得温柔，不知什么时候，她枕着姥姥的鼾声沉沉的睡去。迷迷糊糊的，似有一阵阵微风拂过，那是姥姥醒来摇着蒲扇在给她驱赶蚊虫。

　　姥姥去世后，她曾短暂的跟妈妈一家生活过一段时间。那个家没有她的位置，妈妈让她睡沙发，幼小的她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进屋睡觉后自己才铺床，为了不影响其他人，第二天一早又把一切恢复原样。

　　虽然她比妹妹大一岁多，可妈妈为了方便还是让她跟妹妹一起上幼儿园中班。而孩子总能跟着大人有样学样，同母异父的妹妹仗着父母对自己的宠爱多于她，吝啬与她说话与她玩，在幼儿园里甚至处处针对她抢她手里的东西，完全没有把她当成姐姐，对她很是不友好。

　　可这份宠爱没过多久也被瓦解了。在她即将要上县城里的小学时，妈妈恰巧怀了弟弟。为了躲避罚款，继父想把她过继给自己的亲姐照顾，并让自己的母亲去劝说。幼小的她缩在屋子的角落看着姑姑和继父争吵，奶奶在一旁拉架，那场景和如今出奇一致。

　　良久，奶奶看了一眼可怜巴巴的她，于心不忍地对着继父说：“这样吧小娃，你爹走了之后就剩我一个人了，孩子跟着我，也算有个伴儿。”又扭头跟姑姑说：“老二，你也体谅体谅弟弟，让他少交点儿罚款，孩子上到你家的户口。户口的事尽快解决了，好让她能在村子里上学嘛。”

　　最后，那个并不是她亲奶奶的老人心软的把她领回了老家，待她如亲孙女一般，两人相依为命...

　　姑姑突然激动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她发觉好像有人在旁边盯着她看，抬眼正好与那人视线交错，穆清尴尬地对她笑了笑，而她则连忙躲开了对视。

　　“这样吧，亚男先在这儿住一阵儿，家里也不宽敞，后面说不定就要安排她去住校了。她的户口早就进这个家了，既然进了这个家，就改姓穆吧，省的别人嚼舌根。”姑父这个女婿都来打圆场了，让姑姑顿时没了脾气。姑父决定了便起身站起来，“这事儿就这么办吧，下午我带亚男去改名。娘，留下吃完中午饭再回吧。”

　　听到这事已解决，奶奶对姑父略微有些感激，想着最重要的是托付孙女，忙不迭的推辞：“不吃了不吃了，本来就是麻烦你们，吃完便带着亚男去改名吧。”

　　奶奶告辞走到了门口，姑姑和姑父出来相送。走之前，奶奶瞥见了穆清身后的乖孙女，摆了摆手，却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眼里的泪花。奶奶的眼泪瞬间击中了她，遂赶紧越过穆清去抱紧了那个养育了她十年的老人。

　　下午姑父自己先去了县城的户政大厅了解改名流程，一会给姑姑打来电话叫穆清骑车带她去。

　　穆清在前座扭头问她：“妹妹要改名叫穆亚男吗？”

　　她不悦道：“我不喜欢'亚男'这个名字。”

　　“...那不如趁这次索性都改了吧。”

　　她在后座默不作声。一个急刹，她的头狠狠撞在了穆清后背上。

　　“...没事吧？”穆清不好意思的说，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跟这位“妹妹”说话。

　　“嗯...没事。”仍然是轻描淡写的回答。

　　大厅的前台，姑父拿给她表格：“亚男，你自己填吧，把姓改成'穆'就行了。”

　　她没有理睬姑父的话，小心翼翼地在表格上郑重写下“变更姓名为——穆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