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流砂》白云忧

92、仲春之决

　　西北境的春天似乎都比其他地方要冷些，然而战争却依然开始于寒冷的天气里。
　　晏幼辞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坐以待毙的人，当他花费了数夜的时候与白承璃及沈诺一起确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后，王楠亦于同时自雁卫带回一批军需物资。
　　显然，决定先发制人的并不止他们，即使连向来对战争不甚敏感的王家长公子，也意识到此次抢得前机的重要性。
　　王楠到达西北境后，一直负责军需物资，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晏幼辞并不想自己这支军队折损在粮草兵器等物资之上，幸而负责这件事的人是王楠，也令他省去了不少心力。
　　从牧清涯的来信里面大概可以推测出近来帝都的局势越来越激烈，而牧清涯的意思是希望王楠能回帝都帮助他。
　　然而晏幼辞却难得反对他的意思，回信说西北境里种种情况都少不得王楠。
　　如此浅薄的理由自然不可能瞒过牧清涯，然而因了那一点点的私心以及对晏幼辞的信任。牧清涯最终还是默许了他的话。
　　西北境的春天开始的时候，莫依紫的军队再次逼近天堑之前，然而这次，迎接他的是大乾置于此地的十二万精兵。
　　晏幼辞依然坐镇清安关，此次带兵之人是白承璃，与他同时领兵的副将是白霖，只不过在西北境一个冬天，那个白家的嫡长子仿佛被战争磨练得成长了许多，向来狂放的性子也收敛了几分。
　　北昭旧九城之前，大乾阵兵于此，而莫依紫亦于同时带兵前来。
　　晏幼辞划开的战局应当是莫依紫所建之九城，晏幼辞的意思，自然是三战定胜负，最好九城一战及旧六城一战，从而将整个北昭的军事力量瓦解。
　　而现在莫依紫似乎是有与他一样的心思，九城之怀城，便是双方默认的决战地点。
　　此战双方似乎都没有打算取巧，完全是实打实的战争。
　　莫依紫按照战争的步骤送上拜贴，约定战期。
　　而白承璃也欣然收下，并定下约战地点。
　　怀城之下，仲春之始，相约以为战期。
　　然而纵然有如此约定，按照晏幼辞的意思，那也不过是明面上决定了约战地点与时间而已。
　　然而真正的战争却可能在不知道的时候开启，而纵然莫依紫无此心思，晏幼辞亦不可能只甘于一个明面上的战争。
　　仲春那天，大乾与北昭的第二场大决战爆发。
　　大乾领兵之人是白老将军，而北昭领兵之人是萨尔温部王艾特兰，只从主帅的名单上就可看出，无论是大乾还是北昭，都不曾将诵城之战当作决胜的关键。
　　然而此战依然要开，所谓“兵者，诡道也”。
　　诵城之战不过是引子，却明显发挥了作用，双方各自投入十万兵力，成为大乾与北昭开战以来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
　　然而真正的较量却是在怀城之外展开。
　　怀城地势极特殊，它是连接北昭旧六城与新九城的渠道，亦是最靠近中原天堑之地，真正的进可攻，退可守之险地。
　　无论是为了取得胜利还是为了扼制北昭，取得怀城势在必行。
　　而与它有同样作用的还有昭城，此地亦是最接近大乾天堑之地，然而其方便之处却不及怀城，怀城更接近旧六城，而昭城不过是最接近大乾天险之处。
　　白承璃亲自领兵攻打怀城，可见他对此地的关注。
　　然而莫依紫自然也明白新九城中以此地最为重要，同样亲自阵兵于此。
　　两军在此狭路相逢，却仿佛早已有了准备，莫依紫率军冲杀而出，甚至不曾打算布下任何陷阱。
　　白承璃自然迎战，留下白霖驻守营地，几乎带上了半数朱厌骑与银光骑及其他兵力。
　　战事自晌午开始，因为地形的原因，双方都只能选择直接的冲杀，在怀城之前的空地上，北昭王军与大乾精锐决一生死。
　　白家嫡长子白衣银枪，长枪直指向对面的北昭第一人。
　　而莫依紫同样着银色军服，同样长枪指向他，两人各自点头示意，便是——战！
　　在弓箭手射过一轮之后，骑兵抢先冲出，两方最精锐的部队都是骑兵，白承璃与莫依紫相较虽少了些经验，然而有晏幼辞之谋，自己之勇，此战胜负还未可知。
　　双方主帅并不曾贴身相搏，而是各自指挥士兵出击。
　　一开始的阵势大抵相差无几，直到战争进行到第二阶段的时候，两边的战略才出现不同。
　　莫依紫依然使用骑兵强攻，而大乾这边却突然抽调所大部分银光骑，而换用步兵。
　　只是这一战略显然是错误的，在此种情况下，步兵与骑兵相较没有任何优势。而骑兵无论是冲撞还是刺杀对于步兵来说都具有相当大的杀伤力。
　　因此在步兵初换上战场的时候，战局便开始向北昭那边倾斜，白承璃似乎是立刻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然而却被莫依紫逼近着，始终无法将骑兵换上战场。
　　如此情势之下，只得将战场上为数不同的朱厌骑散开，从而堵住北昭骑兵的攻势。然而分散的骑兵显然无法完全达到白承璃的预期，纵然朱厌骑同样是王朝精锐之师，然而面对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大乾骑兵的优势正在于严整的纪律，只是分散骑兵却让这优势变得微弱无比。
　　仿佛是为了弥补一个错误就势必用另一个错误去补偿一样，白承璃犯一个个又一个明显的错误，莫依紫纵然认为他有心如此，然而却又无法放弃如此好的机会。
　　毕竟，能否抓住白承璃犯错的机会，直接关系到这场战争的胜负，他自然不可能因为自己的怀疑而坐视白承璃有机会弥补这一切。
　　而白承璃显然也是没有机会弥补这一切的，纵然他想弥补亦不再可能。
　　大乾的最先投入战争中的数千步兵几乎全部死于北昭王军枪下，而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莫依紫举枪看向大乾的方向，那个白家的嫡长子仿佛是被面前的事实所打击着，几乎退到了中军帐内，再不复刚才的英勇与不羁。从他这里，只能看到那个人的一角银色战衣。
　　数万士兵死于怀城一战，这已是不争的事实，莫依紫无法否认自己内心的激动，虽然这一战赢得太过轻松多少出乎他的意料，然而事实就在眼前，那数万大乾士兵的尸体也绝对不是他的幻觉。
　　眼前的战况明白无误的告诉他，这一战是他胜利并且只可能是他胜利，无论是任何人任何原因，都再不可能动摇战争的胜负。
　　只是纵然以内有如此激荡的情绪，然而他毕竟是有“北昭军魂”之称的男人。立刻就平复了自己的思绪，并为准备为接下来的战役做准备，接下来，是……直接挥师拿回青河、博远、怀古三城，还是暂时鸣金收兵等待与北昭王会合。
　　而事情也向来着他所预料的方向发展，夜幕降临的时候，这一场战争也已接近尾声，的确是大乾败。
　　莫依紫为这轻松却关键的胜负几乎想要大笑出来，然而片刻就被人打断，传令兵带来其他另一场战争的消息，北昭败。
　　而且，是败于昭城。
　　那座同样重要却不曾受到同样重视的军事要塞。
　　莫依紫略带些失态的问：“诵城之战如何？”各自倾投十万兵力的诵城之战。
　　无胜无败，只能说，北昭较大乾的损失更严重些，却并不足以成为致命的打击。
　　而在他们没有防备的昭城，由白家嫡长子亲自领兵，一举攻下这座离中原天堑最近的城市，使得大乾与北昭的边界再向前推进数百里。
　　昭城地理位置虽不及怀城重要，然而相较于其他几城，亦是极重要的关口，只是因为白承璃也同样屯兵于此，所以他便相信大乾想要夺取的城市是怀城。
　　而怀城，不过是一个幌子，牺牲数万中原人的性命，不过是为了让莫依紫相信，怀城才是主战场。
　　他自始至终都只看到大乾主帅的一角银白战甲，却因为他曾于战场上出现过而一直深信那个人就是白家的嫡子，大乾的战神本人。
　　如此谋略，如此决断，如此……狡诈……
　　白家这一对兄弟，果然……是值得重视的对手。
　　虽胜犹败，他现在，终于也如晏幼辞一般体验到了这种滋味。
　　怀城之战虽胜，然而于自己国土上的胜利，实在算不得胜利；而诵城之城，北昭也没有占到便宜；昭城，更是如此明显的失败。
　　不不，控局之人并不是白承璃，喜欢数局同开，喜欢这种且让人自喜且让人绝望的明暗局……
　　他眸光一亮，想起许多年前初次拜访璇玑天阁，当问及那四局中的明暗局时，那位黑衣红纹的天阁主人唇边泛起一抹笑花：每一届纵横弟子皆脾性不同，然而我印象里，最爱明暗局者，冰侯冰清寂，我之少主人。
　　风间挽之少主人，此时正坐镇清安关的——晏幼辞！

　　白承璃对于如此轻易获得昭城的胜利多少有些与莫依紫一样的错愕，他原本以为会直接对上莫依紫，然而事实是直到他夺下昭城，莫依紫依然指挥着怀城的战斗。
　　直到他知道在怀城之战里，大乾的伤亡。他才明白莫依紫何以不曾怀疑他离开战场。
　　如此严重的伤亡，如何不让他相信大乾是将战争布置在怀城。
　　如何要他相信，牺牲数万人不过是为了成就昭城的胜利。
　　那是此次他到达西北境后，最大的一次伤亡，总数几乎是前几次战争的总合。
　　而亲自赶到昭城的晏幼辞显然早就预料到这种结果，却并不曾说给他听。
　　白承璃忍不住怨恨他，却更恨自己。他如此简单的相信晏幼辞的话，听从他的建设领兵前往昭城而将怀城交给他与白霖，他相信以晏幼辞与白霖之能，怀城之战纵然艰难，却绝不会输。何况怀城只是个幌子，只要他快些拿下昭城，纵然莫依紫于事后亲自领兵前来，他亦有把握与他一决雌雄。
　　然而他错了，晏幼辞从来就不曾打算让他有面对莫依紫的机会。
　　他将莫依紫拖住的方式如此决裂，纵然机敏如莫依紫，亦落入他的算计。
　　静静看着白承璃脸上闪烁不停的表情，晏幼辞坐在椅上喝茶，表情宁静而安详。
　　而与他一同前来的绚光显然并不明白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带着几分乖巧神色坐在晏幼辞身边。
　　白承璃几乎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眼里有怒气翻涌不息，然而晏幼辞表情依然安详，如同许多年前白使擂赛上他初次见到的少年，单薄而清澈，显着当年洛阳三月的暖阳，美好得让人心碎。
　　“晏家小子……”白承璃迟疑着叫了他一声，在晏幼辞抬头看他的时候却又不知如何接下去。
　　那个记忆中华贵淘气的晏家小少爷，几时，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晏幼辞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城墙边看着城外的北昭土地，少年闭着眼睛，夕阳的余晖洒落他一身金黄：“白二哥，我无从辩解，等到有一天……天下始安。晏幼辞……便以一身灵血，还祭死于我手上之万千生灵。”他回眸看他，表情极安详，甚至带着点点微弱的笑意，他伸手，纯澈的白色衣袂荡开在风中，“无论是谁，皆可分我一杯灵肉以铸已身，晏幼辞不必轮回，愿永困地狱，以赎已罪，然而现在……且让我……再增一笔罪孽。”
　　用淡漠的语气说着如此激烈的话，那个白衣少年的表情依然是安详的，隐隐然的温润无邪，单纯一如多年前的初见。
　　“大师兄……”在白承璃未及开口的时候，那位璇玑第三脉的弟子先开口了，极平稳却郑重的声音，说话的人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量，郑重得如同以生命所做的许诺，“你不会困于地狱，就算会，我也会与巫涵大人一起将你带回。”
　　分明是带着几分异想天开的话，然而被他如此严肃郑重的说出，晏幼辞却无法笑出来。
　　他看着自己的小师弟带着几分天真神色说着这些话，如此郑重，如此严肃，如此掷地有声。
　　“那么……”白承璃看着面前的两人，微笑着站到晏幼辞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地狱之路，算我一份。”
　　那个出谋划策的晏幼辞都不惮于下地狱，亲手终结别人生命的白承璃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无辜。
　　晏幼辞无声的笑了笑，看着昭城下的一片草原，眼里腾起了些淡淡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至此北昭的战事暂时告一段落，于是还是去关注沙尔卡那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