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流砂》白云忧

88、三军压境

　　不同于钟详与沈诺的紧张，同样趴在城楼上的晏幼辞与风间挽却是极轻松的样子，晏幼辞甚至还能与风间挽开着玩笑，虽然在他说话的同时，那位风间挽的小弟子至少将三个试图爬到他们附近这段城墙的北昭士兵射下城墙。
　　“看到他的长相，我就知道为何你会允许他进入琅孉玉书殿。”晏幼辞挑挑眉，以镇魂小笛敲打着风间挽的肩膀笑道。
　　“哦？”缭星飞出将晏幼辞身后偷袭的士兵甩下城楼，风间挽同样看着晏幼辞所望的方向随意应了一声。
　　“一半中原人的血统，一半异族皇族血统，可真是像。”晏幼辞伸手托着自己下巴，玩味的笑了笑，随及侧过头看小信，“这孩子……不会也……”
　　“咦？！少主人想到哪里？小信可真真是我捡回来的。”风间挽收回目光，看向因他的话而狠狠瞪了他一眼的小信。
　　“啊……看着小信，我突然就想要不要赶紧收一位小弟子呢，虽然说被自己的弟子欺负很是让人无奈，然而身边总是跟着这么可爱的一个小不点，貌似也是很趣味的事情。”毫无疑问的连晏幼辞也收到了小信的狠狠一瞪。
　　风间挽明显被他的话勾起了兴趣，凑近他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表情故意打量他几眼：“少主人，你自己不就是个可爱的小不点？”
　　“唔，少爷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说起来，你看再过半个时辰清安关大概就该破了。”
　　“少主人放心，我肯定会带着你平安回返天阁，巫涵大人想必会十分乐意见到狠狈而回的我们。唔，说起来你不是说要做掉莫依紫，我看他现在活得还不错。”
　　“耶，赌局嘛，自然要赌大些，这样赢了才有乐趣。”
　　“嗯，不错，输了想必也十分壮观。”风间挽赞同地点点头，道。
　　“你们……难道真的不担心城破。还有你，败给莫依紫，丢脸的可不止你一人。”小信扬弓指向晏幼辞射出一箭，直到他身后的人被射下城墙才不屑地扫他们两个一眼，道。
　　“哎呀少主人，你被人嫌弃了。”风间挽一脸兴奋地扬起缭星指向小信，道。
　　“风间挽，你们家孩子可真是不客气。说起来，你一直叫他小信，他究竟叫何名？”
　　“风间花信。如何，是个好名字吧。”风间挽带着几分卖弄的神色问他，分明是，明显的炫耀。
　　“咳……风间、花信？”晏幼辞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又带着几分迟疑的问，“不会，真是你私生子吧。”
　　“耶，真真假假何必看得那么清，我啊，待他哪里不如一个真正的父亲。我待少主人，也不比任何一个大哥差啊。啊，照这么算，少主人你岂不是他的叔父？”
　　“我叫花信！花信不至，百花不发的花信。”那个一直被他们称为小信的孩子转过头，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调侃般，以其平稳的声音报出自己的名字。
　　晏幼辞因他的名字而怔了片刻，看似柔弱而无争的名字，带着温柔而甜美的名字，里面所包含的意思，分明是一种极霸道的不容置疑。
　　我若不至，这世间种种颜色，不过虚妄；我若已离，这人世种种纷杂，浮云过眼。
　　风间挽看晏幼辞的表情，大概是明白他心中所想，带着几分不知是得意还是苦笑的表情看他：“分明是极柔弱的名字，可里面的意思，便已是睥睨世人。花信不至，百花不发。多骄傲的名字。”
　　“哦哦，我听出来了，这孩子不愿意继承风间之姓。看来真正被嫌弃的另有其人啊。”晏幼辞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最后斜睨垂头丧气的风间挽一眼，不怀好意的笑道。
　　“唉，是啊，冠上这个姓，以后西北境上，任何人见他都需礼让三分，然则他跟我说……”风间挽学着小信的模样，略偏一下头，摆出不屑的样子来，“继承自你的荣耀，并不足以值得我骄傲。”
　　“哈哈……”晏幼辞看风间挽一脸既不甘又自得的表情，忍不住大笑起来，分明是极得意于自己的弟子说这样的话，却还是忍不住带着小小抱怨的心态与他述说这些事情。
　　会这样做的风间挽，怎么看都无法与传说中的天阁主人联系起来，然而……这才是他自小认识的天阁主人。
　　极纯粹的活着，无视人世法则的活着，只为自己活着的风间挽。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个西北境上的军中神话也已策马走到清安关前，明明是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甚至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然而他亦是准备的叫出了所有人的名字：“小侯爷，风间阁主与当代纵横弟子，莫依紫荣幸得见。”
　　“许久不见，莫少帅风采依旧啊。”风间挽抱臂撑在城楼边，对着下面笑道。
　　莫依紫微一颔首，看向晏幼辞，分明是不可能看出晏幼辞脸上的表情，却依然极有礼的与他说话：“这位晏公子见到我，似乎并不如何友好。”
　　“哈……莫依紫你开玩笑么，此间你也可算是兵临城下，少爷要如何对你友好？”晏幼辞冷哼一声，复又补充，“不过……等我们灭掉青河、博远，怀古三城，将北昭逼回天堑困宁于九城之后，倒是希望莫帅你对晏幼辞能友好些。”
　　“大乾若是有此能力，莫依紫自然恭侯。”下面那个有着一半中原血统的北昭将领，极有礼的向他们拱手回答，随及转向钟详，“小侯爷，战事至此，清安关必破，想必侯爷也不想要更多伤亡，不如投降，莫依紫从不杀降兵。”
　　钟详冷哼一声，虽然知道他所说的是实情，然而若要投降却绝不可能。
　　他虽并不坚持战场之上，只有战死的士兵，没有投降的败将之类想法。
　　然而，清安关如何重要之城，若于最后关头投降，纵然有命回去，要如何面对故国家园，百姓儿郎。
　　“你便是如此劝说延平城信侯投降的么？”晏幼辞挑眉，带着几个真诚的好奇神色问。
　　莫依紫也是好脾气，同样真诚的回答他：“正是，延平城虽为关卡实为城镇，若然战败，所伤者非仅止于军士，更多的是百姓，信侯深明大义，此间利害，想必十分清楚。”
　　“果然……是如此啊。”晏幼辞仿佛是放下心来，微微舒了口气，垂下眼睛，“素闻信侯仁义之名，呵……只是用于此处，依然显得软弱了些。”
　　莫依紫赞同地点头：“正是，此举固然能保得延平城内百姓安全，然而却少不得要牺牲中原百姓。只是彼时，他却无其他选择，身为一城之主，前方不敌而后援不至，实在是无路可选。”
　　晏幼辞挥挥，转过头过摆出一副不欲与他谈论的表情来，于是莫依紫的注意力便转到钟详身上：“小侯爷，你可需要时间考虑，清安关若此时不降，那么之后便是满城军士，无一活口。”
　　“哈……战便战，不必废话。钟详不喜战，更不畏战！”钟详将长剑一挥，直接拒绝了他的提议。
　　莫依紫果然不再废话，他能有今天的地位声望，自然非是常人，来劝降不过是抱着试试看的念头，却并不曾想过会成功。
　　那个敢单枪匹马隐藏身份进入北昭的侯爷，哪里会是如此软弱的人。
　　所以此时，想要夺下清安关，便如他所说，只有一途：战便战，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若再没有什么变机，清安关便只能……”风间挽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笑着摇摇头，“少主人向来喜欢明暗局，想来这又是一局明暗局了？”
　　“哈……明局让人自喜，暗局让人绝望。不过……”雪衣华服的少年转过头看着下面的北昭军兵，眼里突然就腾起了清晰可见的杀意，“只一个明暗局，实是太看不起有北昭第一人之称的莫依紫莫少帅了。”
　　风间挽愣了一下，却马上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你是说……你布了两个局？”
　　布一局便已是极耗费心力之事，虽在他之前亦不乏惊才绝艳之人布下重重相扣之局，然而如此耗费心力之事，毕竟少有人做，何况，那些人哪里有他这样一个身体。
　　竟然会同时布下两局，这简直，是拿自己的命当作儿戏。
　　晏幼辞回身看风间挽一脸紧张的表情，突然吃吃笑出来，初时是轻笑，而后终于忍不住的变成了大笑，得意，骄傲，轻狂……之类的情绪一一趟过他的眼底：“风间挽，你错了，我啊……要让莫依紫于此初尝败果。我要他败得彻彻底底！”
　　“不止两局，你究竟要不要自己性命？！”风间挽从他话里听出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几乎是带着迟疑的神色看向他。
　　“自然是要，晏幼辞纵然要死，哪里能死在这里。我啊……我啊……”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然而停了片刻却又没有接下去。
　　“你们，马上离开清安关……”钟详浑身带血的杀过来，城楼上已经零星的攻上了些北昭士兵，钟详眼见着清安关几乎失守，也顾不得风度，直接杀到他们面前，带着几分急促的语气道。
　　他已打算与莫依紫玉石俱焚，纵然不能完全拦下北昭士兵，然而亦绝不会让他们全身而退。而现在。他唯一担心的便是这几个人。
　　“耶？钟大哥不用急，我们还不曾输。”晏幼辞好整以暇的笑了笑，拍着他的背替他顺气。
　　“现在不曾，马上就是了。”钟详没空与他废话，直接扯着风间挽的衣袖交托，“带着小五和小信离开这里。”他说完。转身准备去迎敌，却被晏幼辞扯住。
　　那个雪衣墨发的少年人表情依然是惯常的似笑非笑，只是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钟大哥，你分明知道，牧清涯不会放任清安关城破，晏幼辞亦知道清安关的战略意义。我们……哪里会让清安关失守。”
　　“可现在……”钟详固然知道他说得不错，然而情势比人强，亦不得不作最坏的打算。
　　“现在……看看北平城的方向。”晏幼辞突然微笑着指向远方。他又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仿佛刚才那样的神情不过是风间挽的错觉。
　　那里，独属皇家的神武军，曾属于楚氏一族的旋光卫及小王爷的朱厌骑组成的队伍浩荡压境而来，黑色的龙旗上，大大的金色“御”字彰显着属于皇族的威仪。
　　既是一种尊贵显示，亦是一种强势威压。
　　“即使是莫依紫，想要在此三军之下全身而退，亦……不可能！”晏幼辞终于眯起眼睛笑出声，信心满满，得意洋洋。
　　他如何是不紧张的，冒着成为活靴子的危险站在城墙，一边与风间挽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一边却忍不住看向地边线的那一边。
　　不可不让牧清涯前去劝说小王爷，亦不可让他独身涉险。
　　让他带走最精锐的旋光卫及神武军，使清安关几乎全然没有精锐留守。
　　既是不得不为牧清涯安全所作出的考虑，亦是为了将莫依紫吸引于此所做的考量。
　　如何不是一场豪赌，赌人心，赌时机，赌一场变故。
　　然而……莫依紫，葬雪山虽胜犹耻，晏幼辞，要你以败来偿。
　　他目光看向青河方向，那里，一场比清安关更激烈的战役已经开始：
　　“现在，我们赌白二哥那一场……”